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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注/蓝集明
高棠《珠岩杂咏》笺注
(一) 《珠岩杂咏》原诗
隔江玉皇观，泠然清磬响。
惊醒梦中人，扫除名利想。
寒江振林木，鸣鸟啼鹖鴠。
明发不能寐，缅想肝肠断。
仆指豸山颠，少小树下眠。
人老树未老，悠悠八十年。
【自注】侯三自述云云。侯在吾家数十年，八旬始殁。
坟头青青草，兔向草中宿。
老仆试手探，兔去尚温燠。
【自注】同治癸亥后祖坟父坟皆有兔宿坟头草中。
读书辞故里，岩居避喧哄。
不见唐子西，谁访飞云洞。
【自注】东望隔江有飞云洞，宋眉州人唐子西读书其处。
潋滟澄江水，高低点村树。
岸上鸡方啼，船泊金鸡渡。
东岩日方吐，唤渡三岩脑。
江阔水不波，几点乌篷小。
【自注】往蓝田坝者皆由三岩脑渡江。
云气滃然出，半掩豸角山。
南寿忽凹下，分明露马鞍。
【自注】每将雨，豸角山、南寿山皆出云。
壁立龙透关，山脉向东走。
题榜如鸾翔，云是钱塘叟。
【自注】忠山后龙透关、钱塘许乃钊书。三岩脑关口许公培身书。
平沙蓝田市，林杪炊烟起。
击鼓官舫停，牵缆贾船集。
童孙戏山阿，勿折坟前花。
祖母爱花好，在山犹在家。
【自注】王瑞亭舅父新种花于坟之两旁。
昨日七儿去，今日五儿来。
两弟往资州，重阳当早回。
【自注】两弟往资州为康刺史阅卷。
母坟一盏茶，父坟一杯酒。
但得守家山，长与麋鹿友。
武侯别南阳，筹笔事纷冗。
何如庞德公，携家常上冢。
【自注】得常上冢此心愿也。
吾祖少小日，黎明到蓝田。
墓门朝夕对，溶溶漾炊烟。
【自注】祖父少时蓝田趋市，按期必到。到甫天明。
回首望方山，珠岩远来脉。
旦暮作霖雨，一片浓云黑。
【自注】三渡溪和四渡溪之间的山梁。
弟兄走四方，庋砚冀糊口。
如入作槐市，基庐年年守。
【自注】人生如此，亦绝妙也，古人牧豕授经垄畔，亦往往如此。
溆浦刘刺史，南溪包弼翁，
会葬多名流，远迎敖二公。
【自注】刘渐逵亲家、远亲家、包弼翁、敖二公姻丈，会葬时皆到。
听祖考彝训，知稼穑艰难。
谁作榜题字，城弟笔如椽。
【自注】南城弟书此联榜于墓庐。
近水如砚田，远山作平案。
遥听木鱼声，风来玉皇观。
波平豆腐石，云锁贞女祠。
牵船就两岸，直到五渡溪。
南望蓝田山，山有空青石。
莫嫌中空空，砚水如珠滴。
【自注】吾父以作砚水壶。
岸山明而秀，文人聚乡里。
前有何雨翁，后有罗太史。
【自注】何雨崖先生文人中巨伯，以书名。罗太史玉山先生两弟业师。
西崦有人家，前代为程令。
隐士蒋云卿，呼之远不应举。
【自注】上坝云卿明经老亲戚，其祖尝任乌程令。
水中结一洲，江流涨渐侵。
太息穷乏人，朝夕常摸金。
【自注】祖坟西流水口，正对水中坝，穷人日日淘沙金。
沙头绿坡上，小屋王爷庙。
高叟撤青毡，牧儿谁与教。
【自注】秀才高如楠设馆于是，今殁已多年。如楠水梨坝高姓，认先父为族人族叔。
崖石如雄狮，俯首瞰平旷。
大江带水环。寒山列屏嶂。
【自注】明人呼为珠岩。见碑记清朝呼为狮子崖。崖下即吾祖吾父葬处。岩畔碑，清刘乔斋子于崖下刻吾祖、吾父母葬处。
明代古墓存，碑书张布政。
重刻眉山集，后世无人问。
