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跟着
何敬平
所有人抬头，看见同一片夜空
每个人怀里，揣着自己的月亮
天上那轮，不过一块反光的石头
搁在心口，才暖
风擦过桂枝，落一点淡香
云挪开，让出大片清光
那年秋天，你碰了碰我的肩
说了一句：“走吧，月亮跟着呢”
杜甫倚过的那道栏杆，早已朽了
苏轼举过的酒杯，碎在哪个朝代
他们望过的光，叠进今夜
天上的月会缺，会被云捂住
心底这一轮，不会暗下去
藏在每一次惦记，每一次回头望
分开的日子，独自发亮
不是月亮把人间照得圆满
是人聚在一起，月色才有凭据
人借月相逢，月因人留下重量
世间无数仰望的眼睛
拼不出，我这一轮月亮
江河揽住月光，漫过岸边沙石
窗框兜住月光——
兜不住的，落在我手背上
别人的月亮浮在山河之上
我的月亮，沉在心底褶皱
不必长途追清辉
不必苦等云散，才盼圆满
只要心里还有牵挂
这轮月，一直亮着
月亮没有记忆
是我们把名字刻进它的光里
而我的这一轮
不在古书里
不在遥远星河
一念涌起，便是圆满
世间仅此一轮，归于我
我把它放在——
石阶积着薄光
风碰过旧窗棂
影子斜着摊开
没人记录这一刻
想起故人，抬眼那刻
月光落定，不必言团圆
夜沉到杯底
桂枝、窗台、你碰过的那个肩头
各自接住一小片光
有人正在分开，有人正在回来
月亮照他们，也照我
它缺它的
我亮我的
创作手记
中秋望月，人人看见同一片月亮。
杜甫栏杆朽，苏轼酒杯碎，古人的月光早已残缺。
我记下一次肩头轻碰，那句“月亮跟着呢”。
天上月可被云掩、随盈亏起落。而心底那轮，带着肉身的暖意。
暖是暖，凭据是凭据。
它缺它的，我亮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