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说月
作者:王微波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如今的中秋,处处洋溢祥和团圆的气息。可我于读史阅文、静心思索之后,总觉月亮的意涵,远不止团圆二字,于是写下这篇小文。
农历八月十五,谓之中秋。此夜的明月,是天下人心中至圆之象。仿佛三百余日的盈亏起落,万般弯缺,都在这一夜尽数盈满。国人举首仰望这一轮无瑕玉盘,心底便涌起同一个词:团圆。这诚然是世间至美至善的祝愿。可我常想,月若有知,或许会莞尔一笑,笑世人把它的圆满,看得太过狭隘。
翻检古籍,古人笔下的月亮,从来不是单一模样。千面万态的月色,照见人间千般惆怅,万般世相。
有浸满离恨别绪的月。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虽非中秋,那一轮残月凄清寥落,照见离别之后孤身漂泊的荒凉。晏殊“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月色似不解人间离愁,冷冷清辉漫过朱户,照彻彻夜难眠之人。纳兰容若“一夕成环,夕夕都成玦”,将月之圆缺与人之聚散紧紧绾合,月的圆满,反倒成了人间离散的反衬。这般月色,清辉里凝着泪痕,是离人的清泪,也是失意人转身之际,一声幽幽轻叹。
也有隐逸高人的月。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月色是躬耕的良伴,是田园间温润灯火,朴素安然,映照着他挣脱官场樊笼,一身泥土烟火的自由。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自带山居禅意,是空山之中空灵的一笔,涤荡尘世喧嚣,唯余人与自然相看两不厌。这轮月,是避世的归处,是乱世之中一间无形的茅屋。
闺中怀远、盼人不归的月,又是别一番滋味。张九龄“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把刻骨相思写得动人心魄。月圆是期盼,月缺是幽怨,人如月,月如人,在无尽等候里,容颜心绪一点点憔悴凋零。李清照“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月色圆满之时,恰恰是故人未归的时刻,月色绝美,却又格外残忍。沈如筠“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明月化作愁绪的容器,满腔忧思,几欲满溢而出。
更有边塞征人头顶的月。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明月是阅尽沧桑的历史眼眸,苍凉凝视着万里长征人未还的悲壮。李益“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月色是乡愁的引信,三十万征人举首望月,万千乡愁,一同碎裂在清辉之下。那月光,是铁血烽烟里,绽开的一朵幽蓝之花。
还有李太白,酒酣举杯邀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明月是他孤寂的舞伴,是狂放不羁的诗魂。醉眼朦胧之间,天地万物皆可为知己。杜甫、孟浩然笔下的月,是游子之月,“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月色被记忆镀上一层虚幻暖意,反观眼前月色,反倒愈显清寒。张继“月落乌啼霜满天”,定格羁旅漂泊的满腔孤愁;月落之时,愁绪反而愈发浓重。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归期渺渺,明月化作一缕绵长丝线,一头系于宦游的行舟,一头牵系故土钟山。
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李煜“春花秋月何时了”,这样的月,是亡国之君的背景,是断壁残垣之上盛放的花,美得令人心碎。月光曾照过盛世笙歌,如今只映照残垣断壁,映照那“故国不堪回首”的一江春水。
最令人动容的,当属苏东坡笔下的明月。中秋之夜,思念弟弟子由,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月色,藏着兄弟相隔不得相见的遗憾,更把遗憾升华为旷达的祝愿。他看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明月如同一缕柔软丝线,将千里之外两颗心灵轻轻牵系,这份祝愿,温润流传千年。
由此观之,古人借月抒怀,何止仅仅咏叹团圆?其中有别离之恨,有隐逸之怀,有闺阁之怨,有边塞之愁,有故土之思,有孤愤之慨,有亡国之痛,亦有手足深情。月亮本是空明澄澈,人心却纷繁复杂;月光洒落心底,便生出千般色彩,万种风情。
岁月流转到今日,月亮依旧是那轮亘古明月,可望月之人的胸襟气度,早已迥然不同。
伟人毛泽东有词句,气魄震烁古今:“可上九天揽月”。这不再是对月伤怀,不再是借月寄愁。这是天马行空的浪漫想象,更是改天换地的凌云豪情。在当年一穷二白的岁月里,这词句既是浪漫的诗情,亦是现实的宣言:我们既要躬身耕耘脚下热土,亦要昂首去触碰遥远苍穹。月亮,不再仅仅是情感寄托,而是奋斗的目标;不再只是心灵慰藉,而是荣耀的勋章。
而今,这份豪情已然化为现实。“嫦娥”奔月,不再是古老神话,而是探测器踏足月球背面的真实足迹;“天问”探火,不再是天方夜谭,是中华民族在浩瀚宇宙刻下的崭新坐标。我们当真实现了“上九天揽月”。当五星红旗舒展于月表,那一抹赤红与亘古月白交相辉映,激荡起超越古人想象的豪情与自豪。古人望月,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今人望月,举头仰望皓月,低头便可看见探月的实况直播。这并非浅薄,而是时代赋予的底气。我们不必再对着明月虚构故乡,我们已有力量,将故土的印记,镌刻于月亮之上。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伫立中秋之夜,仰望一轮圆月,我心中涌动的,不只是思古的幽情,亦有时代的豪情。我看见一个崭新的起点。我辈,乃至后世子孙,终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宇宙公民”。未来的中秋,或许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佳节,更会成为一个星际坐标。当我们的飞船驶向深空,当后人在火星乃至更远星球回望地球,这颗蓝色星球,便会成为他们眼中的一轮“明月”。他们会如同古人思念故土一般,遥望这颗悬于深空的母星,但他们的思念,不再裹挟旧日离愁别绪,而是开拓者独有的壮阔与从容。他们会轻声慨叹:“看,那就是我们来的地方。”
彼时的月亮,不再只是遥寄情思的客体,而是家园的延伸,是奔赴星海的跳板。我们以科技丈量它的荒芜,亦以梦想赋予它全新诗意。这份诗意,不再是“千里共婵娟”的无奈慰藉,而是“地月乘组会师”的豪迈昂扬。
说到底,月亮本无言,万千心绪,皆出自人心。古人之月,是有我之境,万物皆浸染人的情感投射;今人之月,则是开拓的新境,是我们亲身奔赴的现实疆域。由“有我”到开拓现实,是从幻梦走向真实的跨越,是从怀古幽情迈向未来豪情的飞跃。
今夜,皓月当空。我抬首遥望,那里不止有嫦娥、玉兔与桂树的古老传说,还有我们的探测器,以及未来即将印刻的足迹。这轮明月,照过千年古人,也照见今日的我们;而它终将照亮那条自万户飞天的旧梦启程,伸向星辰大海,属于全人类的壮阔征途。
思古,方能读懂我们从何处而来;观今,方能认清我们身处何方;而望月,正是为奔赴那更为辽远的未来。

作者简介:王微波,退休公务员,爱好文学,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在中国诗歌网发布诗歌百余首,在省市报刊发布散文多篇,获国际诗词协会、国际诗歌网第三、第四、第五届《中国最美游记》奖,获2021首届《盛世千蕴杯》中华诗词诗歌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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