【自注】家公名第。江西江右布政使，与夫人合葬。成化本三苏集公所刻。墓碑已剥落尽。
翻翻蝴蝶飞，塍上豆苗肥，
儿童撷作羹，坟台荐慈帏。
【自注】田塍上豌豆苗铺满，几无插足地。撷嫩苗煮汤献先灵，甚佳。
（录自泸州市图书馆藏本《泸州高氏兄弟诗钞》）
二、题解
《珠岩杂咏》（29首）为高棠守茔庐居、瞻拜祖墓期间所作，载《泸州高氏兄弟诗钞》卷一，为五古连章。
作者高棠，在晚清泸州高氏兄弟中排行五，字剑门，别号塔阴书屋，光绪己卯科举人。长子高寿，光绪二十一年（1895）进士，与其两个叔叔高树（行七，字蔚然，别号珠岩山人）、高楠（行八，字城南，别号籍禅室）合在一起，高氏一门便有三个进士。
高家兄弟的事业功绩，高楠、高树主要在外地；高棠、高楷主要在家乡泸州。高楷参与了川南学堂（后改名经纬学堂、川南师范学堂）的创建，继赵尧生（赵熙）之后，任经纬学堂监督（校长 ）。高棠曾掌教龙门书院、鹤山书院，“传经古塔”。
正如敖册贤所咏：
君家兄弟真才多，四举孝廉双同科。
生年读书奉母诫，结庐守墓山之阿。
年来鸿雁苦求食，丙舍东望增滂沱。
剑门清修瘦于鹤，传经古塔高峨峨。澄南精悍气盖世。白圭无玷何伤磨。涵味晋魏得其隽，古凤刻鼎龙飞梭。绰然有志高天下，综核巨细无偏颇。蔚然能文蓄道德，迥然自得春风和。为古文词亦英绝，符采炳著巴江波。交至申以婚姻约，岂惟成章相切磋。爱我胜于我自爱，我亦相劝休蹉跎。他年并辔入燕市，一笑握手新行窝。送君兄弟九天上，如宋祈庠苏颖坡。
《珠岩杂咏》全诗以高氏珠岩祖茔为核心载体，融山水形胜、乡邦古迹、江阳风土、家族祭礼、墓庐家训、民生岁情于一体，保存了丰富的史实，是研究晚清川南士族墓葬礼制、墓庐制度、耕读家风的珍贵的史学文献。
高氏兄弟择珠岩为祖茔，归宗附葬、并结庐守墓，有趋吉避凶、荫福后世、的术数风水考量，也有士人以德配山、借景明志的精神寄托，更重要的是有教育后人恪守儒家礼制的文化表达。
本笺注以泸州市图书馆藏民国十三年排印本《泸州高氏兄弟诗钞》为底本，悉录原诗、自注；结合民国《泸县志》、何白李《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赵永康、周汝洪诸学者乡邦考述，以礼释诗、以史补诗，以诗证史。
三、笺释
（一）地理笺
珠岩，地方文献中亦作“珠崖”，俗称狮子崖、狮子岩。高棠诗自注：“明人呼为珠岩。见碑记清朝呼为狮子崖。崖下即吾祖吾父葬处。”高柟的《珠崖草庐记》中亦云：“珠崖者，先祖父茔所在也。”
周汝洪先生考证瓦窑坝即“珠崖”。“瓦窑坝，在泸州小关门外。三渡溪和四渡溪之间的山梁，向南延伸至长江边，形成高出江面 30 来米的陡崖，这个陡崖其上的平梁，古时称珠崖（珠崖高约 40 米，东西长约 1000 米）。其北端尽头狮子崖（高约 20 米，长百余米）下，是明代泸州著名豪门韩氏家族的墓园，也是晚清泸州营沟头三进士高氏家族祖坟所在。”
高棠诗中自注云，“珠崖”乃“三渡溪和四渡溪之间的山梁”。
周汝洪先生说，三渡溪和四渡溪之间的，临江高耸的一块山第平梁是瓦窑坝，瓦窑坝就是珠崖，这与高棠的“自注”有出入周汝洪先生认为平梁瓦窑坝就是珠岩，高棠说山梁是珠岩。
