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从来不计休

——粉笔余温在乡关

文/孙治民

    每逢教师节，校园暖意融融，鲜花、座谈与表彰，聚光灯大多留给仍坚守讲台的在岗教师。热闹之外，尚有一群老者静居于乡野村落。他们早已搁下粉笔，辞别三尺讲台，是乡土教育默默的拓荒人。岁月染白双鬓，当掌声响起，他们常常置身光影之外。

    1985年教师节设立，初衷不止表彰先进，更在于确立教师价值，涵养尊师之风，守护绵延不绝的教育文脉。四十余载光阴流转，尊师重教已成共识，但节日关怀总带着一重偏向：目光多聚焦在岗之人，乡村退休教师，常悄然落在边缘。他们把最好的年华托付简陋校舍，点亮无数农家子弟的求学微光。待到年华老去、走下讲台，便慢慢淡出公众视野。半生耕耘的那份期许，少有人静心聆听。

    不少乡村退休教师忆起当年，在岗之时，每逢教师节，常有学生登门道贺，校园温情萦绕，心底满是职业荣光。退休之后，日子归于平淡，教师节也渐渐化作寻常时日。他们所求从来不是礼品慰问，只愿当年在乡野间的坚守，不曾被时光轻易抹去。倘若尊师重教，只赞美台前耕耘者，却遗忘筚路蓝缕的拓荒人，这份敬意终究不够完整。师道从来不计休。师者的荣光，不会因离开讲台就此落幕。

    回望数十年前的乡村教育，艰辛二字，今人难以尽知。土坯校舍，山路蜿蜒，物资匮乏。一代乡村教师扎根乡土，一人兼授数门功课。白日授课看护孩童，夜晚就着油灯批改作业，教书之余，还要躬耕农事。微薄薪俸，清苦流年，挡不住他们劝学启智、普及义务教育的脚步。无数农家孩子人生里第一束知识之光，正是由这些乡野教师点亮。如今许多走出乡土、立身各行各业的人，少年时正是靠着他们的坚守，冲破闭塞，寻得成长之路。

    如今日趋完善的乡村义务教育体系，全民文化素养稳步提升，根基便来自这一代人数十年默默托举。他们耗尽青春，青丝化作白发，直至体力难支，才不舍地走下讲台。他们默默夯实乡土文明根基，为乡村振兴积蓄朴素的人才力量。讲台生涯落幕之后，身影便慢慢淡出大众视线。每到教师节，各类活动优先面向一线教师，媒体镜头很少投向乡间老屋。许多老人子女在外务工，独自留守故里，平日少有探望。昔日桃李遍布乡野，到了属于教师的节日，门前却常常冷清。

    这份冷清带来的怅然，无关物质丰俭，本质是价值认同的缺失。在岗之时，教书育人的付出，总能收获学生、学校与社会的回响；退休之后，这份价值传递的通道悄然中断。在节日热闹氛围映衬之下，不少老人心底常会浮起一问：当年数十年的付出，还有人记得吗？

    相较城市退休教师，乡村老教师晚年保障底子更为薄弱。许多早年民办转公办的教师，当年薪资微薄，养老积蓄有限。晚年身多疾患，乡村医疗资源有限，生活与健康压力相伴相随。他们将最好的年华奉献乡土教育，待到垂暮之年，却容易在节日的欢腾里，被人群淡忘。

    这种现象背后，藏着普遍的认知偏差。不少人习惯把教师节简单看作激励在岗教师的载体，重心放在当下教学提质。依此逻辑，已经退出教学一线的退休教师，自然被排除在外。这样的理解，窄化了教师节原本的内涵。教育成果从来不是一朝铸就，自带积淀与传承的特质。今日乡村教育向好的局面，是几代乡村教师接续坚守换来。

    人事更迭，进一步冲淡老教师与母校之间的情感纽带。退休之后，和原校往来日渐稀疏。校园一届届师生更迭，新的故事不断上演，老一辈教师渐渐沉淀为档案簿上一行文字，慢慢淡出校园记忆。

    真正的尊师重教，不会在教师退休之时戛然而止。对师者的敬重，贯穿从教岁月，延续至暮年。乡村退休教师同样值得拥有节日温情，关怀他们并非额外优待，本就是尊师理念应有之义。

