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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庐山揽胜
作者:陈中玉
甲辰仲秋,余应友人邀,赴庐山之游。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驱车自九江而上,盘旋于匡庐云雾之间。余业医四十余载,平日悬壶济世,偶得闲暇便以诗词自娱,然囿于诊务,难得远游。此番登临,恍若脱笼之鹄,心旷神怡,遂以老眼观奇景,以诗心揽胜迹,记其大略,以志鸿爪。
同行者三人:九江陈君,善医而好弈,与余同庚;陈君之侄小舟,年方弱冠,负笈金陵,学地质;又有山民老吴,年七十余,世居庐山,采药为生,须发皆白而步履轻健。老吴自云:“我自十二岁随父采药,此山七十二峰,三十六谷,无一处不曾到过。”余闻言大喜,此番游山,得此老为导,胜读十年书矣。
首至含鄱口。此地海拔千余米,乃含鄱岭中央,左有五老峰拱峙,右有大汉阳峰巍立,谷口正对鄱阳湖,势若巨鲸张口欲汲湖水。余立于石牌坊前,见坊额镌“含鄱口”三字,左右各题“湖光”“山色”,笔力遒劲,古意盎然。老吴指牌坊石柱曰:“此柱乃整块青石凿成,重逾万斤,当年工匠自山下抬来,历三月方至。柱上刻字者,乃清代一游方道人,以指为笔,以血为墨,故字入石三分。”余细观之,果见字痕深陷,非寻常镌刻可比。小舟以地质锤轻叩石柱,声如钟磬,曰:“此石为花岗岩,质密而坚,历百年风雨而不蚀。柱上刻痕深约半寸,若以指血为墨,其人指力当在千斤以上。”余笑曰:“此道人若行医,必是推拿圣手。”
拾级而上,抵含鄱亭。是亭也,红柱绿瓦,伞顶圆盖,立于岭脊之上,虽经人工,宛自天开。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面上刻有棋盘,纵横十九道,历历分明。陈君见之,棋瘾大发,曰:“待下山后,你我手谈一局。”老吴笑曰:“此棋盘乃民国时一游方僧人所刻,僧好弈,常在此亭与人对局,一局棋罢,云海已变数回。后有文人题曰:‘一局棋消万古愁,云来云去自悠悠。’”余凭栏远眺,鄱阳湖烟波浩渺,渔帆点点,天水一色。时有薄雾自湖面升起,缭绕于峰峦之间,山色空蒙,湖光潋滟。余不禁叹曰:此真“千里鄱湖一岭函”之气象也!袁中郎尝言“登含鄱之巅,长江泛激,浊波一线,鄱湖清澈如片照”,今虽未见长江,然鄱湖之清旷,已足慰平生。
老吴忽指湖面曰:“先生请看,湖中渔舟,帆色各异。白帆者,鄱阳本地之船,打渔为业;黄帆者,都昌、星子之船,运货往来;黑帆者,乃湖口、彭泽之渡船,载客过湖。余少时随父采药,常于湖畔望帆,能辨帆色而知船之来处。”小舟闻言,急取望远镜观之,果如老吴所言,不禁叹曰:“吴爷爷真乃活地图也。”余以手抚亭柱,默念太白《望庐山五老峰》诗:“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彼时太白年方二十余,意气风发,欲巢云松以终老。余今鬓已斑白,悬壶半生,虽无谪仙之才,然登临之感,古今岂有异哉?不过一“恋”字耳——恋此山水,恋此云霞,恋此片刻之自在。老吴闻余诵诗,接口曰:“先生可知,五老峰下有一‘太白读书堂’遗址?相传太白曾在此读书数月,每日以山泉磨墨,以松叶为笔,写诗数百首。后人为纪念他,于遗址建亭,亭中石刻太白诗‘庐山东南五老峰’一首,字迹已模糊。我年轻时曾拓得一张,至今藏于家中。”余急问:“可得一观否?”老吴曰:“下山后请先生至寒舍,当以拓片相赠。”余大喜过望。陈君忽指天边曰:“云散了!”众皆抬头,见云雾自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线般直射而下,湖面顿时金光万点,如碎金洒于碧玉盘上。小舟急按快门,咔嚓之声不绝。余以医者之眼观之,忽悟:此光此影,正如人体之气血运行——云为气,光为阳,湖为阴,阴阳交泰,气机乃畅。若人体阴阳隔绝,则如满湖迷雾,光不能入,病乃生矣。
