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话中秋
作者:许科军(签约作家)

外太婆的家,在六石口村子的最东头的上街头,土墙黑瓦,屋前门板是她的绣花摊,屋后开门是二三枝青翠的竹子。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些悄悄话。那时候我七八岁,总爱趴在她膝头,看那一双小脚——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脚背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小的拱桥,四个脚趾被折在脚底,只留一个大拇指孤零零地探着头。她走路时,整个人便像风中的荷叶,摇摇摆摆的,却从不跌倒。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透,外太婆就搬出了那只黑乎乎的陶灶。她围上蓝布围裙,从灶间搬出半袋玉米面,又从一个青瓷小罐里掏出些红糖。那红糖结成块了,她用擀面杖一点一点地碾碎,掺上少许面粉。面案上洒一层薄薄的玉米粉,她的手便在那金色的瀑布里揉啊揉,小小的脚踮着,身子一摇一摇的。
“太婆,街上不是有月饼么?”我问。
“那苏式的,广式的,太甜,腻人。”她头也不抬,手掌在面团上轻轻一按,一个圆圆的月饼便成了,“咱们东阳人的月饼,是玉米面的魂,红糖的心。你看——”
她翻过手掌,在饼面上压出一朵菊花,又用梳子齿轻轻一划,便有了花瓣的纹路。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陶锅底,油纸铺上去,月饼一只只排好队。不多时,香气便漫出来了——那是玉米被火逼出的焦香,混着红糖遇热后的醇厚,丝丝缕缕地,缠着人的鼻子不放。
月饼出锅时,金黄黄的,像一枚枚小月亮。我伸手要拿,外太婆轻轻打了一下我的手:“等月亮婆婆先吃。”
她搬出一只老南瓜,那是秋收时留下来的种瓜,皮上覆着一层白霜,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秋天的阳光。瓜切成块,连皮煮在铁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南瓜的甜香便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外太婆盛出一碗南瓜水,搁一撮糖——那是最后的糖了——让我喝。
“喝了南瓜水,眼睛亮。”她说,“我小时候,我阿婆就让我喝。说是月亮里住着嫦娥,中秋夜,只有眼睛亮的人才能看见。”
我便闭着眼喝。那水是淡淡的琥珀色,甜得若有若无,像秋天早晨的雾,还没尝着就散了。外太婆看我喝完了,便舀一瓢凉水,对着月亮举一举,又洒在我眼睛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凉丝丝的,一直沁到心里去。
“看见了吗?”她问。
我使劲眨着眼,看那轮满月。月亮大大的,圆圆的,像外太婆做的玉米月饼。隐约的阴影里,仿佛真有人影晃动。
“那个在砍树的,是吴刚。”外太婆指着月亮,声音轻轻的,“他犯了天条,仙人罚他砍桂花树。可那树是仙树,砍一刀,第二天又长回去。他砍啊砍啊,永远也砍不断。”
“那他为什么不歇歇呢?”
“不敢歇啊。一歇,仙人就要罚他再砍五百年。”
我又看那月亮。桂花树的影子确实像挡住了什么——是不是挡住了吴刚偷看的仙女?嫦娥该有多美呢?我想着想着,便觉得那月亮里真的有人在走动,裙裾飘飘的,抱着玉兔,在桂花的香里走。
“太婆,我喜欢嫦娥的玉兔。”我说,“明天我跟许荣杰、许晓明,还有陈薇薇说好了,去班里兴趣班养兔子。我们要去找嫩草,养一只白白的小兔子。”
“许荣杰啊,那是六石生产大队大队长的儿子吧?”外太婆笑了,太婆和荣杰奶奶姐妹相称,有来往——她知道荣杰“他家的背篓大,他懂事识草。”
是的,荣杰识草。他爸爸是生产大队长兼副业队长,他从六七岁起就跟大人下地,什么草是兔子吃的,什么草有毒,他一看便知。每天放学,我们四个便挎着竹篮去田埂上。荣杰走在最前面,弯腰时,整个人弯成一张弓。他教我们认:“这个是马齿苋,兔子爱吃;这个是婆婆纳,吃了要拉肚子;这个是灰灰菜,嫩的兔子才吃……”
晓明和薇薇听得认真,他们爸爸妈妈是上卢中学的老师,家里有书,可书上没教怎么割草。薇薇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地拨开草叶,像是怕弄疼了它们。她总说:“兔子也要吃嫩嫩的。”便只掐那最顶端的三两片叶子。荣杰便笑:“你这么养,兔子要饿瘦的。”
他每天背篓里的草总是最满的。马齿苋、蒲公英、车前草,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那背篓比他的人还大些,远远看去,像一只移动的草山。
小白兔一天天长大。白毛红眼睛,耳朵长长的,竖着,一动一动的。我们把它从笼里抱出来,它便偎在人怀里,乖得像一团云。薇薇给它起了名字,叫“月月”,说是因为中秋节生的。我们便都叫它月月。
那个中秋夜,我趴在外太婆膝头,看月亮里影影绰绰的桂花树,忽然说:“太婆,等我有了月月,是不是嫦娥的玉兔就不孤单了?”
外太婆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抚着我的头,手指粗糙,蹭在发上沙沙地响。月光洒下来,把她的侧影描得像一幅画。她的眼睛望着月亮,远远的,像是穿过了桂花树,穿过了广寒宫,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吃月饼吧。”她终于说,“南瓜水都凉了。”
我拿起月饼,玉米面在齿间碎开,红糖的甜缓缓地漫出来。那甜不浓,不烈,像月光,像溪水,像外太婆看我的眼神——是那种要慢慢品、慢慢咽的甜。
如今,六石口的竹林还在么?外太婆的陶灶还在么?那轮月亮还在么?
我抬头,望见窗外的高楼。霓虹灯把夜空映得发红,月亮惨白白的,像一枚硬币,贴在天上。苏式的,广式的,冰皮的,流心的月饼摆满了超市,包装精美得让人舍不得拆。可咬下去,总少了些什么——是少了那口玉米面的糙?还是少了那双三寸金莲摇摇摆摆端来的、淡淡的甜?
后来去了省城,晓明抵职当了上卢中学六石高中的老师。薇薇随父亲陈老师调动离开东阳中学,长大后我们三人再也没见她,据说出了国,研究什么动物基因。荣杰考上省城农业大学,做个“十里丰农场场长”。荣杰退休后回东阳买房,我们偶尔聚时,说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叫月月的兔子,说起那个对着月亮洒南瓜水的老人,便都沉默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嫦娥还是那个嫦娥。可那棵桂花树呢——它是不是还年年长出新枝,让那个叫吴刚的人永远砍不完?而外太婆说“南瓜水住眼睛一洒”时,我看见的那个月亮里的仙女,她是不是还在那个遥远的、六七十年代的中秋夜里,抱着玉兔,看着人间?
月月早就没了。小白兔的寿命,不过几年。可有时候我想,它也许真的去了月亮上。嫦娥的玉兔,是不是就是它?这样一想,我便觉得,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其实都住在月亮里——外太婆,月月,还有那个围着炉灶、扭着三寸金莲、用玉米面按出月饼的、我的童年。
今年的中秋又要到了。我想着,去六石口走走吧。看看那六石口上街头老宅,屋后那二三枝小竹成林,还在不在,看看那口陶灶还在不在。然后在月下,用玉米面和红糖,做几个月饼。然后对着月亮,洒一碗南瓜水。
看看还能不能看见——那个叫嫦娥的仙女,那个砍树的吴刚,那只抱着月月的玉兔。
看看那淡淡的甜里,是不是还藏着,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和永远以后的,故乡的月光。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签约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