笔者认为珠岩（珠崖、狮子崖）应是瓦窑坝西边独立凸起的山体，属方山西来余脉。其北有龙透山迤逦南走至小关门；其南，长江江对岸有豸角山、南寿山；其西有方山。诸山三面环拥，构成祖茔后靠群山、前临大江的稳固地势。
“崖石如雄狮，俯首瞰平旷。大江带水环。寒山列屏嶂”，“回首望方山，珠岩远来脉”，《珠岩杂咏》中这些诗句交代了珠崖与瓦窑坝的相对位置和高低关系。
西二十余里，方山远朝为案。五渡溪，城南名溪，水势绵柔多曲，为珠岩西侧重要水系坐标，与四渡溪均注入长江形成墓前水口，正对长江水中坝，锁水聚气。东邻三岩脑、金鸡渡，隔江南望蓝田坝江村古镇。舟楫辐辏、渡运繁盛，是高氏先祖当年往来赶市、渡江往还的必经之地。诗中提及玉皇观、飞云洞、金鸡渡、三岩脑、五渡溪、贞女祠、豆腐石、王爷庙皆为泸州城南明清古迹。飞云洞在长江南岸蓝田坝对岸，为北宋唐庚读书处。与珠岩隔江对峙，构成祖茔人文视野。
山水层次分明、文迹环绕，组成视野开阔的画面，也构成祖茔“文礼兼具”的风水格局。
民国以来，泸州地方政府都一度把瓦窑坝作为文化区来规划。
1945年抗战胜利后，泸县县立中学、泸县县立女中也选中珠岩下的瓦窑坝作校址。
《泸州一中校史》记述：
“瓦窑坝距城区约十里，位于长江北岸，与蓝田古镇隔江相望。瓦窑坝西边有源于龙船丘，流经黄伞坝，一路东汇华阳山北麓小溪，经起伏的丘陵迤逦而来，穿茂竹修林，在瓦窑坝西端贞寿桥入长江。民间传说诸葛亮五月渡泸于此，溪因此名五渡。与陈铸一起参与川南学堂创建，曾任川南经纬学堂第二任监督的光绪二年举人高楷（高棠的九弟）有诗咏五渡溪：
胜景得幽栖，回环五渡溪。
墙阴凉卧犊，风静午闻鸡。
绿水前畦活，青秧夹路齐。
明年将卜宅，招隐小桥西。
（《端午游五渡溪》）
沿五渡溪口溯长江上行数里可达石硼，石硼溪在这里入长江。溪行八里可抵川南佛教名山方山。
岷江与金沙江在戎州（宜宾）合流后称长江（亦称“岷水”）。长江自江安县东西流入泸境，经纳溪县境折而北，汇石硼溪、五渡溪后复向东，缘瓦窑坝陡峭的河岸，从王爷庙（今名清泉寺）的岩下奔涌而东。王爷庙东里许，有平远济义渡。义渡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三年。因夏日洪水襄陵，舟楫常有失吉之事。于是，乡绅倡修庙，供奉镇江神，故名王爷庙。寺门有联：
绀宇生辉听妙道，凝育十二因缘垂善雨
佛光丕显观清流，湛寂三千世界蕴慈云
王爷庙墙刊“平远济渡碑”。光绪丁丑（1887年）季冬月，郡人张槐清书刻“川后静波”四个大字于寺墙外壁。距寺半里，有泉终年不竭，水清冽甘甜，后王爷庙改名清泉寺。
瓦窑坝北有珠岩（狮子岩）、古龙透关。珠岩是泸州著名的“一门三学士”的高氏的祖茔所在地。高氏兄弟的父亲高学山、母亲王太宜人被泸人视作重视教育，教子成材的楷模。高学山逝世时，一再嘱托夫人“虽贫，无废学”。以是，高母特请江安县举人杨敬生来家设馆，一教就是十五年，高氏四兄弟均登乡榜。高树（字蔚然）、高楠（字城南）光绪十六年庚寅同榜进士，高棠（字剑门）的儿子高寿光绪二十一年乙未进士。高母去世后葬于瓦窑坝珠岩，高氏兄弟对祖茔所在地非常看重。高母王太宜人墓铭由荣昌敖册贤撰文，张之洞蒙盖，顺德李文田书丹。铭文曰：
方山之东，松杉青葱，维贤母之幽宫。克教令子，怡怡书史。世绪昌炽，繁厥祉后。为母者视诸也。
