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海固
文‖李鹏飞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当这句诗在心头泛起时,我正坐在西海固老屋的凉庭下,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夜风微凉,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清冽,拂过脸庞,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今夜是中秋,是游子归乡的夜,是阖家团圆的夜。
从都市的喧嚣中抽身,辗转千里,当双脚重新踏上西海固的土地时,一路的颠簸与疲惫忽然都没了踪影。西海固的秋,天高云淡,月华如练。车轮碾过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山梁,带起一缕黄土,随风散入沟壑。路旁的打谷场上,灯火星星点点,有人趁着月光连夜碾场,碌碡吱呀呀地转着,谷粒在石碾下噼啪作响。远处,不知谁家汉子扯开嗓子吼了一句"花儿",那苍凉的曲调在山峁间荡开,又落进更深的沟里。我摇下车窗,让那声音撞进耳膜——心一下子就踏实了,知道自己是回来了。
记忆里的西海固,是漫山遍野的黄土,是沟壑纵横的梁峁,是石缝间倔强生长的沙棘。这片土地曾因干旱与贫瘠而"苦甲天下",可西海固人从不抱怨,他们只在秋天把谷粒一粒一粒收进仓里,像把日子一粒一粒攒起来。今夜,那轮明月高悬中天,将清辉温柔地洒在每一道沟壑上,黄土高原像披了一层银纱,苍茫中竟有几分静谧。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熟悉的柴火香混着饭菜的热气,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儿时。老屋的凉庭不大,青砖铺地,被岁月磨得发亮。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像水一样淌了满地。母亲正坐在檐下的小方桌旁,借着月光仔细归拢着供桌上的祭品。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随即绽开一个笑:"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那只老旧的搪瓷缸,砖茶的浓香混着木香,在夜风里散开。我接过来抿一口,滚烫,微苦,回甘。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母亲在月光里忙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家就在这里,月光就在这里。
母亲端上来的,是西海固特有的"面瓜月饼"。那月饼圆圆满满,皮酥馅甜,咬一口,麦香裹着糖甜在齿间化开。母亲说,面是自家石磨推的,糖是去年秋天熬的土糖,每一样都经了她的手。我看着月光下她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裂纹,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像碎银子一样洒在月饼上。就是这双手,和面、揉团、包馅、压模,把半辈子的光阴都揉了进去。小时候家里穷,月饼是中秋最奢侈的念想,母亲总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自己只掰一点碎屑尝尝。如今日子好了,她还是那个习惯,把最好的推到我跟前,嘴里念叨着"你多吃些,外面吃不到这个味"。我低头咬一口,没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父亲端上来的花馍,是西海固独有的民间手艺。白面在他手里被捏成莲花、石榴、寿桃的模样,蒸熟后用颜色点染,摆在盘子里,活脱脱一件件小玩意儿。父亲说,莲花是"连年有余",桃子是"健康长寿",那莲花旋儿层层叠叠,是"团圆美满"的意思。他将花馍一一摆上供桌,动作缓慢而郑重。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那弯着的腰像极了门前那棵老榆树——风里雨里站了多年,不曾倒过。花馍的麦香从供桌上飘下来,淡淡的,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香、哪是光。
夜深了,月亮升得更高,清辉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坐在凉庭下,喝着父亲泡的砖茶,聊着今年的雨水、地里的收成。父亲讲起他年轻时的事——那些年翻山挑水的苦、赶几十里路看一场电影的乐、队里分粮时大家你推我让的情分。母亲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讲我小时候听过的"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声音软软的,像月光一样淌进耳朵里。说到高兴处,父亲端起搪瓷缸呷一口茶,母亲则用手指轻轻抹去桌上洒落的饼屑。我注意到,他们说话时目光常常落在对方脸上,又很快移开——六十多年的夫妻了,还是不太习惯长时间对视。
风从院墙外游进来,虫子在墙角低低地叫着。没有都市的车马喧嚣,没有手机消息的催促,只有茶香、月光和一席家常。我看着父母脸上松弛的笑意,看着月光在他们银发上镀的那层柔和的光——人这一生,最好过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夜深了,母亲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父亲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月亮还在头顶,照着这个被黄土包围的小院,照着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西海固的月亮,是故乡的月,是亲人的月,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月。它照过父亲的脊背,照过母亲的白发,也照过我离家时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今夜,它又照着我回来,照着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把思念和温暖都摊在月光底下,静静地晒着。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在这个中秋夜,我好像真的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