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  勇

图像的意识

Guan Yong

Consciousness of the lmage

2026.9.24-11.7

管勇：图像的意识

在视觉艺术现象学的理论视域中，凝视从来不是单纯的视觉行为，而是主体与世界、意识与存在的深度交融的本体性互动。如果说现象学为我们提供了重返事物本身的感知方式，那么被称为具有现象学深度 的视觉艺术，便是一种敏锐而深刻地感知世界的路径。梅洛‑庞蒂在塞尚的疑惑》中转引塞尚自己的话：“风景在我身上思考自己，我是他的意识”， 塞尚将自己描述为“风景的意识”。这种人与世界交互共存、彼此映照的内在关联，重构了人对自然、对世界的观看逻辑，也重塑了现代艺术的创作与审美方式。

管勇近期的艺术实践，承继了这一现象学式的眼光和观念，并以此展开对图像时代的“图像观看”的批判性反思。他从塞尚直面自然的肉身凝视，莫兰迪对物像的深度观看，延伸到数字时代，去思考“人如何观看一张图像”。在管勇看来，人类社会已然从自然文明、工业社会进入信息时代，图像成为我们今天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基于此，管勇选择以图像媒介为创作基底，通过反复主客交互式地凝视对象与绘画实践，深度挖掘图像内部所蕴含的象征意义和知觉结构，实现对“图像意识”的绘画性转译。如果说图像承载着物象与世界显现的意识，管勇的绘画则是对这种显现意识的再度觉知、对既定图像的二次改造。通过绘画，让图像所承载的事物存在本质与知觉结构向观者敞开。在媒介重构与意识回溯的双向互动中，绘画得以突破单纯的视觉再现，成为通往世界存在深处的精神载体。他以这种极具个人思辨性的创作，回应了当下数字时代的普遍视觉处境：泛滥的碎片化图像催生了浅层、滑动、惰性的观看习惯，消解了事物的深度意蕴与内在价值，也割裂了人的感知完整性和主体自觉性。管勇的现象学式观看与创作实践，正是对这种视觉浅表化困境的审美校正与精神救赎，重新唤醒人的专注力，和深度感知世界的能力。

这次《图像的意识》展览，展出管勇近期的三个创作系列：人物肖像、花卉静物与林间剪草的人，以期呈现他对图像意识的思考与探索。

在人物肖像系列中，管勇选择了具有象征意味的塞尚和莫兰迪，作为自身图像意识研究的起点与精神坐标。在梅洛·庞蒂的阐释中，塞尚艺术的核心价值，在于身体知觉与自然场域的双向交融。这从《圣维克多山》的系列创作中可以看出，他长久观察和凝视这片家乡的风景，实现主体精神与客体自然的高度契合，让自然中隐含的秩序、节奏与生机持续进入自己的意识，通过绘画让自然的存在状态经由艺术家的肉身得以显现。而莫兰迪的创作则持续纯化静物视觉、剥离物像多余象征，他们二者都是这种“纯粹观看”的实践者。管勇选择绘画塞尚和莫兰迪的肖像，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肖像绘画，而是以肖像为媒介，试图进入塞尚与莫兰迪的观看体系与知觉范式，以此完成自我观看方式的淬炼与重构。相较于塞尚和莫兰迪对自然和物像的直接肉身观照，管勇的创作正逐步建构起 “图像—知觉主体—绘画文本” 的三重感知维度，将凝视对象从自然原生景物切换为人工次生图像，如果说管勇选择的图像承载了他对物像的初次凝视和初级意识，那么二次绘画的创作，便是对这场审美经验的二次凝视，是对这种审美经验的二次感知，使之成为图像的意识。