高楠的《高给遗集 骈文卷》有两篇专门记珠岩：一为《重葺珠岩草庐记》，一为《冬夜独宿珠岩记》。高树自署珠岩老人。高棠有珠岩杂诗29首。高楠还为珠岩草庐题联：“听祖考彝训；知稼穑艰难。”高楷还约赵熙在珠岩住一夜。赵熙还写诗极赞珠岩附近风景之美。高楷、高树去世后，墓地也在瓦窑坝珠岩附近堰塘湾。
古龙透关位于珠岩东面，州治之西七里，又名神臂关。城墙依山而建。始建于蜀汉，明崇祯十一年重建，清同治十二年再建。北临沱江，南抵长江，如龙迤逦，与两江合拥扼卫泸城，历为兵家必争之地。
民国15年12月泸顺起义爆发。刘伯承赴泸宣传国民革命，指挥起义军。泸中师生积极响应，发动市民支持起义军。次年1月，在刘伯承率领下，泸中、川师学生曾在龙透关抗击北洋军阀。
泸中、泸女中选址确定后，1945年随即动工，1947年竣工。泸女中为中式宫殿式建筑，东邻平远济渡，南紧邻王爷庙。泸男中为西式建筑，位于泸女中西面，近五渡溪。”
（二）人物笺
侯三：高氏世仆，随居高家数十年，年登八旬。诗人借其数十年亲身见闻，记录祖茔草木岁月、人事沧桑，以寻常仆隶视角衬托家族茔域绵延之久。
唐子西（唐庚），北宋著名文人。民国《泸县志》将其收入《人物志·寓贤》。“唐庚，字子西，眉州丹棱人。绍圣进士，官宗子博士。坐张商英党，贬惠州。遇赦归蜀，道经泸，寓安夷门外飞云洞读书。善诗文，号小东坡。后卒于归蜀途中。飞云洞，旧志称为唐子西读书处。飞云洞，在城南安夷门外。传宋唐子西庚读书于此。石壁旧有宋人题刻。
唐庚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党争，被贬惠州多年。待到遇赦西归蜀地，舟行长江，途经泸州。他没有在泸任职做官，只是短暂停留，在古南门安夷门外的飞云洞寄居读书。闲暇之时登上泸川县城楼，放眼江阳城郭、长江舟楫，《题泸川县城楼》。
百斤黄鲈脍玉，
万户赤酒流霞。
余甘渡头客艇，
荔枝林下人家。
唐子西谪居泸州，读书飞云洞，飞云洞也就成为江阳文脉坐标。
庞德公：汉末襄阳隐士，弃功名、乐丘园、时常上冢祭扫。诗人以其隐居守茔、淡泊守礼之姿，对比诸葛武侯奔走仕途、筹策纷纭，寄托己身“弃喧守山、终身奉茔”的庐居心愿。
高母王太宜人生于1816年2月13日，卒于1882年5月6日。高氏姻亲与晚清泸州乡邦名士刘渐逵、包弼臣、敖册賢等参与了高氏家族会葬典礼，体现了高氏丧葬礼制合于乡绅交游、乡族聚合的地方传统。
包弼臣（1831—1917），名汝谐，字弼臣，晚年号谷叟、笔公，四川南溪人。他是晚清著名的书法家、画家、教育家，以独创“包体字”闻名，与张裕钊、赵之谦并称晚清三大碑派书家。他早年师从何绍基，后受碑学思想影响，将北碑的沉雄与南帖的飞动熔于一炉，形成独特的“包体字”。这种创新书风当时曾被人贬称为“字妖”，也因此名震京师，对赵熙、谢无量等人影响深远。
包弼臣中举后长期担任地方学官，在资州任学正长达20余年。他拿出俸禄并发动士绅捐助，扩建书院、增设新学，还购书1.82万余卷供学生阅读，培养出清代四川唯一状元骆成骧。
包弼臣著有《南上遗吟录》《西园记》《谷叟诗文稿》等文集。其代表作《南溪增修瀛洲阁记》现存于宜宾博物院，蜀中名山古刹多有其题刻。在泸州曾书写“体仁堂”巨匾。
