半亩田园寄闲情

 ——范琼飞

人这一生，奔波大半辈子，总盼着寻一方小小的天地，安放身心。我耕耘的这半亩田地，缘起一桩喜事。当年为儿子筹办婚事，特向叔父租下一亩薄田搭棚待客，喜事尘埃落定之后，便和邻里兄长新权相约，各分一半耕作。弹指之间，寒暑更迭，不觉已是三载有余。田地不算广袤，只是寻常乡野沃土，却藏着我心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意，也日日体味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耕耘之乐。

从前大半光阴，都交付给案头勤务，终日伏案忙碌，心常被俗务牵绊，少有机会亲近泥土。守着这半亩田园，才算慢慢读懂田园生活的真味。宋人范成大曾写：“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从前读此诗，只觉字句清新，躬耕之后方知其中滋味。很多人以为田园闲趣，是躺卧花下、静看云起的安逸，真正躬身下地才知晓，田园之乐，根植于汗水劳作。每到春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趁着晨露未干下地，除草、翻土、点种，便是陶渊明笔下“晨兴理荒秽”的光景。清晨微风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掠过禾苗菜叶，耳畔是雀鸟啼鸣，没有喧嚣纷扰，只有土地与作物静静相伴。俯身拔除杂草，指尖触到松软的泥土，能感受到大地独有的温润厚重。

暑夏时节，日头炽烈，田间劳作自是辛苦。浇水培苗，整枝搭架，一身汗水浸透衣衫，腰肢久弯便酸胀难忍。地块虽小，农事一桩也不能偷懒。春种豆，夏植瓜，秋栽菜，四季轮作，豆蔬接续生长。春日有嫩豆新苗，夏日黄瓜垂架、豆角缠绕，秋日白菜萝卜铺满园畦。一年四季，园中鲜蔬接续不断，采摘归来，吃用不竭。餐桌上的青菜豆角，不用远购，随手在畦间采摘，鲜嫩清甜，保留土地原生的滋味。这份口腹之惠，不是凭空得来，全靠一季一季耕耘管护。待到暮色四合，趁着余晖收工，扛着锄头缓步归家，便是“带月荷锄归”的画面。天边残霞渐淡，新月初升，晚风拂去一身疲惫。正如翁卷诗云：“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雨后田园，更是满目生机，劳作之后的踏实安宁，远胜世间浮华欢愉。

与邻居兄长新权分地而耕，更是一桩美事。闲暇之时，田间偶遇，闲谈农事，交流育苗防虫的经验。邻里之间，守望相助，你帮我扶，淳朴乡情浸润在一畦一垄之间。一亩分两半，你种瓜，我点豆，各自耕耘，彼此欣赏。春日共看新苗破土，秋日同赏满园青绿。农忙时互相搭手，农闲时田埂闲谈，田园之中，少了世俗纷争，多了从容平和。恰如古诗所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乡邻相交，简单质朴，一田一埂，皆是温情。

我耕耘这片田园，初衷本是偶然。因儿子范珂婚事临时租下叔父田地，本以为只是短期之用，不曾想一耕便是三年。日日和庄稼为伴，渐渐心生眷恋。眼看着种子入土、抽芽、展叶、结果，一季轮回，生生不息。庄稼不会欺人，你付出几分辛劳，便回馈几分收成。世间许多事情劳心费力，付出未必有回响；唯有土地最为质朴诚恳，深耕必有收获。这便是田园最动人之处。

明年我便将要退休。回望数十载职场岁月，终日勤务缠身，案牍劳形，心头常紧绷。待到卸下工作重担，不必再赶时间、理公务，这半亩田园，恰好可以安放余生。不必求良田万顷，不求五谷满仓，只求于垄亩之间，体味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不必远赴深山，眼前菜畦豆架，便是东篱；抬眼远望，终南连绵，云卷云舒，南山自在眼前。

很多人向往归隐田园，却误以为是逃避世事。于我而言，这一方小田，不是避世的角落，而是修身养心的去处。下地劳作，筋骨得以活动，心神远离繁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四时节律，慢慢放下心中浮躁。晨兴下地，看朝雾漫过菜畦；暮晚收锄，伴星月踏归小径。春观新芽，夏闻瓜香，秋收菽蔬，冬待休垄，四时风物，次第入眼。

劳作固然辛苦，汗水滴落泥土之时，内心却是澄澈欢喜。亲手种下的豆子成熟，满园青菜青翠，随手采摘，供一家日常食用，自给自足，朴素充实。菜蔬吃用不尽，亦可分赠亲友邻里，共享田园收成之喜。土地无言，默默承载耕耘，年年孕育生机。杨万里有句：“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站在田头看蝶舞虫鸣，清风拂面，所有烦忧都悄然消散。

半生劳碌，阅尽尘世烟火，方知人间至乐，不在高楼繁华，而在田园清宁。待退休之后，勤务渐歇，无事便到田中打理草木。锄草浇灌，静观草木荣枯，闲时畦边静坐，看云影游走，听虫鸣阵阵。不必追名逐利，不被俗务催逼，守这半亩田园，春种秋收，躬耕自乐。

心中藏东篱之境，眼前见南山清景，晨兴理秽，暮荷锄而归。一亩分耕，三载相伴，一畦豆蔬，四季芬芳。小小田园，承载着乡土温情，安放半生疲惫，在耕耘之间，收获独属于我的安宁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