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生光
山不说话。我推窗望它,望了七十二年。
小兴安岭余脉横亘天边,山脊上常年浮着一层银灰。我总觉着那是霜,老伴说是雾。到了这把年纪,霜和雾,又有什么分别。
我生在鹤岗,长在鹤岗。八岁那年冬天,跟父亲进山拉烧柴。雪没过脚脖子,走一步陷一步。到一处山坳歇脚,父亲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了霜。他从雪窝里捡起一块石头,在裤腿上蹭了蹭,递给我:“拿着玩。”他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蹭石头的时候,裂口边泛着白。
石头黑得发亮,压手。我脱了手闷子攥在手里,摊开时掌纹里全是黑的,搓不净。我问这是啥。父亲说:“石墨。黑倒是黑,不值钱,捡回去给你妈压酸菜缸吧。”
我没要,抬手扔回雪窝。雪面上留了个黑点,像白纸上落下一滴墨。我头也不回,跟着父亲往山深处走。
六十多年后我才咂摸出味儿:那天从掌心里扔出去的,哪里是块石头,是这座城后来的命。
六二年那会儿,鹤岗是煤城。井架密得望不到头,汽笛一响,半城人往矿上赶。父亲下了半辈子井,升井时整个人是黑的,只有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煤是饭碗,是炉膛的火,是棉鞋里那点热气。那时候谁要说山里还埋着别的黑石头,没人当回事——黑,见得还少吗?
二十出头进运输队跟车进山,见过零星小矿点。球磨机轰隆响半天,黑粉装了袋,车一颠就扬一路,眉毛落满黑灰,袖子越抹越花。我心里暗想:又脏又土,谁爱干谁干。
后来父亲走了。走那年他还念叨,井越打越深,煤越来越难采。他终究没等到石墨值钱的那天。
往后几十年,煤火年年烧,煤层年年薄。三十多年前,听说石墨值钱了,云山那边先热闹,也先乱。一个山头七八家矿,各挖各的,路压得坑坑洼洼。山脚那条沟,冬天结冰,夏天走泥,路边草叶上都落着一层黑。我人到中年,心里清楚:一座城要换活法,得先把心气沉一沉。
二〇一九年,中国五矿进驻云山,把零散的矿点拢到了一处。老头们在棋摊上嘀咕:散了多少年的摊子,拢得住吗?后来棋摊上的输赢没人再提,山里的事却一件件落了地。
晚辈拉我去园区。去前想着总归灰大,特意换了件旧褂子。结果一路干净,道旁新栽的树还撑着三角架。那件旧褂子,算是白换了。晚辈说,几个人盯着大屏调度,整座山都跟着动。中午在食堂吃饭,旁边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聊晚饭,一个说食堂的酸菜炖粉条地道,另一个说不如他奶腌的够味。我听着,想起家里那缸酸菜,没搭话。
临走时他塞给我个玻璃瓶。瓶里的粉黑得发亮,他说是这几年才有的高纯石墨——把天然石墨烧到极高温度,只留碳芯,杂质一点点剔掉。一万吨成品里,杂质不过十斤。早些年,这东西人家卡着脖子不卖给我们。如今,咱们自己造得出来。
我拧开盖捻了一点,细得硌不着手,黑得发亮,跟那年雪窝里的石头,是同一个色。
摊开手,掌纹里又是黑的。这一回我没搓,就那么托着,看了好半天。
到家把见闻一样样讲给老伴听。挂牌的事也说了:电视里播萝北挂上了“中国石墨之城”的牌子,揭牌那天挺热闹。她正腌酸菜,手上全是盐粒子,一边揉一边哼着《洪湖水浪打浪》,调子跑得没边。听完只淡淡应了句:“挺好。”
她腌了一辈子酸菜。我呢,攥了一辈子黑石头。
石墨这东西,在地下埋了亿万年。不跟宝石比鲜亮,不跟煤炭比炽热,就一层一层往一块儿挤,挤出一副结实的筋骨。煤的黑,是一把火把热交出去,烧完就散了。石墨不一样,把劲儿一层层存起来,等着人来取。
可存也不是没有代价。矿石藏在岩层深处,得一层层剥开来才见得着。一吨矿石,能选出的石墨也就百八十斤。山坡上那些平台,是一锹一锹削出来的。老辈人说,地皮揭开了,得种树,得把土还回去,这话我信。我年轻时见过北边几个老矿坑,水积在坑底,夏天没人敢靠近。那水黑得像墨。
有一回跟老周唠嗑,我说这石墨再值钱,总归是挖出来的。挖完了呢?他愣了愣,说,我下井那会儿也问过,煤挖完了咋整。没人答得上来。现在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七十岁上,跟老伙伴凑了个太极队,又张罗起老干部乐团。头回练起势,肩膀总往下塌,教练说:“沉肩坠肘,别急,气沉下去。”练了几十遍才找着劲儿——“沉”不是垮下去,是把力气收住,等着用。
乐团排《我的祖国》,头几句总抢拍。指挥老周也是下过井的,把指挥棒一撂:“急什么?等那个点儿自己来。”散场往家走,路灯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走着走着,忽然就想起云山那些年。谁都想抢着快,结果路压烂了,矿也挖散了。
每周三,江边练拳。冬天风硬,一套打完,后背是热的,眉毛上又结了霜。这霜我认得,八岁那年,在爹的眉毛上见过。
今早推窗,山那边又浮起那层熟悉的银灰。我把小玻璃瓶搁在窗台上,太阳斜斜照过来,瓶底映出一小片光,也是黑的。
爸,您那年说,黑倒是黑,不值钱。您再瞅瞅。
山不说话。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