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一枚大月饼，犹如葵花向月开(外一篇)

河西的中秋，最难忘便是农家蒸笼里蒸出的千层大月饼。

土灶火旺，大蒸笼白雾翻滚，掀开笼盖，一枚圆硕敦实的蒸饼静静卧在屉上。姜黄铺成金黄底色，香豆凝翠，红曲缀红，一层面饼一层香料，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圆圆的饼身舒展，家乡一枚大月饼，犹如葵花向月开。田野里的葵花朝太阳，故土的大月饼，岁岁朝向中天明月。

没有精巧的礼盒，没有甜腻的馅料，原料全是脚下土地的馈赠。麦子是田里辛苦种出来的，香豆、姜黄取自山野，灶下柴火来自山间。庄稼人把一春一夏的劳作，把对丰收、团圆的祈愿，全都揉进面团，交给柴火慢慢蒸透。

待到月上祁连，庭院摆好供桌，将这枚如葵花盛放的大月饼恭敬摆上，与天上皓月遥遥相对。月华轻洒饼面，人间烟火便和清辉相融。刀锋落下，断面五彩斑斓，分予家中老小，再送邻里亲朋。一块饼，连着乡情，也暖了小院的中秋夜晚。

我在外漂泊四十余年，多数中秋都客居他乡。见过市面各式各样的月饼，口味纷繁，包装考究，可心底最惦念的，还是故土这一枚蒸出来的大月饼。

它不绽放在田间地头，绽放在农家的笼屉之中，绽放在中秋如水的月色，更绽放在游子绵绵不绝的乡愁里。

家乡一枚大月饼，犹如葵花向月开。

厚土深情融感念，廿四节令蒸入怀。

年年秋月至，饼香依旧，思念依旧。

河西中秋蒸孙猴猴盘的习俗

河西乡间的中秋，不止有车轱辘般硕大的蒸月饼，还有一样孩童念念不忘的节令吃食，便是孙猴猴盘。这是流传在古浪、天祝一带农家古老的中秋面塑习俗，如今知晓的人越来越少，只能从老辈人的口述记忆里，捡拾这份快要淡去的乡土遗风。

旧时中秋临近，主妇们发好酵面，除了做大月饼，还要专门揉面捏制孙猴猴盘。以发酵麦面为原料，揉匀醒透，巧手捏出孙悟空的模样：圆脑袋，尖腮帮，缩着肩膀，屈膝蹲坐，一手搭在额前作瞭望远望之态。不同于一般面塑，本地老规矩，孙猴手中并不捏金箍棒，而是要插上一束带着穗头的新鲜糜子枝。枝条之上，还要粘满捏好的面桃、面果，模拟月宫之中果实累累的桫椤树。有的还会捏出耳朵、眉眼，用香豆、姜黄点染眉眼，红曲点缀衣袍，色彩朴素拙稚，不求精致好看，贵在神态活泛。

孙猴并非单独一个，摆放在圆圆的面盘之上，盘中还要捏制各类小兽，围拢在孙猴四周，谓之孙猴猴盘。生坯做好，和大月饼一同上大木蒸笼，旺火蒸熟。揭笼之时，白雾腾腾，麦香混着香豆的香气漫满农家院落。

关于这束糜枝，乡间老人口口相传，确实含有感念皇天后土、敬谢五谷的深意。糜子，是河西高寒旱地最古老的庄稼，耐风沙、耐瘠薄，荒年亦能有所收成，是一方百姓的“救命粮” 。中秋正是糜子成熟收割时节，取新收的糜穗，插在孙猴手中，一层意思，是把当年新粮敬奉月神与天地，感恩大地赐下五谷，答谢皇天后土一年的护佑。

还有一层神话意象：民间想象月亮上有一棵硕果累累的神树，孙猴子立于树下摘果，这束糜枝便是那棵月宫神树的现实化身。枝上粘满面果，寓意五谷繁盛、籽粒满仓，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庄稼丰稔。同时孙大圣持此五谷枝条，也有镇慑虫雀，护佑田亩，驱邪纳吉的祈愿。

当地还流传一桩颇为特别的旧俗。昔年乡间，有些夫妻久婚不孕，求子心切，便提前和邻里悄悄商议好，待到中秋拜月完毕，趁着夜色，偷偷把这家的孙猴猴盘“偷”走。民间笃信，偷得孙猴猴盘，可得大圣护佑，盼能得嗣。倘若日后果真生下儿女，一定要重新蒸制一份完整的孙猴猴盘，备上简单礼品，登门如数归还，答谢邻里。这“偷”并非作恶，是乡土间心照不宣求子的仪式，邻里之间多会成全，秘而不宣，保全对方颜面。

为何中秋要蒸孙猴猴盘？乡间说法各有不同。一种说法，河西多风沙，孩童易受惊扰，借孙大圣勇武机灵，护佑家中儿女平安康健。也有老人口传，八月十五月圆，孙猴望月，取的是望月思归、阖家团圆的意趣。过去物资匮乏，没有繁多玩具，这蒸出来的面猴，既是祭祀供品，也是孩子难得的节令玩物，吃食与童趣合二为一。

岁月更迭，生活发生巨变。现在家家户户中秋多买各式成品月饼，大蒸月饼尚还有部分人家沿袭，而费时费工的孙猴猴盘，连同偷盘求子这一古老乡俗，却日渐淡出寻常灶台。年轻人大都不曾见过，很多地方已经不再捏制，连孙猴手中插糜枝这一重讲究，也渐渐被人淡忘。

偶尔和乡里长者闲谈，说起旧时中秋，还能听他们回忆起儿时捧着孙猴猴面塑的欢喜。一笼蒸汽，一团麦面，一束沉甸甸的糜穗，一双农妇的巧手，藏着过去乡村对天地的感恩，藏着朴素的童真与祈愿。孙猴猴盘，是河西中秋习俗里一枚被遗忘的碎片，捡拾起来，便是一段烟火氤氲的乡土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