次日晨起,往观三叠泉。同游者言,此泉乃庐山第一奇观,有“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之谚。闻此语,足下不觉生风。自东门入,沿石阶而下,初尚平缓,溪声潺潺,草木葱茏。老吴行于前,指道旁草木曰:“此是黄精,根如嫩姜,可补气养阴;此是玉竹,叶似竹而花白,可润肺生津;此是瑞香,冬春之交开花,香闻十里,即李时珍所记‘睡香花’也。”余一一采其叶,揉而嗅之,果有异香。小舟亦采数株,以地质锤掘其根,见黄精根茎肥厚,如玉带横陈,叹曰:“此真天地之精华也。”行约里许,石阶渐陡,曲折盘桓,时见飞瀑一痕,自崖间泻下,此第一叠也。老吴曰:“第一叠水势最缓,因其上承大月山、五老峰诸水,先汇于玉川门,再经石涧而下,故其声如琴瑟,其形如素练。”余驻足观之,见水流自石罅间渗出,聚而为细流,沿着青苔斑驳的崖壁缓缓而下,水珠滚落处,苔藓愈显青翠,水声淙淙,如私语,如低吟。
再行,闻水声如雷,自谷底轰然而起,仰视之,第二叠悬于半空,如白龙出峡,激荡于乱石之间。老吴曰:“第二叠最险,其崖名‘铁壁’,高逾百丈,水流至此,遇石而怒,故声震山谷。昔年有樵夫坠崖,尸骨无存,其妻哭于崖上,泪尽而血出,后人名此崖曰‘寡妇崖’。”闻此,观瀑之心顿减三分。陈君亦叹曰:“山水之乐,固以人命为代价乎?”余喘息稍定,复鼓勇而下,凡千余级,始抵谷底观瀑台。台畔有巨石,上书“三叠泉”三字,旁有小字:“明万历年间,樵者见之,始传于世。”老吴曰:“此泉隐于深谷千年,至明方为人知。昔人云:‘匡庐瀑布,首推三叠’,然知之者少,盖因路险难至耳。”
抬首望去,三叠泉全貌尽收眼底:一叠如练,自峰顶飘然而下,轻灵婉转;二叠如帘,奔泻于层岩之上,碎玉飞花;三叠如怒,轰然砸入深潭,溅起千堆雪浪。日光斜照,水雾氤氲,一道虹霓横跨潭面,赤橙黄绿,粲然夺目。余伫立良久,衣襟尽湿而不觉。小舟忽指潭边曰:“先生请看,潭畔有碑!”余趋前观之,碑文斑驳,依稀可辨:“三叠泉,又名三级泉、水帘泉,源出大月山,经五老峰背,三叠而下,故名。其水清冽,可疗热疾。”余以手探潭水,冰寒彻骨,以舌尝之,甘冽异常。陈君曰:“此水若煎药,必能增药力三分。”老吴曰:“先生不知,山民每遇暑热之症,取此泉水煎竹叶、石膏,一服即愈。我年轻时曾以此法治一樵夫中暑,效如桴鼓。”余坐于潭边磐石上,取随身所带紫砂小壶,汲山泉烹茶。茶乃余自备之庐山云雾,以三叠泉水烹之,茶香与山气相融,啜一口,清冽沁脾。忽念及医道:人身经络,亦如泉之叠落,有升降浮沉之序,有开阖枢转之机。泉失其道则乱,人失其道则病。三叠泉之奇,奇在虽经三叠而势不衰,虽历万古而流不息——此天地之气血也。陈君闻言,点头曰:“先生以泉喻医,妙极。我观此泉,一叠如肺,主气而司呼吸;二叠如心,主血而司循环;三叠如肾,主水而司排泄。三叠贯通,则人身康泰;三叠壅塞,则百病丛生。”余拍掌曰:“陈君此言,胜我十倍!医道之妙,正在于天人相应。观山观水,皆可悟道。”言谈间,老吴自潭边石缝中采得数株草药,曰:“此乃石斛,生于石缝间,得泉水滋润,故其性甘寒,可滋阴清热。三叠泉畔之石斛,较他处更佳,盖得泉水之清气也。”余观其茎,青翠如竹,节节分明,乃叹曰:“药之性,随地而异。同是石斛,生于三叠泉畔者,得水气之精,故滋阴之力独胜。此即‘道地药材’之理也。”
