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到丈八沟

贠靖

西安的秋天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要说这一点像极了北方人的性格，不似南方人那般，走起路来也急匆匆的。

每年的九、十月份天高云淡，秋高气爽，应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城南的丈八沟，朋友的孩子结婚，将地点选在那里。

那里的园子很大，有点像北京的园林。

未见秋色，先闻花香。到了丈八路上，远远地便看见墙头上探出一树树嫩黄的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将满树的花香洒向碧蓝的天空。

从园子北边的正门进去，迎面是一座园林山石。未及走近，已闻潺潺水声。其“虽由人作，宛若天开。”太湖石的瘦、透、漏、皱，在不大的空间里勾勒出富有变化的山水意境。

绕过山石，往前走不远有一座拱桥，桥头上开着很多紫的、粉的、白的叫不上名的花儿。桥下的水面上，荷花依然开的绚烂，有含苞待放的，颔首微笑的，也有打着盹儿的，或将半个脸儿探出硕大的荷叶四处张望着的。一旁红的、黄的睡莲则在阳光下静静地凝望着头顶的蓝天。

站在桥中间望过去，桥中有桥，景中有景，两岸蒲柳依依，亭台楼阁倒映水中，如诗如画。

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选季节，也会选地方。

蓝天上一对鸟儿正忽高忽低，盘旋追逐着嬉闹，将一串串清脆的鸣叫抛了下来。这或许是对他们最好的祝福吧。

据说丈八沟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天宝年间。为保障西市用水，时任京兆尹韩朝宗主持开凿漕渠，将长安城以南潏水分流，向北修筑渠道，经金光门引入城内，最终流入西市。因渠宽一丈八尺、深八尺而称之丈八沟。（一说因古渠年久失修，“深只有八尺，阔仅剩丈余，深阔如沟”，故称之为丈八沟。）

宋代张礼的《游城南记》称赞此处“长杨高柳，莲荷花圃，竹径稻塍，为盛游之地”。杜甫也曾作《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诗中“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等佳句生动描绘了丈八沟的秀丽景色，以及在当时其作为达官贵人、文人骚客游赏胜地的重要地位。

1987年在这里出土唐代青灰玉带銙，由1块铊尾和12块带銙组成，雕刻有胡人舞乐图案，反映了唐代中西方文化交流的盛况。

民国时期，丈八沟为西安西南边界的一处废弃荒沟。1954年，原国民党将领张钫将其为躲避战乱所购地建造的“张伯英花园”捐献国家。同年，原西北局在此花园基础上建立了西北局高级干部疗养院，后经多次扩建，形成占地75万平方米（约1100亩）、建筑面积33万平方米、湖水面积5.4万平方米、绿化率超过70%的园林式国宾馆格局。园内建筑曾获鲁班奖，部分建筑至今仍保留了独栋或合院式古典建筑风格。

建国以来，这里先后接待过周恩来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诸多外国元首。

因距家不远，每年到了秋天，我喜欢去园子里走走，感受一下那里寂静的园林气息。

沿拱桥前行，在桥头不远处左拐，穿过水面廊桥，有一湖心岛，面积不大，雕栏水榭，红柱绿檐，六角金顶。亭内有石桌，可供数人围坐。水榭两侧植有柳树，石阶下有两株白果树，果实繁密，已透出一抹亮色，如风铃般于风中晃动，将一树果香抛撒到湖中。树下一片月季开得鲜艳欲滴。

从湖心岛出来，再往前，便是大礼堂，其右侧为静园。围墙外有一棵高大挺拔的雪松（又称香柏），石栏环围，树干粗壮笔直，树冠呈宝塔形层层伸展，银绿色针叶细密修长，如绿丝绦般垂坠，阳光透过枝叶在树下洒下斑驳的光影。据这里负责园林绿化的师傅介绍，这棵雪松植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已在园子里生长了八十多年，见证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

歇息片刻继续前行。走在园内幽静的林荫道上，青砖铺砌的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不时有一丝丝馥郁的甜香钻进鼻孔里来。

道路两旁苍松翠柏、茂林修竹，令人心旷神怡。细看，有参天的柏树、杨树、国槐、楝树、栾树、金叶榆，也有枝干苍劲的梾木树、七叶树、女贞树。

梾木树躯干呈灰褐色，叶对生，叶背为灰绿色，密被白色短柔毛。每年六七月份开伞状白花，有香味。

七叶树原产印度，属稀有树种。佛门有四种圣树：无忧树、菩提树、七叶树、娑罗树。七叶树在佛教中象征着智慧和启迪，在北京灵隐寺、卧佛寺、大觉寺等古刹名寺中都有栽植。不知这些稀有树种是否为当年来访的外宾栽植，那样的话，这满园根深叶茂的绿色便是友谊的象征。

园子东边的林木深处也有一座亭子，透过醒目的红柱，亭内穹顶，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宛若市内钟楼移至此处。

在园内有一棵上百年的桑树，树身需数人合抱，状若五指，枝叶繁密。不远处数棵紫薇，树干灰白，树枝虬曲向上，开满鲜艳的花儿。紧挨着的是一片红叶李，远看一片火红，近看层层叠叠，似千只万只蝴蝶在空中翻飞。

一旁的银杏树，叶片已透出金黄。还有红宝石般缀满枝头的石榴，当秋风轻抚过枝头，她便笑裂了嘴巴。这象征着团结的果树，我想她一定是秋日里最热烈的告白，因为每一颗籽粒都藏着阳光的吻痕。剥开那层羞涩的红纱裙，仿佛打开了一个宝藏盒，熟透的籽粒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一口下去，满嘴酸甜，每一颗籽粒都在舌尖炸开甜蜜的烟花。

最诱人的当属一树树山楂，她们已换上秋天的红妆，舞动着手臂。枝头密密匝匝的果实，饱满圆润，如一串串玛瑙。看着这满树的墨绿深红，总叫人想起街头叫卖的冰糖葫芦，不由得舔着嘴巴，口舌生津。

站在礼堂的台阶上望过去，桑树就像一位指挥家，正挥动指挥棒，指挥着那些身着盛装的果树演奏秋天的交响乐。

脚下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湖边芦苇泛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细语。蜻蜓如腰身纤细的舞蹈家，在水面舞蹈。浮萍的叶片闪闪发光，如同无数面小镜子，折射出粼粼波光。又似镶嵌在水面上的珍珠，晶莹剔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我静静地瞅着湖面，瞅着瞅着，眼里就有了几分烟波浩渺的气象。

这座每年承办“两会”，接待两会代表及外宾的重要场所，普通市民可以随时出入。春季赏花，夏季乘凉，秋季望月，冬季踏雪，这个园子也是市民们的常去之地。

出了园子，沿丈八四路北行，昔日丈八沟漕渠仍得以保留。沟内山石嶙峋，两岸建有高楼。楼前的广场上，一群身着节日盛装的大妈正伴着婉转的歌声翩翩起舞。

路边有数家售卖时蔬的摊位，都是农民自家产的拿了来卖。走近了去，有新鲜的白菜、豆角，也有菱角，茭白，脆生生的，上头还沾着泥土。

老西安人素有贴秋膘的习惯。秋风渐起，寒意微生。在临街的一个小餐馆里，刚从园子里出来的人们，三五相伴，围坐桌前。说话间，服务员端上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乳白透亮的汤汁上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轻啜一口，鲜美的味道便在唇齿间回荡开来。那是秋天的味道，也是岁月的味道，如眼前的漕渠一样久远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