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豆腐“梆梆”
李东川
曾经的小巷深处,人们总是被卖豆腐的“梆挷”声唤醒,于是赶紧从罐子里挖出半瓢黄豆,去换回一家人爱吃的豆腐。
回到山东博山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听见小巷传来“梆梆梆”敲打声。当时并不知道这敲打声是为何而响的。只是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四下里很静,在清晨的寂寥中,那声音在空气中清脆的划过,透着一种空旷孤独感。
那条匚字型小巷并不长,大概也就百多米,小巷深处那种死一样的寂静,在我内心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深刻记忆。
在“梆梆”的声音中,小巷醒过来了。能够听到逼仄小巷铁桶担杖晃动时“吱吱嘎嘎”的铁器碰撞声。那个腿有点残疾管理水站的大婶,开开了水站的门。于是就听见了铁桶在石板路上挪动的尖锐的摩擦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山东这一带卖豆腐招揽顾客的专属声
反正在四川卖豆腐是没有这家什的,他们就是把豆腐摆在场口上或是自家的门口,无声无息的蹲在那里,需要买的人会自动凑上前去买。
刚回到山东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这里的烟火市井,乡村集市,总是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尤其是那句:“磨剪子喽,镪菜刀”,把我从样板戏的舞台上,一下拉回到了北方的现实生活中。
在我生长的四川那个小县城,也有金属敲击声,比如卖“麻糖”敲打的铁片。是卖麻糖师傅敲打的响器。当地人叫“铁錾板”,(麻糖錾)这响器是用熟铁锻打而成,整体呈J形的弯拱扁薄铁片,一端是锋利刃口用来凿糖,另一端向上弯起,中间收窄,匠人握在手里,敲击拱背发声。
每当听到这种声音时,妈妈都会在我们手里塞上两分钱说道:赶快去买两分钱麻糖吃吧。于是我们赶紧跑到卖麻糖师傅跟前递上两分钱,麻糖师傅拿起“铁錾板”放在那一整块的麻糖上,在价值两分钱的麻糖块上,用小锤在麻糖錾的拱背敲打两下,于是一块饼干大小的麻糖块就递到了我的手里。那麻糖块我是不舍得咬的,只用舌头舔,那味道能从舌尖甜到心里,足足的能舔上半天。
在四川还有一种别具特色的响器,是“掏耳”师傅用来招揽生意的,那响器是一把像镊子一样的弹簧片,弹拨时,两片弹簧片彼此撞击发出颤巍巍的声音,纤细清脆有极强的穿透力。那是专门服务于茶馆茶客的一种行当。
前些年我回四川,一帮朋友约我喝坝坝茶,突然听到传来掏耳师傅颤巍巍的弹簧片撞击声响,朋友赶忙给我招呼过来掏耳师傅。那是我第一次享受掏耳的感觉,当掏耳师傅掏耳朵后再用绒绒的鹅毛在耳孔里轻轻扫动时,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能传遍周身,让人一下就酥麻了。
与四川相比,山东的响器要丰富的多,敲梆子的,摇拨浪鼓,磨剪子戗菜刀的铁串片,卖糖的镗锣,卖香油的铁板铛铛,游医郎中的串铃……
在集市的差别更大,赶场时四川人不管是卖菜卖鸡卖鸭子卖小猪仔的,都没有叫卖声,都是静静的蹲在一旁。
而在山东的集市,卖各色各样东西的叫卖声总是此起彼伏的,把整个集市烘托的热闹非凡。
记得那一年腊月,表弟带我到了集市,偌大的集市真热闹,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卖鞭炮的,摊子上摆满了他们自己制作的鞭炮,尤其是用报纸制作的鞭炮,那声音是又脆又响,用“炸烈”形容真是恰如其分。
“牛逼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咱家鞭炮响破天”。于是一挂鞭炮在人群中炸开,吓得围观者“哄”的一下一窝蜂的散开了。
这边鞭炮声还响着,那边卖鞭炮的吆喝起来了:“大炮仗,响得脆,一声炸开震耳馈,响声大、劲头足,过年热闹全靠它。噼里啪啦响连天,响声十足不蔫鞭,一响震得地皮颤,好鞭就是响得欢。”,那震天的雷子,一下把集上的人们一下吸引去了。
想想那些年真好,过年的年味好浓,过年期间,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鞭炮的硝烟香味。
从博山到我老家有三十来里地,全是山路。那时我就常常一个人行走在那片叫岭西的山脊上。记得叔伯哥给我说过:那山上有狼,你可得小心点。
于是我回老家时,手里总是带着一根棍子。在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我曾经在这条山路上走过一、二十趟,一直没有见到过狼。却见到过几次狐狸,黄鼠狼。野兔更是见得不少。
那年我回到山里老家,正碰上下大雪,这可把从来没有见过下雪的我高兴坏了。
记得那次我从大爷家跑出来,冲着漫天飞雪的山野跑去。在厚厚的雪野里我看见一只褐色的野兔,正在雪地里奔跑,雪地上印着椭圆形的脚印。雪深处那脚印像划出的两溜印痕消失在那雪岭深处。
在老家我最喜欢听的就是卖豆腐的“梆梆”声。那声音在山野空谷中碰撞回荡高远悠长,很是打动人心。
每当这时,大娘都会赶紧用“瓢”在缸里挖半瓢黄豆,递到我手里嘴里催促道:去去,快去换点豆腐回来给你烙煎饼吃。
1972年的那个年代,城市里一个人供应半斤肉。大姑家三口人,一个月1斤半肉。记得那时大姑每次去买肉时,因为与卖肉的有亲戚关系,每次都会给她挑些肥肉。
大姑把肉买回来,全切成薄肉片,放在锅里煎,能熬出不少油。煎好后盛在碗里,每次炒菜时舀出一点来,用大姑的话说:这菜只要沾点油腥味就香。这油腥腥再怎么省着吃也吃不了几天。
于是豆腐就成了大姑一家人的日常菜。每次听到巷子里的梆梆声响起时,大姑就赶紧挖上一小半瓢黄豆,在巷口换上一小块豆腐。
记得在岭子上班的大姑父,每个礼拜回来时,早早的天还没亮,大姑就给他烫好了酒,再来一小碟花生米(有十来颗吧),再切上几块腌豆腐。这时还躺在被窝里的大姑父,就侧起身斜靠在床头上,开始喝开了早酒。大姑父酒量不大,三钱的小盅他能呡上半天,两小盅下肚就有了酒意。
每到这时他都会发着同样的牢骚:这是啥世道,真不如从前,那时想吃啥都有卖的。现在就是有钱也没处去买。
这些年好久没有听到卖豆腐的“梆梆“声了。
当时挖出半瓢让我让换豆腐给我烙煎饼吃的大娘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老家那些老人一个也不剩了。村里的“梆梆”声已经消失了好些年。
随着全村有史以来,我100岁老父亲的离世,老家那些我知道的老辈子们都告别了这个世界。
已经很多年没在博山过夜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路过博山,我真的不知道清晨还能听到卖豆腐的“梆梆”声吗?
18年前搬到这个小区时,早上没起床还能听到卖豆腐敲梆子的动静。当我写这篇文章时才意识到,好久没有听到过敲卖豆腐的“梆梆”了,已经有10多年了吧。
前些天我在小区大门外看见卖豆腐的,正静静的在卖豆腐,却没听见“梆梆”声。
我往路对面一看,一辆城管车刚刚驶过来停在了路边……

祖辈的老宅子还在,曾经的这盘碾碾谷子碾棒子总是闲不住,还有那清晨的豆腐梆梆声。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
2026年9月25日.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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