由三叠泉返,次日登五老峰。五峰并列,远望如五老并坐,故名。余自西北坡缓道而上,初入林径,松荫蔽日,鸟鸣其间,不觉暑气。老吴行于前,指一古松曰:“此松名‘盘龙松’,相传为晋代僧人所植,至今一千六百余年。其枝干虬曲如龙,故得此名。”余观之,见松身粗逾合抱,皮如龙鳞,枝干盘桓而上,至顶忽分五杈,如五老之状。陈君曰:“此松与五老峰同名,岂非天意?”余曰:“非天意,乃人意。人以峰之名名松,以松之形附峰,实则天人相合,物我两忘。”行至第一峰,有“仙人桥”横亘于乱石之上,桥石天然堆叠,下临深谷,云雾穿行其间,若有人从桥上过,必生履云之想。余不敢过,但倚崖观之,见石缝间生一小松,虬曲盘桓,虽高不盈尺,然苍劲之势,不让千年古木。余以医者之眼观之:此松生于贫瘠之地,根扎于石缝之中,历风霜而不凋,受贫瘠而弥坚——人之养生,亦当有此松之志,不择沃瘠,随处可安。
老吴忽指崖下曰:“先生请看,崖下有石,形如药臼,相传为吕洞宾炼丹处。”余探头观之,果见一石臼嵌于崖壁,臼中积水,清可见底。老吴曰:“山民每遇小疾,取此水饮之,多能自愈。我少时曾饮此水治腹痛,一服即止。”小舟以地质锤叩石臼,声如叩玉,曰:“此臼乃冰川遗迹,臼中之水,乃岩隙渗泉,富含矿物质,故有疗疾之效。”余曰:“古人不识地质,而能识其效,此即‘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医者当如老吴,既知其效,更当究其所以然。”至第二峰,有“待晴亭”翼然临于崖畔,亭下山谷深不见底,五老洞隐于其中。余入亭小憩,山风自谷底涌上,凉意透骨。同行一少年,自恃体健,攀至崖边摄影,余急止之曰:“风大石滑,慎之!”少年笑而退。余平生诊病,见不慎而伤者多矣,故于游山之时,常存戒惧之心。老吴忽指谷底曰:“五老洞中,旧有僧人修行,洞口有石,形如莲座。僧人日食松子、饮山泉,寿至百岁。后僧人圆寂,洞中留有药方数首,皆以山中草药为主。”余急问:“药方何在?”老吴曰:“山民传抄,我家藏有一份。内有‘五老松针汤’治咳喘,‘三叠泉水膏’疗热病,‘锦绣谷黄精丸’补虚损,皆屡试屡验。”余大喜,求老吴下山后借观。
第三峰最险,崖壁间有“日近云低”“俯视大千”等石刻,字迹苍古。余扶壁而上,至峰顶,见云海翻涌于脚下,五老诸峰如岛屿浮沉于白浪之间。俄而云开,鄱阳湖一角显现,水光接天,豁然开朗。忽忆李白诗“青天削出金芙蓉”,此语真乃神来之笔——五老峰之色,正如金芙蓉之瓣,翠中带金,峭中带秀。老吴指远处曰:“先生请看,湖中有一小岛,名‘鞋山’,相传为彭祖遗履所化。山民云:‘鞋山现,鄱湖平;鞋山隐,风浪起。’故渔家见鞋山出,则知风平浪静,可出湖打渔。”余观之,果见湖心一点青翠,如鞋如履,浮于碧波之上。陈君曰:“此即‘彭泽鞋山’也,我少时读《水经注》,见郦道元记此山,以为奇绝,今日得见,方知古人未欺我。”第四峰最高,余至其上,见云松虬曲如龙,盘踞于峰顶。有老者坐于松下写生,皴擦点染,正作《匡庐图》。余观其笔墨,忽忆唐寅尝以此峰为原型作画,彼时风流才子,亦如今日之写生老者,不过将胸中丘壑,付诸绢素而已。艺术与医术,岂有别乎?皆在“观”与“悟”——观天地之象,悟造化之理。余与老者攀谈,知其为金陵画院退休画师,每年秋日必来庐山写生,已二十余年。老者曰:“我画庐山二十年,每岁所见不同。春则云雾缭绕,夏则飞瀑奔泻,秋则层林尽染,冬则银装素裹。然最奇者,莫过于秋日之云海——朝如絮,午如涛,暮如锦,一日之间,变幻无穷。”余曰:“画师观山,见其形;医者观山,见其气;诗人观山,见其神。实则形、气、神本为一物,观者不同耳。”老者闻言,颔首曰:“先生之言,深得画道三昧。我当以此语题于画上。”