    教育主管部门与学校，不妨更新观念，打破“教师节只属于在岗教师”的固有认知。筹办节日活动时，邀约乡村退休教师重返校园，看一看崭新校舍，围坐叙说当年从教往事，与青年教师闲谈交流。老教师口中的乡土育人故事，既是对他们精神世界的慰藉，亦是一堂无声的师德课。

    乡村退休老人居住分散，部分行动不便，节日慰问不必追求贵重礼品。教育工作者走进乡间院落，一席闲谈，一句问候，便足以抚慰晚年孤寂。针对独居、重病、生活困难的老教师，建立常态化联络机制，关怀不能只停留于教师节这一天。搭建区域退休教师交流小平台，让乡间老友常相聚，消解独处的孤单。

    乡土教育记忆，值得用心留存。许多乡村退休教师亲历乡村教育从无到有的变迁，藏着大量鲜活往事。地方文史、教育宣传工作者，可以收集整理他们的从教经历，记录乡土教育发展史，在教师节等节点适度传播。让更多人体会早年乡村办学的艰辛，读懂老一辈教师淡泊坚守的品格，让他们半生耕耘的故事被看见、被铭记。

    制度层面的保障同样不能松懈。依照《教师法》落实退休教师各项待遇，稳妥化解历史遗留问题，持续完善养老、医疗保障，兼顾物质托底与人文关怀。银龄讲学计划鼓励身体康健的退休教师重返讲台，也印证：退休教师依旧是教育事业宝贵财富，育人价值不会随年岁褪色。

    国内不少地方已经做出有益尝试，邀请退休教师返校座谈，组织人员下乡走访乡间老教师。实践证明，感念教育前辈不是负担，而是教育传承本身的一环。青年教师亲眼看见，毕生从教的前辈，白发之年依旧受人敬重，方能更深读懂教师这份职业沉甸甸的荣誉感。

    衡量一个社会尊师重教的成色，要看我们如何对待老去的师者。倘若只追捧讲台之上的鲜花掌声，遗忘功成身退的白发拓荒人，这样的敬意终究流于表面。教育薪火代代相传，从来不是一代人孤军奋战。一代又一代乡村教师扎根乡土，知识火种才能够长久留存乡野大地。

    绝大多数乡村退休教师一生淡泊，所求不多。步入晚年，他们期盼的不过是一份朴素惦记。在属于教师的节日，有人记得他们曾经驻守乡村讲台，照亮无数农家孩子的求学之路。一句简单的“老师，您辛苦了”，便能温暖老人的心，确认半生付出的价值。

    弘扬教育家精神，不能只颂扬一线教师的责任担当，更要传承老一辈教育人扎根乡土、立德树人的品格。乡村老教师数十年清贫坚守，正是教育家精神在乡土基层最朴素的体现。如果教师节的叙事只聚焦在岗教师，忽略这些拓荒前辈，师道传承便会出现断裂。

    乡村振兴，根基在教育；教育振兴，根基在师道。乡土文脉绵延不息，离不开一代代乡村教师接续托举。如今窗明几净、设施完备的乡村校园，正是当年无数老教师毕生向往的模样。饮水当思源，享受教育发展红利之时，我们不能遗忘当年点燃乡土知识火种的人。

    设立教师节，承载着一个民族对教育、对师者深沉的敬意。四十余载岁月流转，节日形式不断丰富，但尊师重教的初心从未改变。这份敬重，不分在岗与退休，不分城市与乡村。

    三尺讲台藏日月，一支粉笔写春秋。广大乡村退休教师，把青春交付乡野学堂，用心血滋养一代又一代农家子弟。粉笔早已搁置，岁月染白双鬓，但他们作为人民教师的荣光永不褪色。愿往后每一个教师节，鲜花与掌声不只献给在岗师者，温暖问候也能够送到乡间老人门前，让乡村退休教师真切感受到，半生讲台耕耘，始终有人铭记感念。

    师道从来不计休。尊师重教，始于看见当下耕耘，贵在不忘昔日拓荒。唯有兼顾在岗教师激励与退休教师关怀，教师节设立的初心方能完整落地，师道精神生生不息，乡土教育文脉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