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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洪水的味道
1998年的夏天，本溪的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
不是雾，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个病恹恹的老头子，有气无力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电视里天天在放南方发大水的新闻。
长江、嫩江、松花江，全在告急。堤坝决口，村庄被淹，房屋倒塌，人们扶老携幼地逃难。那画面，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头发紧。
"唉，又下雨了。"刘国强站在摊子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闷雷轰隆隆地响着，像谁在天上敲鼓。
"这雨要是下到咱这儿可咋整？"老赵蹲在卤肉摊子边上，皱着眉头说。
"咱这儿没事儿，本溪地势高，淹不着。"张桂兰撑着伞，一边卸菜一边说，"就是南方遭罪，电视上那些地方，全淹了。"
"淹了倒还好说，人能跑出来就行。最可恨的是那些房子，全倒了，一辈子的家业，全泡汤了。"老赵叹了口气。
刘国强没说话。他把馅饼翻了个面儿，看着它在油锅里滋滋地响。
他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一个小姑娘，坐在救生艇上，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那儿是她的家，现在全没了。
还有那些解放军战士，在洪水里泡着，用身体当桩子，打木桩、扛沙袋。有一个战士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都是十八九岁的娃娃，跟志军差不多大。
"老板，来俩馅饼。"
"哎，好嘞。"
刘国强回过神来，开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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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个新面孔。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得皮包骨，脸上沟壑纵横，像老树皮似的。他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装着几筐菜，有黄瓜、茄子、辣椒、豆角。
他在巷子边上找了个空位，把摊子支起来。
"新鲜的菜啊！自家种的！"他吆喝着，可声音沙哑得很，像破了的风箱。
张桂兰看见了，走过来搭话："师傅，你打哪儿来的？"
"安徽。"老汉说。
"安徽？那边不是发大水吗？你咋还出来跑买卖？"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桂兰觉得不对劲儿，又问了一句："师傅，你老家是不是遭灾了？"
老汉没回答。
可他的眼眶红了。
"遭了……"他的声音发抖，"全遭了……地没了，房没了……就剩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哭声不大，可听得人心颤。
张桂兰愣住了，不知道该咋办。她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阵势。
刘国强走过来，蹲在老汉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老赵也过来了。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上来。
"咋了这是？"
"听说是安徽来的，遭灾了。"
"安徽？那不是闹大水吗？"
"唉，造孽啊……"
老汉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用袖子抹了抹脸，抬起头来，满脸愧疚。
"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说啥呢，谁还没个难处？"刘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叫啥？"
"姓孙，都叫我老孙。"
"老孙啊，往后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在这儿摆摊儿吧。这儿人流量大，生意好做。"
"可是……我没摊位费……"
"啥摊位费不费用的，先干着再说。"
老赵在旁边点了点头："国强说得对，先干着。咱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互相帮衬帮衬。"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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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兰发起了一场募捐。
"都听着！"她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拿着个破铁皮喇叭——就是那种街上叫卖用的，"安徽遭灾了，老孙他们家全淹没了，没吃没喝没地方住。咱们都是穷苦人，能帮就帮一把。我先捐五十！"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郑重其事地放进一个纸箱子里。
"我也捐！"老赵站出来，掏了三十，"虽然不多，但是个心意。"
"我捐二十！"
"我捐十块！"
"我捐五块！"
摊主们你三十我五十的，纷纷往箱子里塞钱。
刘国强想了想，掏了五十。
他钱不多，志军下学期学费还得攒，刘梅也得买新衣服，可他觉得这钱该出。
老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你们……你们这是……"
"行了老孙，别哭了。"张桂兰把箱子递给他，"这是大家伙儿的心意，你收好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可是……这钱太多了……"
"啥多不多的？"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穷苦人，能帮就帮一把。你遭了灾，咱们拉扯拉扯你；等哪天咱们遭了灾，你也得拉扯拉扯咱们。"
老孙捧着那个纸箱子，呜呜地哭起来。
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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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刘国强和老赵一起去买物资。
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饼干、蜡烛、手电筒。都是灾区急用的东西，花了三百多块钱。
两个人扛着大包小包，送到民政局去。
民政局的人接待了他们，又是倒茶又是让座，感动得不行。
"谢谢谢谢，你们真是好心人！"
"没啥没啥，就是表个心意。"刘国强说。
从民政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赵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国强，你说这世道，咋就这么难呢？"