荣昌敖册賢与高家关系密切，高楷曾师从敖受古文，敖册賢撰写了《高母王太宜人墓铭》。
何雨崖、罗玉山太史，均泸州本地前辈名贤。何氏，民国《泸县志》卷五《人物传 乡贤》:“字鸣周，号雨崖，乾隆甲子（九年，1744）举人。官安徽知州州同，历摄天长、颖上、舒城及州篆。所在多惠政。解组日，士民送之不忍去。飞凤尝游董新策、储掌文之门。及官江左，所交皆知名士，故学益进。尤工书法。先是泸郡少年书肆，学者诵读无善本。自飞凤选刻本朝十二家文、镂刻四书集注，后进德之。年七十六许。有末信编稿行世。崇义乡贤。飞凤之子元勋有传:道光元年恩贡生举于乡，两赴礼闱不第，始就职中书科中书，后归里办学，主合江凤仪书院讲席，年76卒。飞凤之兄飞鳌也有传:生平耽田园之乐，莳花种收，数十年不入公门，淡泊恬退，与俗异嗜好。居恒以诗书为事，弟飞风及子侄辈之学成名立，皆其教也。”（何白李《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
罗玉山太史氏为高氏子弟业师。
蒋云卿：清代本地明经，弃举不仕、隐居乡山，为地方隐士代表，衬托此地自古有守礼安贫、不逐功名的乡风。
许乃钊（钱塘叟）：钱塘籍文人，于龙透关、三岩脑石壁题榜，笔迹流传江阳，为珠岩周边古人文遗存。
张布政（张第）：明代江西布政，与夫人合葬珠岩，曾重刻成化本《眉山三苏集》，为明代珠岩即为士族卜葬吉壤、文脉荟萃的直接金石证据。
高如楠：晚清水梨坝秀才，于王爷庙（今清泉寺）设馆授徒，殁后塾馆荒废，“沙头绿坡上，小屋王爷庙。高叟撤青毡，牧儿谁与教”，诗人感叹乡塾零落、乡学式微。
诗人列举代表一方文统传承的乡贤，意在标举珠岩片区文风蔚然、儒脉相续。高棠怀古，将文迹纳入祖茔视域，使珠岩不仅是家族墓地佳城，更具有了汇聚乡邦人文的意义。
（三）本事笺（礼制、风土、文献互证）
高氏兄弟于祖茔侧结庐居守，为清代士族“庐墓终礼、终身守祀”的典型实践。高氏兄弟宦游四方、奔走仕学。高棠、高楷回乡后居乡守庐、岁时主祭、修葺碑茔、记录家礼，常隐庐敦礼，维系家祀与家学传承。
“击鼓官舫停，牵缆贾船集”：咏蓝田坝江渡盛况，记录清代长江泸州段官运、商运繁盛的乡土经济风貌，为珠岩人文环境提供时代背景。
“母坟一盏茶，父坟一杯酒”：高氏家族岁时墓祭定制，以清茶、浊酒为奠，质素简雅，不取奢靡华饰；“翻翻蝴蝶飞，塍上豆苗肥，儿童撷作羹，坟台荐慈帏”，完全契合儒家“祭不欲繁、礼贵诚敬”的祭祀准则，是晚清士族家庭墓祭礼制的真实写照。
“弟兄走四方，庋砚冀湖糊口。如入作槐市，基庐年年守。【自注】人生如此，亦绝妙也，古人牧豕授经垄畔，亦往往如此。”：
牧豕授经垄畔，典出汉代公孙弘贫而力学、不废儒业。诗人借以自况庐居山茔、守礼读书、耕读自守的士族立身之道，表明守茔非隐逸废学，而是于山水礼地中修德传家。
“水中结一洲，江流涨渐侵。太息穷乏人，朝夕常摸金。”：句中“摸金”，非盗墓之事，诗中自注明言为江边贫民于水中坝淘沙取金。诗人目睹江水流涨、沙洲侵蚀、贫民终日劳作，寄寓悯恤民生、感叹沧桑的乡儒情怀。
“沙头绿坡上，小屋王爷庙。高叟撤青毡，牧儿谁与教。”：
