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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真的走了
文/静川
2026年9月24日凌晨,游本昌老先生在北京安然辞世,享年九十三岁。
刷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我静坐良久,心里空落落的,翻涌着满满的怀旧与不舍。我是1962年生人,整个八十年代,我远离东北故土,远赴新疆,在乌鲁木齐农六师准噶尔大厦五金部工作,把人生中最宝贵的十二年青春,留在了辽阔的西北大地。
那时候我住在新疆油运司,大伯是三连连长,我寄住在大伯家中。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电视机更是稀罕物件,当时大伯家还没有置办电视。隔壁邻居朱连长家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在当年是极为稀罕的物件。每到傍晚收工,我和连队邻里的大人小孩,都会聚拢到朱连长家,守着这台小电视追剧。清贫枯燥的边疆日子,也因为每晚的相聚,多了许多热闹与温情。
1985年《济公》横空出世,一夜火遍大江南北。彼时我正扎根大西北谋生打拼,这部剧,成了我们那代边疆人最温暖的精神寄托。“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熟悉的旋律一响,所有劳作的疲惫、异乡的漂泊感,瞬间被冲淡。
荧幕里那个手摇蒲扇、随性洒脱,却心怀正义、悲悯众生的济公,深深烙印在我的青春深处。戈壁辽阔、岁月清苦,可每晚围着一台小小黑白电视追剧的时光,简单纯粹,格外温暖。直到1992年我从新疆调回东北吉林,这段独属于大西北的青春记忆,依旧清晰鲜活,从未褪色。如今,演绎这传世经典的游本昌老先生悄然离世,让人感慨岁月匆匆,经典长存。
中国国家话剧院发布的讣告这样评价他:“游本昌同志在长期的戏剧艺术创作工作中,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具有崇高的艺术理想追求和扎实的戏剧创作理论功底,创作了众多经典生动、真实感人的艺术作品,圆满完成组织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为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繁荣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这份评价朴实厚重,寥寥数语,道尽了一位老艺术家的一生坚守,游本昌老先生当之无愧。
很多人只记得他一夜爆红的济公,却不知在爆火之前,他在话剧舞台默默深耕了近三十年。大半辈子甘当配角,演遍无数无名龙套,隐忍沉淀,厚积薄发。
1933年,游本昌生于江苏泰州。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年少奔赴京华,怀揣一腔艺术热忱,却迟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三十年演艺生涯,七十九个角色,七十七个都是无足轻重的龙套,很多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懈怠消沉,可他始终心怀敬畏、踏实深耕。他曾自嘲:“好演员是宴席上的大鱼大肉,我就是提味的葱姜蒜,戏里少不得。”甘愿做绿叶、做铺垫,不慕虚名、潜心磨戏,是老一辈艺术家最难得的风骨。
对待每一个微小的角色,他都极致较真。话剧《大雷雨》中一个十几秒的无名老农奴,无台词、无戏份亮点,他却通读十几个版本剧本,潜心揣摩人物身世,设计体态神态,耗费半年打磨细节。这份极致的敬业,也让《人民日报》专门撰文称赞他,是真正沉得下心的龙套艺术家。
所有默默蛰伏的时光,终会成就惊艳时光的绽放。1984年,五十二岁的游本昌,凭借春晚哑剧《淋浴》一夜出圈,细腻传神的表演,让全国观众记住了这个功底扎实的老演员,也让他与济公这一千古经典角色结缘。
1985年,《济公》剧组向他抛出橄榄枝。彼时年过半百,在旁人看来已是演艺生涯暮年,他却倾尽毕生所学,打磨这一角色。为演活济公的疯癫与慈悲,他揣摩市井百态、研习曲艺神韵,把半生的人生阅历、舞台功底尽数倾注其中。八个半月的拍摄,日夜打磨、全心投入,终于塑造出独一无二、无可超越的济公。
八十年代的拍摄条件极其艰苦,没有特效加持,没有精良置景。酷暑盛夏拍戏,温度逼近四十度,变质发臭的道具烧鸡,他照样真情实感演绎大快朵颐的模样,从不喊苦、从不敷衍,只为呈现最好的镜头效果。
最绝的是他独创的“半笑半悲”的神态。眉眼放浪不羁,笑看人间荒唐;眼底暗藏悲悯,体恤世间疾苦。一把火烧尽自家宅院那场戏,笑意未落、泪光先闪,把出家人的通透、善良与释然,演绎得淋漓尽致。
更有两段广为流传的片场佳话,为这个角色添尽传奇。挥扇引蝶、祈雨得雨,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是演员入戏至深、心怀赤诚的最好印证。戏由人演、人戏合一,游本昌之后,世间再无这般鲜活通透的济公。
1986年,他凭借济公一角斩获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一夜爆红、举国皆知。但他从未消耗热度、过度接戏捞名,始终清醒自持。他曾坦言:“济公不止是我的角色,更是我的老师,重塑了我的三观与人生。”
爆红之后,他淡泊名利、回归本心,深耕话剧与哑剧艺术。七十六岁为排演《弘一法师》,毅然变卖住房、租房度日,倾尽所有坚守艺术初心,这份纯粹,是当下演艺圈最稀缺的品质。
耄耋之年,他依旧热爱不止、步履不停。八十七岁受邀参演《繁花》,三年跨龄拍摄,高龄熬夜、强忍身体不适,全程敬业谦逊、提携后辈。成名不骄、低位不馁,德艺双馨,名副其实。拍戏过后,他主动婉拒奖项,甘愿为青年演员让路,格局与胸襟令人肃然起敬。
2024年,九十一岁高龄的他,手写二十一页入党申请书,倾尽赤诚追随信仰。半生向往、终身坚守,九十一岁圆梦入党,是一位老者跨越一生的赤诚与执着。同年,他斩获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一句“活到老、学到老、改到老、干到老、乐到老”,道尽一生豁达坚守。
即便年过九旬,他依旧心系艺术、心怀大爱,筹备济公微短剧,想用全新形式传递善良与正义,陪伴后辈成长。一生逐艺、一生向善、一生纯粹。
如今,老先生溘然长逝。
于我们这代人而言,游本昌的济公,不只是一个荧幕经典,更是我们新疆油运司、农六师边疆岁月里最珍贵的青春回忆。八十年代大漠边疆的清贫时光,因为这一部剧、这一个角色,多了太多温暖与亮色。三十多年岁月流转,看过无数影视剧,却再也没有一个角色,能如济公这般,扎根心底、历久弥新。
先生落幕,经典永存。
世间再无疯癫僧,人间长存慈悲心。
蒲扇轻摇风骨在,清风明月念先生。
游本昌老先生,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