"啥意思？"
"我是说……"老赵吐出一口烟，"你说那些遭灾的人，过年是咋过的？家没了，地没了，就剩一条命。咱在这儿摆摊儿，好歹还有个营生；他们呢？啥都没了。"
刘国强没说话。
他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画面，想起老孙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志军趴在桌前写作业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要是处在那个境地，会咋办。
他不敢想。
"老赵。"他开口了。
"嗯？"
"你说咱们算不算好人？"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不算好人的，谁知道呢？"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反正咱们做了该做的事儿。剩下的，老天爷看着呢。"
"嗯。"
两个人又往前走。
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国强。"
"嗯？"
"往后咱俩得多帮帮老孙。那老哥一个人，怪可怜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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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了。
洪水渐渐退了，天空也放晴了。
老孙从安徽老家回来了。
他老家的情况比想象的还惨。房子全倒了，庄稼全淹了，他老伴儿没跑出来，就那么……没了。
老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他说，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张桂兰听了，叹了口气，把自家腌的酸菜给他装了一兜子。老赵把自己卤的猪蹄子给他包了几个。刘国强给他送了一袋面。
"老孙，你咋打算的？"张桂兰问。
"回去。"
"回去？那边不是啥都没了吗？"
"没房子，可以盖。没地，可以种。"老孙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
刘国强看着他，想说点啥，又没说出口。
他想起他爸。他爸当年下岗的时候，也是这想法。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
"老孙，一路顺风。"他伸出手。
老孙握住他的手，使劲儿摇了摇。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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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走的那天，后湖早市的人都来送他。
张桂兰给他塞了一千块钱，说是大家伙儿凑的。老赵给他装了一兜子干粮，说是路上吃。刘国强给他包了一包馅饼，说是安徽没有这个。
"路上小心。"张桂兰说。
"明年开春再来啊。"老赵说。
"保重。"刘国强说。
老孙站在巷子口，一步三回头。
"谢谢……谢谢……"
他推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慢慢地走远了。
三轮车上的东西不多，可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的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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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过后的第一个秋天，后湖早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遛弯儿的、遛狗的。人流把这青石板路填得满满当当。
"新鲜的萝卜！不甜不要钱！"
"香油果子！刚出锅的香油果子！"
"卤鸡蛋！茶叶蛋！五香蛋！"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骂声，此起彼伏。
刘国强站在馅饼摊边上，翻着馅饼。
炉火烤着，油烟熏着，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志军站在他旁边，递面皮儿、递油、递袋子。动作熟练得很，一点不像两年前那个嫌丢人、不肯来摊子上的毛头小子了。
"爸。"
"嗯？"
"老孙走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他咋样了。"
"谁知道呢。"刘国强把馅饼翻了个面儿，"反正人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嗯。"
父子俩没再说话，继续忙活着。
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这是1998年的秋天。
洪水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
可春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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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志军回想起那个秋天。
他想起老孙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他想起张桂兰拿着破铁皮喇叭吆喝的样子。
他想起他爸和老赵扛着大包小包、送完物资回来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他曾经以为普通的、平凡的、琐碎的日常。
那些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摊主们。
那些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的大爷大妈们。
那些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他们都是穷苦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
可当别人遭了难的时候，他们伸出了手。
你三十，我五十，他一百。
不多，可那是他们的心意。
志军后来想，那大概就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慈善。
不是有钱人捐出几百万、几千万的那种。
是穷苦人帮穷苦人的那种。
是"咱们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互相帮衬帮衬"的那种。
是"能帮就帮一把"的那种。
你会记住的，不是某一天你做了什么好事。
而是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他们的手。
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有的布满了老茧。
可都是温暖的。
你会记住的。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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