第五峰最幽,余至其上,见峰下有一小谷,谷中遍生药草。老吴指曰:“此谷名‘药王谷’,相传孙思邈曾在此采药。谷中有药王庙,庙中供孙思邈像,香火不绝。”余入谷观之,见庙宇虽小,而香火颇盛。庙前有石,刻“药王谷”三字,旁有小字:“唐孙思邈采药处”。余肃然起敬,于庙前默祷:愿天下医者,皆如药王,以济世为心。庙中有一老僧,见余等入,合十相迎。老僧曰:“施主可是医家?”余曰:“正是。”老僧曰:“药王庙中,藏有药方数首,乃历代山民所献,皆以庐山草药为主。施主若有兴趣,可抄录一份,以济世人。”余大喜,随老僧入内,见壁上贴有药方数十首,字迹各异,年代不同。余择其要者抄录,中有“五老松针汤”“三叠泉水膏”“锦绣黄精丸”“含鄱菊花饮”等,皆以庐山特产草药为主,配伍精当,寓意深远。
下山,循锦绣谷而行。此谷长约三里,乃第四纪冰川刻切而成,谷中断崖天成,石林挺秀。入谷处有“天桥”巨石横出,相传朱元璋曾败逃至此,金龙化桥相救。余观其石,实为冰川遗迹,然传说附会,亦增其趣。老吴曰:“先生莫笑传说附会,山民赖此传说,以增山色。若无传说,此石不过一顽石耳。”余曰:“老吴此言,深得民间文学三昧。医者亦当如此——药有传说,则患者信之;信之则效,效则病愈。此即‘移情易性’之理。”沿绝壁栈道行,一步一景。左顾则断崖千尺,右盼则石林万状。有石如老人侧坐,高丈许,眉目宛然,衣袂仿佛,崖壁上刻“锦绣谷”三字,苍劲有力。老吴指石曰:“此石名‘老人石’,山民云:‘老人石前拜一拜,腰痛腿痛一时瘥。’”余笑曰:“此又民间疗法之一种,以心理暗示为主。然不可全信,亦不可全不信。”陈君曰:“先生此言,实为医者之要。医者治病,当以药为主,以心为辅。若患者信之,则药力倍增;若患者疑之,则药力减半。”再行,有“好运石”立于道旁,石高五尺,圆润如卵,苔痕斑驳,游人多以手抚之,冀得吉祥。余虽老医,亦不免俗,抚石一笑。老吴曰:“先生抚石,可知此石之来历?此石乃明代一进士所立,进士赴京赶考,途经此地,抚石而梦,梦中有神人告曰:‘石上无字,心中有意。’进士醒而悟,遂高中。后人为纪念此事,名此石曰‘好运石’。”余曰:“此石之名,实为‘信心’二字。人若无信,则石不能助;人若有信,则石亦可以助之。医者用药,亦当如此——药无灵与不灵,唯在医者用之当与不当,患者信之深与不深耳。”谷中花草繁茂,虽仲秋时节,犹有山花点缀崖壁。据传东晋慧远曾于此采药,明李时珍亦尝游此,谷中“睡香花”即其所记。老吴曰:“睡香花,冬日开花,花小而白,香闻十里。山民采其花,阴干为末,以治头痛。我年轻时曾以之治一老妪头风,一服即愈。”余急问:“此花今何在?”老吴指崖畔一丛绿叶曰:“此即是也,然花未开,须待冬日方可见花。”余采其叶,揉而嗅之,果有异香,乃叹曰:“瑞香花,李时珍记为‘睡香’,而山民以之治头痛,此即‘民间疗法’之实证。医者当博采众方,不可轻视民间草药。”老吴复指谷中一丛黄精曰:“此黄精生于锦绣谷中,得云雾滋润,其根肥厚,色如黄金,较他处为佳。山民采之,九蒸九晒,制成‘黄精丸’,补虚损、益精气,久服轻身延年。”余观其根,果然肥厚异常,乃掘数株,以归备药。行至谷口,有“锦绣门”窄如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余侧身入,出得门来,豁然开朗,如琴湖在望,湖水如镜,倒映青山。此谷之行,如读一卷山水长卷,步步移,景景换,令人忘倦。
