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的风吹到了武昌……”
——梦闻词人姜夔自述语
文/吴雷
那年,淳熙十三年的冬天,我三十有二。汉阳军汉川县姐姐家的窗子朝北,风从淮河那边一路吹来,卷着说不清的尘土气。刘去非的信来得急,说武昌安远楼落成了,诸友都在,让我一定去。
我其实不爱热闹。但刘去非的面子,我还要给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刘过。他比我长一岁,吉州太和人,字改之。去非向我介绍,说这位刘改之,学业功名不太顺,如今依然布衣一身,专程从襄阳赶来。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那时我们都还年轻,青衫上还没有后来那种洗不掉的疲倦。
安远楼建在黄鹄山上,也叫南楼,因在黄鹤楼东南。楼是新起的,檐角翠色鲜亮得有些刺眼。“槛曲萦红,檐牙飞翠”,我后来把这八个字写进词里。那天来了很多人。公宴上照例有歌女承应,唱和恰到好处。歌板声里,“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我站在栏杆边,看新翻的胡部曲在毡幕间流转,听元戎帐下歌吹。热闹是热闹的,但心里总有些东西落不下来。
刘过那天话不多。站在人群里,身形比我略瘦,笑起来总掩不住一股江湖气。我们聊了几句,不长不短。皆为一介布衣,同在别人家的席上做客,有些话就不必说得太透。他后来文字里提过,我们似乎早年见过;我已记不清,也许是在某个场合远远打过照面。但安远楼这次,是确凿无疑的。
那天我自度一曲,谓之《翠楼吟》。虽写的是楼成之事,起笔却是“月冷龙沙,尘清虎落”。武昌已是我大宋与金人对峙的前沿,楼名叫“安远”,安的是什么远,谁都明白。词里我写“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那“英气”究竟是什么?我那时年少,说不清楚。或许就是刘过后来在词里丢不掉的东西。
后来我离武昌十年,有故人泊舟鹦鹉洲,听见小姬唱《翠楼吟》,竟能道出当年旧事,回吴后说给我听。我一时兴怀昔游,又伤今之离索。人这一生,原不过几阵风。少年时是汉川窗下的北风,壮年时是安远楼上的夜风,老来是临安巷陌里的冷风。风把同一个人吹到不同地方,也把同一座楼吹成旧楼。
之后的年月里,各行各路。我去过吴兴,又去过越州。刘过呢,依旧长衫一袭。绍熙四年春,我在越州客居,刘过也从别处来了。那年冬天冷得厉害,他给我写过一首诗,说“一冬无此寒,十日不得出”,闭门坐得发闷,忽然想起“东城有佳士,词笔最华逸”,便持着这个由头冒雨来寻我,衣服淋湿了也浑然不觉。我读那几句时,心里很暖。这世间懂你词笔的人不多,愿意冒雨去见你的人更少。
嘉泰三年,辛弃疾起复,邀刘过去幕府。我在临安,又见了面。我们都渐老了,他却还是那副不肯安分的样子,话比年轻时多,语调也还是那样。
开禧二年,我听说他重登了南楼。
八月五日,安远楼小集。同席的有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去非还在,二十年前一起赴过安远楼落成之宴的故人,就剩他了。酒席上有个姓黄的歌女求词,刘过当场写了那首《唐多令》: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楼下的江水一如往昔,滔滔向东。
他写“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刘去非在座,那这个“故人”问的是谁,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二十年前一起登楼的,去非还在,而我不在。他问的“故人曾到否”,是在问我。
“旧江山浑是新愁。”
那一年,韩侂胄北伐,大军溃败,金人反扑。他站在二十年前站过的楼上,看到的江山还是原来的江山,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他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少年游,说的就是我们那些人当年在安远楼落成时的样子。
刘过写完这首词,不久归去昆山。又过了十五年,我别在临安。
我们都生于绍兴年,他字改之,我字尧章。我们在同一天登过同一座楼,在越州的冷雨里对坐过,在临安的人声里渐老。他临别前写的那首词里问故人,可我终究再没去过南楼。
安远楼的檐角翠色,想必早已褪去了。
吴雷 人称先生学者,其实就是一末学;半百奔六平常心,始终求知若渴,致力于荆楚文化的探索和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