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随笔:
江城明月照,千里共婵娟
文/静川
今年中秋,我守在北国江城吉林市,于家中静度佳节。
清晨一觉醒来,松花江畔的熹微晨光漫过窗棂,洒满屋内。尚未坐定,手机铃声便轻轻响起,是远在广东东莞的儿媳带着小孙女打来视频。画面亮起,不满三岁的小孙女映入眼帘,一头柔软的短发微微垂落在耳畔,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正对着镜头咯咯欢笑。我的女儿也定居广东,前不久才从吉林老家返程南归,一家人四散天涯,唯有依靠屏幕传递缕缕牵挂。我与婆媳二人隔着屏幕闲话家常,一逗一笑,通话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融融暖意漫上心头,清晨江城裹挟的丝丝凉意,顷刻间消散殆尽。通话结束前,我全程开启录屏,把这份难得的温馨画面留存下来,后期简单剪辑,既发到了朋友圈,也分享在了家人群里,将这份简单的快乐,留给往后慢慢回味。
视频挂断没过多久,儿媳又从微信给我发来红包,祝福我中秋安康快乐。看着这份心意,心里甚是欣慰,孩子孝顺体贴,满满的仪式感,让我这个做老人的,心底满是欢喜。儿媳在视频里跟我闲谈近况,前几日她带着孩子回湖南故里小住一周,昨日方才辗转回到东莞的家中。儿子此番独自自驾远行西藏,路途遥远,一路奔波辛劳,今天方才抵达布达拉宫。刚刚还跟我通了语音,说一路长途开车实在太过疲惫,行程结束后打算把车辆托运回家,自己坐飞机返程。谈笑之间,小小的孩童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隔着屏幕奶声奶气地唤一声爷爷,我开怀而笑。这种隔空的亲切比世间何物都要温热动人。
喧嚣褪去,屋子归于静谧。我重新坐回沙发,一旁水陆缸里,山泉漫过假山,潺潺水声悠悠不绝,好似为这个安宁的清晨,奏响一曲轻柔婉转的乐章。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蒙着一层薄雾,远山的轮廓在霾色之中若隐若现。我静听流水,凭窗凝思,不由想起了苏东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九百多年前的中秋之夜,时任密州知州的苏轼,对月酣饮,大醉挥毫,写下千古绝唱《水调歌头》,落笔的初衷,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思亲。彼时,他与弟弟苏辙已经阔别五载,不得相见。当世事浮沉遇上一轮皓月凌空,才有了那一句近乎天真的叩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字句看似洒脱辽远,字里行间,藏着一位中年人历经人世起落之后,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也曾幻想乘风归去,逃离俗世纷扰,却又心生顾虑: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仙界固然清净绝尘,可那彻骨孤寒,又岂是凡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而今,恰似千年前的东坡。这个中秋,儿子身在雪域高原,女儿、儿媳与小孙女安居岭南广东,唯有我独坐江城老屋。一家人散落于华夏的南北西东,可我的心底,并无半分孤寂。视频里孙女烂漫的笑颜,儿媳真诚暖心的祝福,儿子从布达拉宫打来的语音,一幕幕细碎温暖的片段交织在一起。家从未因为山水阻隔而离散,不过是以另一种模样,常驻于心间。
面对皎皎明月,东坡没有刻意故作旷达,也没有摆出智者超然物外的姿态,反倒坦然向明月发问: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世间遭遇离别坎坷,很多人总劝自己要看开、要放下,可这份劝慰往往只是自我麻痹,心结依旧盘桓心底。唯有苏轼,敢于坦然接纳现实: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缺憾,本就是尘世世间的常态,强求事事圆满,终究只是执念。
能够坦然接纳人生的不圆满,亦是一种勇气。正是这份通透,让他不去追逐虚无缥缈的天国幻境,而是眷恋这烟火袅袅、虽有缺憾却满含温情的人间。末尾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便是他送给这个婆娑世间最温柔的告白。既然世事难遂人愿,那就以心底一往情深,去弥补山河相隔的遗憾。
南宋胡仔于《苕溪渔隐丛话》中评曰:“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此话虽评价极高,却绝非过誉。一阕词,将中秋月色、人间别离、刻骨思念,出世的向往与入世的眷恋尽数写透。后世文人落笔中秋,总是绕不开这一轮属于东坡的明月。
当然,千古中秋华章,从来不止苏轼一人。历朝历代文人望月抒怀,各有一腔缱绻深情。张九龄挥笔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轮皓月横贯沧海,纵使天各一方,依然共沐清辉。放在今日,仿佛专门写给我们这些依靠视频遥寄相思的现代人。杜甫“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道尽漂泊异乡之人,望月之时汹涌翻涌的归思。刘禹锡一句“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月光倾泻而下涤荡世间尘埃,天地万物都被浸润得澄澈明净。辛弃疾于丹桂丛中把酒赏月:“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花香月色,一并落进酒杯,沉醉了岁岁中秋。还有白居易的“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把游子望月思乡的怅惘,描摹得入木三分。
这些跨越千年的诗句,记录着古人中秋望月的万千心绪。时至今日再读,一字一句,依旧与我们当下的心境遥遥共鸣。
我安坐沙发,耳边是水陆缸潺潺不息的流水。纵使今日江城薄雾弥漫,看不见一轮皓月悬空,可我的内心,却是一片澄澈光亮。窗外的松花江缓缓流淌,这座北国江城之名,源自康熙东巡所作《松花江放船歌》,那句“连樯接舰屯江城”流传至今。江城流水,江城烟火,江城中秋,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润可亲。
古人云: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秋思究竟落向何处?我想,它落在每一个心中装着亲人的普通人身上。今年中秋,儿子身在雪域高原,女儿、儿媳孙女远居岭南,我固守北国江城,三地遥遥相望。视频通话里那一声软糯的爷爷,儿媳送来的中秋祝福,便是专属于我们一家人的一轮圆月。
我总以为,《水调歌头》能够流传千载,不仅仅是文采卓绝,更是因为苏轼道出了世人藏于心底却难以言说的情愫:盼望阖家团圆,却免不了聚散离别;向往超然世外,又割舍不下滚滚人间烟火。这份矛盾,这份无法完美的人生,才最真实动人。
其实中秋佳节,未必非要看见天上圆月。节日真正的内核,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念。天上是否云开月出,是否被薄雾遮挡,都无关紧要。只要亲人之间彼此惦念,纵使远隔万水千山,心灵已然圆满。
月光不一定只高悬于浩瀚夜空,它可以定格在视频录屏的画面之中,可以流淌于假山流水之间,更可以长久安放在每一个人的心底。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