游山三日,亦访山中人文胜迹。美庐别墅,隐于牯岭东谷绿荫深处,绿门绿窗,藤蔓满墙,静谧幽雅。此墅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原为英人兰诺兹勋爵所建,后归宋美龄,蒋介石题“美庐”二字于石,至今犹存。余立于庭前,见长冲河潺潺流过,背倚大月山,位置形如安乐椅,风水极佳。老吴指别墅曰:“此屋虽美,然其主人皆未能久居。蒋介石居此数年后去台,宋美龄晚年居美国,终老异乡。古人云:‘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良田万顷,日食一升。’信哉斯言!”余闻言默然。医者观人,见其表而知其里;史者观事,见其果而溯其因。山川依旧,而人间几度沧桑,岂不悲夫?小舟忽指庭中一石曰:“石上有字!”余趋前观之,见石上刻“美庐”二字,旁有小字:“民国二十六年,蒋中正题。”石上青苔斑驳,字迹苍老。陈君曰:“此石历经沧桑,而未尝移动,可谓‘石不能言最可人’。”余曰:“石不能言,而历史能言。此石虽在,而人事已非。医者观此,当思‘人生不过百年,而山川亘古’之理。故养生之道,不在长生不老,而在顺其自然,尽终天年。
庐山会议旧址,原为蒋介石所办军官训练团之大礼堂,后改“人民剧院”,一九五九年后,中共中央三次重要会议均在此召开。余入内,见会场保留一九七〇年时布置,庄严肃穆。壁上悬有旧日影像,黑白光影间,历史如潮涌至。老吴立于会场门口,曰:“我少时曾在此看戏。那时这里叫‘人民剧院’,每逢周末,有戏班演出。我随父亲来看过一回《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声震屋瓦。那时我八岁,觉得诸葛亮真乃神人。”余笑曰:“此即‘历史’二字之妙。同一屋宇,昔日为军官训练团,为剧院,为会场,今日为景点。屋宇未变,而人事已数变。医者观此,当思‘历史如人体,有新陈代谢,有生老病死’之理。”余默然良久,忽忆《黄帝内经》云:“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历史之病,亦如人身之病——病在腠理,则易治;病入膏肓,则难医。庐山会议之历史,今人观之,当思“治未病”之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防微杜渐,胜于亡羊补牢。此医者之见,亦史家之见也。老吴复指会场外一株古柏曰:“此柏乃蒋公手植,至今八十余年。蒋公去台时,此柏尚幼;今已合抱,而蒋公已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余抚柏而叹:人生如树,有荣有枯;历史如林,有盛有衰。唯山川不老,日月长存。
末日至花径。此径因白居易而得名——当年乐天被贬江州,游大林寺,见桃花盛开,而山下芳菲已尽,遂吟“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后人慕之,称此地为“白司马花径”。余入径中,虽仲秋无桃,然石刻“花径”二字犹存,传为乐天手笔,曾引毛泽东关注。径深处有白居易草堂,茅檐竹篱,简朴如唐时。老吴指草堂前石凳曰:“先生请看,此凳乃整块青石凿成,相传乐天常坐此凳,与寺僧论诗。凳上刻有棋盘,乐天好弈,常与僧对局。”余细观之,果见石凳上棋盘纵横,线条模糊,显为岁月磨蚀。陈君抚凳叹曰:“千年石凳,犹存棋局。乐天虽逝,而棋局未终。此即‘人生如棋’之喻也。”余坐草堂前石凳上,取所携诗稿翻阅。半生悬壶,半生吟咏,虽不敢望乐天项背,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之旨,心向往之。老吴忽曰:“先生可作诗否?”余曰:“试为之。”乃吟:
花径怀乐天
花径千年在,乐天何处寻?
