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龚飞,男,泸州人,大学本科学历,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1963年2月生于四川泸县金龙乡(今泸州市龙马潭区金龙镇)。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推荐活动入选家庭。
龚飞
清晨推门,一阵甜丝丝的香气便兜头兜脸地扑了过来。这香气,不是那种直愣愣的、蛮横的冲撞,而是绵密的、温柔的、带着些许凉意的裹挟,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小区都被浸在了一缸酿得正好的蜜酒里。我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那香气便顺着鼻腔,一直沁到肺腑里去,将未醒的倦意涤荡得干干净净。哦,是桂花开了。
放眼望去,昨夜的一场细雨洗过,园中那几株桂花树的枝叶愈发青翠。细看时,那一簇簇、一串串米粒般的鹅黄小花,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藏在肥厚的叶片底下,羞怯地、却又笃定地散发着它们的全部生命。秋阳初升,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细小的花朵便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亮晶晶的,直晃人的眼。
这香气太熟悉了。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两株桂树,每到这个时节,奶奶便会搬个小竹凳站在树下,铺一张干净的棉布在枝桠下,轻轻晃一抖树枝,鹅黄的小花便簌簌落满了布面。她把这些桂花筛去杂质,拌上白糖封在玻璃罐里腌上半月,蒸糕的时候舀上一勺拌在米粉里,蒸出来的桂花糕松松软软的,咬一口甜香直钻到骨子里。那时我总围着灶台转,刚蒸好的糕烫得直换手也舍不得放,奶奶便笑着点我的额头,说我是个“小馋猫”。如今奶奶不在了,可一闻到这桂香,那些冒着热气的晨光、她鬓角沾着的细碎桂花、还有糕团在嘴里化开的甜,便都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去年把将过去奶奶腌桂花的玻璃罐搬回了家,今年也试着摘了两朵腌在罐里,甜香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心里忽然便浮起王维的句子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诗人所写的,大约是春日山中的桂花,那是另一种幽静苍茫的景致。然而那份“闲”字,却是共通的。人只有闲下来,心静下来,才能捕捉到这样细小的、无声的飘落;才能在满城的喧嚣与浮华里,闻到这一缕不为人知的、却足以撼动整个季节的香气。如今的我们,脚步总是太匆匆,算计着各种得失,却常常错过了眼前这一树一树的花开。这份闲情,倒显得格外珍贵了。
桂花一开,中秋便近了。桂花于我们,是断不只是“香”那么简单。古语里说“双桂当庭”,那是吉兆,是子孙昌盛的期望;“蟾宫折桂”,又是寒窗苦读的士人,最高的荣耀与梦想。而“兰桂齐芳”,更是世家门庭里,一代一代传承的体面与风骨。人们常说“贵气”,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气呢?我看,不是雍容的穿戴,不是张扬的气派,更不是颐指气使的派头。反倒是这桂花,最懂得什么是贵气——它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却把满身的芬芳,坦坦荡荡地交付给了秋风,自有其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这份从容,这份笃定,便是顶顶高贵的品格了。
春天里,百花争妍斗艳,热热闹闹地开过一场,生怕被人忘了去。桂花偏不。它耐着性子,等到暑气消散,等到满园的葱茏渐渐萧瑟,花事阑珊,才不慌不忙地,在某一日的清晨,无声无息地将自己捧了出来。这种“耐得住”的性子,是需要一点年岁的沉淀的。就像人到中年,看过了许多风波,尝过了冷暖,便不再急于求成,更懂得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凡事尽了本分,沉住气,该来的,总会如约而至。
单看一朵桂花,多么渺小呵,连米粒大小也无,颜色也不出挑,黄得像是不经意的点缀。可千朵万朵聚在一起,便汇成一片香的海,能透出半座城去。做人做事,何尝不是如此?不必好高骛远,也莫因善小而不为。今天积一分,明日攒一寸,那微末的努力,仿佛一朵朵小小的桂花,密密麻麻地挤满枝头时,自然而然,便成了气候。
念书的时候学校的操场边也种着一排桂树,晚自习前的间隙,我总爱和同桌跑到树底下,摘几朵最盛的桂花夹在笔记本里。那些被书页压平的小花,过了很久翻开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就像那段安安静静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每天一起刷题的陪伴、傍晚分享的半块橘子、写在草稿纸边缘的鼓励,一点一滴攒起来,便成了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去年同学会再见,同桌还笑着提起,说她至今还留着那本夹满桂花的笔记本。
我绕着那几株桂树,慢慢地走了一圈,晨光落在我的肩上。这世上的香,有浓的,有淡的,有妖冶的,有清冽的。唯有桂香,不仗着颜色招摇,只用它不依不饶的香气,便能穿过人群,越过老墙,径直送到你的心上。我想,真正有分量的人和事,大抵也是如此了。他们从不声张,亦从不炫耀,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便自有芬芳,被人闻见,被人记住。
于是,那每日清晨的脚步,便多了一份盼头;那烦扰俗世里的心,也仿佛浸在这桂花香里,慢慢地,变得柔软而通透起来。方才掏家门钥匙的时候,口袋里滚出两朵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小桂花,还沾着昨夜的雨气,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