“王爷庙”，见周汝洪《泸州瓦窑坝清泉寺的前世今生》：“清代川渝地区的王爷庙，是当时遍及川渝城乡的九宫十八庙组成之一。是各地船帮所建同业会馆，作为船帮聚会、议事、祭祀等活动场所。由于各地码头因船主属地、路线不同，一地常有多个船帮，因此较大城市常有多个王爷庙。如泸州，清代沿江有王爷庙多达六处。”
“乾隆三十三年时，平远渡刚建立，仅有几只渡船，本地船帮尚未形成，不可能有王爷庙兴建），作为船帮聚会、议事、祭祀地点。当时初建的王爷庙中墙壁上嵌有两块石碑，刻字分别为“平远济渡”“川后静波”。署名为“郡人张槐清于光绪丁丑岁（注：即光绪三年，1877年）季冬月”。这八个字的意思：“平远”，渡口名；“济渡”，济世利民的渡口；“川后静波”句出自三国曹植《洛神赋》：“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曹植原意为：因洛神到来，风神屏翳停止鼓风，水神川后停息风波。而此处张槐清引用曹植句，显然并不是认为平远渡有让水神川后停息风波的威力，而是借用此句字面意思作他解：其意思是：“川后”，这个“川”不是指四川，也不是指水神川后，而是川流的意思，“川后”即长江主流侧后，亦即江边之意；“静波”，波澜不惊的水域。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平远渡这个济世利民的渡口，是长江边的一片静谧的水域。
光绪时修建的王爷庙规模很小，仅一间主殿加右边厢房（图4、5）。清末民初，随着九宫十八庙消失，船帮变迁，尤其是1939年三道桥轮渡建立后，直到1982年长江大桥通车停渡为止，轮渡一直都免费渡行人，因此平远渡木船渡口结束了历史使命，船帮散去，从此王爷庙弃用。但庙址一直有人看守（也可说是有人借此栖身），庙门紧闭，并未塌圮或破坏，一直完好保存到90年代。”
“青毡”，典出《晋书》，代指世代相传的家学儒业。“高叟撤青毡”，叹高如楠殁后乡塾废置、乡里文教零落，暗含对地方斯文存续的忧思。
“童孙戏山阿，勿折坟前花。祖母爱花好，在山犹在家”：
王瑞亭舅父于祖茔两侧植花，子孙戒童稚勿折，是士族墓域营造的细节礼俗，以花木清洁茔域、寄托追思，体现温厚孝思与雅致家风。
“翻翻蝴蝶飞，塍上豆苗肥，儿童撷作羹，坟台荐慈帏。”：
采田间嫩豆苗煮汤献祭祖茔，取乡间清简之物行祭，朴素真诚，合于儒家“事死如事生”的祭祀本旨，是民间质朴礼俗与士族儒礼的融合。
三、义理总论
全诗铺陈珠岩山水环峙、溪坝锁合、远山朝拱的形胜格局，描摹风水佳壤。
其卜茔、守墓、结庐、岁祭的核心逻辑：礼制为本，形胜为末。山水清佳、格局端严，是士人以德配山水、以山川喻家风的德性审美，是礼制既定之后的精神寄托。
《珠岩杂咏》留存晚清泸州城南山川水系、江渡市集、乡塾古迹、乡绅交游、民生风土的细节史料，可补证古地之沿革、传士族之礼风。
参考文献
泸州市图书馆馆藏《泸州高氏兄弟诗钞》 （泸州民国十三年排印本）
阴懋德《泸县志》 （泸州：民国二十四年铅印本）
何白李《泸州地方文献目录提要三十种》
赵永康《泸州地方文史论丛 》
周汝洪《1949—1952 年泸州瓦窑坝的一中、川南工专和农高校以及当时泸州半岛山川形势》
兰集明《泸州一中校史稿》
丙午年中秋于珠岩庆悟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