石凳棋局冷,草堂竹影深。
山寺桃花落,江州司马吟。
我来秋日暮,一诵一沾襟。
陈君闻言,拊掌曰:“好诗!乐天有知,当引为知己。”余曰:“不敢当,不过抒一时之怀耳。”出花径,即如琴湖。湖形如小提琴,故名。时已薄暮,湖面烟霭渐起,九曲桥隐现于水雾之中,湖心岛如一枚青螺浮于镜面。有游人撑伞徐行,步履轻轻,唯恐惊扰一湖幽梦。余立湖岸,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时物我两忘。老吴指湖心岛曰:“此岛名‘琴心岛’,岛上有亭,名‘琴心亭’。相传古时有琴师在此弹琴,琴声感天,湖中龙女出而听之,遂化为岛。”小舟曰:“此又传说也。然传说虽虚,而湖山之美,实不可诬。”余曰:“传说如药引,无之亦可,有之则药力更佳。湖山如药,传说如引,引药入经,则药力倍增。此即‘文化’之效也。”忽忆苏轼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余未至庐山时,读前人诗文,恨不能一游;今既游矣,烟雨如琴湖尽在目前,然心中所存,岂止一湖一山?半生行医,所遇病家苦痛,所感生死离别,皆如这湖上烟霭,似淡而浓,似轻而重。山水之乐,乐在暂时忘却尘世,然归去之后,尘世仍在——医者之责,亦仍在。陈君忽曰:“先生此行,得诗几首?”余曰:“得诗四首,词一首。”乃录以赠诸君:
含鄱口观湖
一岭横函万顷波,五峰如老坐相哦。
我来不乞金丹术,只借湖光养太和。
三叠泉观瀑
三叠清泉泻碧崖,千年白练未须裁。
医心若得如斯水,百脉何愁不畅开。
五老峰登高
五老峰头云作海,我登绝顶亦悠哉。
松间采得黄精返,疑是天公送药来。
锦绣谷采药
锦绣谷中花草深,老吴指点识仙岑。
黄精玉竹皆良药,采得归来满袖馨。
浣溪沙·如琴湖暮归
烟霭沉沉锁碧湖,九曲桥畔雨如酥。琴心岛上月轮孤。
半世悬壶空自老,一山秋色为谁铺?归途犹自忆匡庐。
下山之日,天复小雨。车行蜿蜒,云雾随车而行,时聚时散。老吴邀至其家,出所藏“太白读书堂”拓片及五老洞药方数首相赠。拓片纸色发黄,字迹模糊,然太白诗“庐山东南五老峰”数句尚可辨认。药方以毛边纸书写,字迹工整,皆以山中草药为主。余如获至宝,再三称谢。老吴又取一册出,曰:“此乃我数十年所记庐山草药笔记,内载草药三百余种,皆亲尝亲验。今以赠先生,望先生以之济世。”余接手观之,见册中字迹密密麻麻,每药之下,详记产地、性味、功效、用法及验证案例。乃肃然曰:“老吴此册,胜读十年书。我当以之验证于临床,若有效验,必广传之,不负老吴所赠。”
陈君忽曰:“先生此行,以医心观山,以诗心揽胜,可谓两得。然我有一问:医者游山,与常人游山,有何不同?”余曰:“常人游山,见其形;医者游山,见其气;诗人游山,见其神。实则形、气、神本为一物,观者不同耳。医者观山,见其升降浮沉之机;诗人观山,见其兴观群怨之旨;史者观山,见其盛衰兴亡之迹。然归根结底,皆在‘观’与‘悟’二字。观天地之象,悟造化之理,则山非山,水非水,而道在其中矣。”小舟曰:“先生之言,我当记之。我学地质,观山见其岩层构造;先生学医,观山见其气血运行。实则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是观者不同耳。”余笑曰:“小舟此言,深得‘道’之三昧。道在万物,而人自不见。医者见之,诗人见之,地质学家亦见之,只是所见不同耳。若能以众眼观山,则山无遁形矣。”陈君曰:“先生既得老吴药方,又得草药笔记,此番归去,当可著书立说,以传后世。”余曰:“著书不敢当,然整理老吴笔记,验证其方,以济世人,此吾之愿也。医者仁心,不在名,不在利,而在能愈人之疾。老吴以采药为生,我以行医为业,皆以济世为心。此心同,则道同。”
车行至九江,雨渐止。回首匡庐,半隐于烟雨之中,如一幅未干之水墨。余闭目倚窗,脑海中犹浮现含鄱口之晨光、三叠泉之飞瀑、五老峰之云海、锦绣谷之奇石。此行得诗四首,词一首,又得老吴所赠药方、拓片及草药笔记,可谓满载而归。甲辰仲秋,老医某记于浔阳江畔。时雨霁云开,江月欲出,匡庐诸峰,隐隐在望。余乃以《风入松》一阕殿之:
