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怕中秋月怕半,时光匆匆又是一年中秋至。自古以来,中秋就是团圆望月的好日子,世人皆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每到月圆风起的秋日夜晚,我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怀念,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的乡村,飘回那些忙碌清贫、却刻骨铭心的旧时光。
在我的年少的记忆里,中秋常常和国庆赶在一块,双节叠加,城里处处是喜庆祥和的氛围。机关单位按时放假,家家户户置办瓜果点心、赏月团圆,大街小巷处处洋溢着过节的热闹。可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这段日子从来不是休闲享福的佳节,而是一年中最紧张、最劳累的秋收旺季。老辈人常念叨:“抢秋抢秋,不抢就丢” “秋忙秋忙,绣女也要下床”。城里人过节放松团圆,农人过节,只能抢收抢种、昼夜赶工,丝毫不敢懈怠。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的活力彻底释放,家乡的粮食产量年年攀升,玉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喜人。每到农历八月中旬,田野遍地金黄,沉甸甸的玉米棒压弯秸秆,放眼望去,尽是满目丰收的景象。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地里无穷无尽的农活也随之而来。
秋收不等人,秋风渐凉、霜气初落,玉米必须及时抢收。稍有疏忽耽搁,一年的辛苦便会大打折扣。每到中秋前后,我们全家老小全员上阵,不分昼夜,一心扑在田间地头。白天顶着秋阳劳作,汗水浸透衣衫;夜色降临,露水上升,秋虫叽叽,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我们便借着清冷月光,继续弯腰忙碌。掰玉米棒子、捆玉米秸秆、抱秸秆腾地,一遍遍往返于田地与宅院之间拉运玉米棒。秋露打湿裤脚,夜风裹挟凉意,手上的农活却片刻不敢停歇。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中秋望月的诗意,只懂跟着父母埋头劳作,累了抬头望一眼圆月,便又低头继续忙活。如遇毛毛细雨仍需坚持劳作,艰辛劳作可想而知。

一车车带壳的玉米棒子运回农家小院,不大的院落瞬间堆得满满当当。白天田间收割,夜晚灯下整理,全家人围坐一起剥玉米棒子、编玉米串,连夜挂在屋檐下。
秋收时节容不得半点疏忽,若是拖延偷懒,新掰的玉米棒无处堆放、积热发霉,一季辛劳便大半付诸东流。
年年秋收,季季劳碌。别人中秋赏月团圆、闲谈欢聚,我们农家的中秋,满是辛劳与汗水。繁重的农活面前,节日的仪式感早已荡然无存。那时乡村生活清贫简朴,粮食是农人的立身根本,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很多个中秋节,家里拮据简朴,从未置办过一块月饼。父母每天忙碌在田地,满心牵挂庄稼收成,根本无暇顾及过节享乐。在老一辈庄稼人心里,庄稼颗粒归仓,远比任何节日吃食都踏实珍贵。
清贫劳碌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中秋正午,始终温暖我的童年。母亲心疼我们天天下地受累,总会挤出些许空闲,简单改善伙食。灶火燃起,金黄酥软的油饼出锅,搭配圆润鲜嫩的荷包蛋,寻常饭菜,却是贫苦年月难得的美味。母亲总会轻声叮嘱我们,今天是八月十五,好好吃顿饱饭。年少懵懂的我,不懂月圆中秋的团圆深意,只记得一口馋香、一身温暖,这份朴素的疼爱,治愈了我整个年少时光。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皆爱对月抒怀、寄情中秋。可在艰苦的乡村岁月里,庄稼人从无望月闲情。当世人围坐赏月、闲话团圆之时,我们依旧躬身田地,满心满眼,只有待收的庄稼、待整的土地。
秋收结束,农事依旧不歇。我们还要及时腾地、除草、整地,抢抓时节筹备秋播。老话讲:“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农时节令从不等人,一季耕耘,环环相扣。岁岁秋月圆满,年年星河依旧,清冷月光见证了人间万家团圆,也映照出一代代农人披星戴月的勤恳与坚守。
如今岁月安稳、生活富足,各式月饼琳琅满目,中秋尝甜早已是寻常小事。可每当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我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儿时那些没有月饼的中秋。
那些朴素清贫的岁月,没有精致糕点,没有热闹欢聚,却有一家人并肩劳作的踏实,有乡土烟火的纯粹温热,有苦难日子里最珍贵的亲情陪伴。年少只觉劳作辛苦,回望过往,才知皆是此生难忘的珍贵回忆。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秋收劳作不再艰辛繁重,农业机械化的普及,秋收只是一两天就能颗粒归仓;月饼也不再稀缺难得。可儿时乡间的明月清风、父母劳碌的身影、清贫岁月里质朴的温暖,再也无从复刻。原来中秋最美的期许,从来不是月饼的香甜,而是故土安然、岁月静好、家人岁岁相守的圆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