花卉系列是管勇图像意识与生命哲思的另一个重要载体。该系列均以工作室同一株花卉的纪实影像为原始素材，通过捕捉花卉从盛放至枯萎的生命轨迹，以及背景空间留白的变化，光影层次的动态调整，使图像在绘画中重获时间与生命。管勇摒弃传统花卉绘画的寄情与象征范式，以现象学式的纯粹直观，表达盛放与凋零背后的生命本质思辨。盛放的花簇明亮鲜活，充盈蓬勃的生命；枯萎的残枝沉静肃穆，沉淀存在的本真意蕴。从日常图像到绘画作品的媒介转译，绝非简单的画面复刻，而是主体意识对图像内在生命的唤醒与赋义，使静态纪实的图像载体，生成可被直观感知的精神厚度与哲思维度。

林间剪草人物这个系列，艺术家通过物像位置和空间结构的拆解和重构，进一步深化“图像如何向意识显现”这一核心创作命题。管勇刻意选取林间剪草者这一平凡图像素材，意图回避题材背后的社会叙事与象征寓意，和批判指向。这一日常、中性、几乎不携带强符号内涵的画面，剥离了图像过剩的象征性与社会性负载，让图像从叙事功能中抽身出来，使图像本身成为纯粹的凝视的客体与知觉研究对象。这一系列的创作，他使用摄影这一媒介，选取某一瞬间固化物像的位置关系和空间形态。但他并不满足于接收摄影给定的那一个“唯一瞬间”。他通过反复挪移剪草者的位置，调整人物与树林背景之间的空间距离、前后遮挡关系，他把图像之中被锁定的静止状态重新打开。通过人物缓慢、细微的位置变动，使图像媒介内部模拟出一种凝视的运动。画家的凝视不再仅仅接收照片现成的视觉结果，而是反复操练观看本身：如果我的视线偏移一点，如果人物在空间中稍作挪移，这一景象的显现会发生何种改变。

我们可以从现象学的丰富视角来审视管勇的创作。胡塞尔的意向性理论可以揭示：图像的显现始终发生于观者的意向性意识经验之中。剥离观看意识的中介作用，绘画仅为颜料、画布等物质载体；正是意识的直观凝视，使客观物质形态转化为充盈存在意义的现象显现。与此同时，梅洛‑庞蒂的肉身现象学阐明：观看是主体与图像双向交织的存在事件，主体向图像敞开自身感知，图像亦向主体显现本真意蕴。马里翁的饱和现象理论则进一步揭示：当主体悬置前置成见与固化认知，图像的直观给予性将突破固有概念框架，溢出预设叙事，呈现丰盈的存在余量。在此也特别说明，艺术家的创作并非要刻意进行某种哲学实践，而是随着哲学对艺术本质的追问，视觉艺术被认为是最具有“现象学深度”的感知能力。

这样看来，管勇近期的绘画创作，可被视为“图像的图像”：即不以自然原物为原型，而以历经凝视、筛选、定格与显现的次生图像为基底，完成对图像世界的再呈现、再敞开。也可被称为“意识的意识”：通过双重觉知结构，形成两层递进的观看维度。第一层为物象承载的初级图像意识：摄影图像已然完成第一次现象学显现，景物、花卉、人物、光影皆在镜头的直观捕捉中，显现自身的秩序与存在形态，构成物象显明的初级觉知。第二层为图像转绘的二次反思意识：在凝视图像的基础上，以沉淀、修正、重构的绘画性意识，对已然显现的图像完成二次直观、二次还原、二次去蔽。若图像是让物象得以显现，管勇的绘画则是对 “物象显现过程”的再度意识化、思辨化。其创作并非机械的图像复刻，而是意识对自身的回溯、凝视与深化，让图像的生命和感性能力在绘画中被重新打开。

文/孙永增

Text by Sun Yongzeng

注释

[1] 现象学深度：保罗·克劳瑟（Paul Crowther)在《视觉艺术的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the Visual Arts)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指经验之中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存在论关系。参见[英] 保罗·克劳瑟：《视觉艺术现象学》，李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导言第3-4页；第四章“画家的在场”第100页。

[2] [法] 莫里斯・梅洛 - 庞蒂：《塞尚的疑惑》，收录于《眼与心》，刘韵涵译，商务印书馆，2019 年，第 4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