风入松·归途望匡庐
五年三度访匡庐,烟雨总模糊。含鄱口纳千顷浪,三叠泉、飞下云衢。五老峰头雪霁,锦绣谷里春初。
老吴赠我药方书,字字是珍珠。太白拓片犹能辨,松针汤、可疗咳无?归去浔阳江畔,月明重忆山居。
甲辰仲秋中玉识于九江宾馆。
丙午中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医游合一,诗史互映:
专评陈中玉《庐山揽胜》的三重境界
尹玉峰
松乳侵衣,云痕落袖,五峰深处灵苗秀。亲将玉竹采归囊,更逢石畔黄精厚。
泉涤诗肠,山开药牖,匡庐一日千年久。归来笔底起烟岚,字间带得山灵寿。
——尹玉峰踏莎行·题中玉先生庐山采药图
烟雨匡庐入梦寒,旧游重校墨初干。松间拾得千年韵,肘后藏方集大全。
斟药盏,倚诗栏,老来心事在民安。笔端一点仁心在,长共庐山日月宽。
——尹玉峰鹧鸪天·读《庐山揽胜》心事在民安

医游合一,诗史互映:——尹玉峰专评陈中玉《庐山揽胜》的三重境界
甲辰仲秋,雷州名中医陈中玉以四十载悬壶之身,应友人之邀作庐山之游,归而作《庐山揽胜》近万言。这篇游记绝非寻常游山玩水的风物记录,而是以老眼观奇景、以医心融诗心、以史笔通世理的独特文本,将医道、诗境、史思三者熔于一炉,在当代游记文学中开出了“医游合一”的崭新格局。丙午初秋,作者于雷州鹏庐书苑重校此稿,笔底烟霞与胸中丘壑交相辉映,足见其珍视之意。
一、以医眼破诗魂:天人相应的山水新解
自古游庐山者众矣,李白以谪仙之姿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浪漫,苏轼以哲人之思悟“不识庐山真面目”的理趣,袁宏道以性灵之笔绘“长江泛激,浊波一线”的清旷,诸家皆以诗心遇山,各得一面。而陈中玉此篇,独以行医四十余年的老眼观山,将人体气血经络之理,直接注入庐山的峰峦泉石之间,前无古人。
行至含鄱口,云雾自湖面裂开,金光直射碧波,他不赏寻常光影之美,忽悟“云为气,光为阳,湖为阴,阴阳交泰,气机乃畅。若人体阴阳隔绝,则如满湖迷雾,光不能入,病乃生矣”。此语绝非刻意附会,实乃半生临床历练后的自然触发。《黄帝内经》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常人读之不过纸面义理,而作者于庐山云海间亲证此理,将湖山的云雾开合与人体的气血运行打通,把抽象的医道变成了眼前可感的山水奇观。
游三叠泉时,他更进一层,见飞瀑三叠而下,顿悟“人身经络,亦如泉之叠落,有升降浮沉之序,有开阖枢转之机。泉失其道则乱,人失其道则病”。同游的九江医家陈君随即补论:“一叠如肺,主气而司呼吸;二叠如心,主血而司循环;三叠如肾,主水而司排泄。三叠贯通,则人身康泰”,二人以泉论医,相视而笑,正是古代“医者意也”的生动注脚。历来写三叠泉的诗文,多状其飞珠溅玉之形,罕有能从水势叠落中悟经络运行之理者,此正是《庐山揽胜》最独绝之处。
五老峰下石缝中一株高不盈尺的小松,在他眼中也成了养生的镜像:“此松生于贫瘠之地,根扎于石缝之中,历风霜而不凋,受贫瘠而弥坚——人之养生,亦当有此松之志,不择沃瘠,随处可安。”这种以医眼观万物的写法,让庐山的一石一草皆不再是单纯的风景,全都成了印证医道的鲜活载体,真正实现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儒医境界。
二、以诗心寄鸿爪:古今相接的登临意趣
陈中玉半生诊务缠身,“囿于诊务,难得远游”,此番脱笼之鹄般的庐山之行,自然处处牵系着千年诗家的登临传统,却又能跳出古人窠臼,写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感悟。
立于含鄱亭中,他默念李白“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的诗句,却没有停留在追慕谪仙的旧调里,转而生出一段深挚的感慨:“余今鬓已斑白,悬壶半生,虽无谪仙之才,然登临之感,古今岂有异哉?不过一‘恋’字耳——恋此山水,恋此云霞,恋此片刻之自在。”李白二十余岁游庐山,意气风发欲“巢云松以终老”,而作者暮年登临,所恋的不是出世归隐,而是尘劳之外片刻的精神舒展,这正是中老年医者半生济世之余,对自在本心的温柔回望,比少年人的豪言更添了几分厚重的人生温度。
行至花径,拜谒白居易草堂,他追和乐天“人间四月芳菲尽”的遗韵,所作《花径怀乐天》一诗:“花径千年在,乐天何处寻?石凳棋局冷,草堂竹影深。山寺桃花落,江州司马吟。我来秋日暮,一诵一沾襟。”没有堆砌辞藻的空泛怀古,只以眼前冷去的石凳、幽深的竹影,牵出千年以来文人迁客的共通心绪。白居易被贬江州,于失意中寄情山水,而作者身为悬壶医者,半生见惯人间苦痛,此番秋日过花径,一诵一沾襟的泪点,早已超越了个人的穷通得失,成了对千年文脉中“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精神的隔空呼应。
全篇末尾,作者以《风入松》一阕收束游踪,“老吴赠我药方书,字字是珍珠”一句,跳出了历来庐山游记“模山范水”的传统结尾,把游山的落脚点放在了济世救人的初心之上。李白游山得诗,苏轼游山得理,而陈中玉游山,得草药笔记、民间验方与太白遗墨,诗心最终落到了医家的仁心之上,让传统的山水登临意趣,生出了全新的时代温度。
三、以史笔观兴替:沧桑万变中的仁心底色
《庐山揽胜》最易被忽略,却最见分量的,是其后半部分对人文史迹的书写。作者没有停留在导游式的景点介绍,而是以医者的仁心观照历史兴替,把山川遗迹里的沧桑变幻,转化成了对人世治乱的深刻反思。
游美庐别墅,见庭中“美庐”二字的刻石历经青苔斑驳,他没有做俗套的掌故罗列,淡淡道出医者视角的史悟:“人生不过百年,而山川亘古。故养生之道,不在长生不老,而在顺其自然,尽终天年。”昔日权倾一时的人物,如今早已踪迹杳然,唯有庭中一石无言矗立,这种以山川的永恒对照人事的无常,比寻常的历史感慨多了一层通透的生命智慧。
入庐山会议旧址,面对保留着七十年代风貌的会场,他更将医道与治道打通,引《黄帝内经》“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之论,点出“历史之病,亦如人身之病——病在腠理,则易治;病入膏肓,则难医”的卓见。历来写庐山政治史迹的文字,多纠缠于事件细节的辨析,而作者以行医者的临床经验切入,把历史治乱的规律,转化成人人可懂的“治未病”之理,举重若轻,暗合儒家“医者,仁术也,推此心以济世”的大义。
全篇最动人的一笔,是下山前在五老峰下药王谷的经历:老僧将历代山民献的数十首以庐山草药为主的药方相赠,作者择其要者抄录,默祷“愿天下医者,皆如药王,以济世为心”。这一笔将前文所有的观山、观水、观史的思绪全部收束,点明了全文的精神内核:三日庐山揽胜,赏的是湖光山色,悟的是医道至理,最终的落点,依旧是悬壶济世的初心。
《庐山揽胜》一篇,以医为骨,以诗为魂,以史为脉,跳出了传统游记“移步换景”的固定框架,构建出“医游合一”的独特文体。它不是普通文人的山水闲笔,而是一位行医四十余载的老中医,以平生所学与千古名山的一次深度对话。正如篇末所言,“观天地之象,悟造化之理,则山非山,水非水,而道在其中矣”,陈中玉以一支笔,为当代游记文学开辟出一条“以仁心照见山水,以医道贯通古今”的全新路径。
2026年9月25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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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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