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四师 翟基生
2026年9月15日,当我随铁道兵战友网文创中心亲友团站在哈尔滨这片见证了百年沧桑的土地上,心情格外庄重。对我这样一个有着深厚铁道兵情结的人来说,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旅行,更是一次探寻历史脉搏的精神跋涉。在这里,中东铁路——这条曾被称为“东清铁路”“东省铁路”的历史大动脉,向我缓缓展开了它沉甸甸的记忆画卷。
在绥芬河,我们一行看到了三个有关“中东铁路”的地标,三段凝固的岁月,它们如同三把钥匙,打开了通往不同时代的大门。
第一处记忆,坐落在庄严的国门景区。那是一个微缩的中东铁路火头(蒸汽机车)模型。小小的模型安静地停放在那里,斑驳的黑色车身、高耸的烟囱,无声地诉说着往昔岁月里隆隆的轰鸣声。站在它面前,我仿佛能看见百年前,那一辆辆喷吐着浓重白烟的列车如何驶入这片土地,带来了文明的碰撞,也带来了时代的阵痛。
第二处记忆,在绥芬河铁路大白楼广场。这座建于1903年的建筑,属典型的俄式折衷主义(兼收并蓄)风格的砖木混合建筑,外观洁白,俗称“大白楼”。它是长方形的二层楼房,中间设有天井,东南部更有一条天井通道,结构精巧而独特。绥芬河是这条铁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而大白楼广场上,还停放着一辆真实的老火车头实物。粗糙的钢铁铸就了它的庞大躯体,车头前斑驳的标志已经被岁月侵蚀,但它依然昂首向前方,像一位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的老兵,见证着这条铁路上空曾经飘扬过的各国旗帜。
走进“绥芬河红色国际通道纪念馆”,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展厅内的三大板块,让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大白楼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近代史。它曾是绥芬河铁路交涉局第一任总理委员官邸,这与屈辱的历史形成对比,彰显着当时对主权的奋力维护;1933年它改为满铁日籍员工宿舍,记录着被侵占时的景象;1945年后为苏联铁路专家宿舍及办公地,象征着国内局势的动荡与外来影响;直到1955年,终于成为中国铁路职工宿舍,标志着铁路真正回归人民手中。
第一部分是对中东铁路修筑史的回顾。当看到中东铁路线路总长2489.2公里的具体数据,以及那条从满洲里经哈尔滨到绥芬河、分十三个工区修筑的长1514.3公里的干线,和从哈尔滨至旅顺、分八个工区修筑的长974.9公里的南支线时,我的手指不禁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中国劳工在沙俄殖民者逼迫下铺设铁轨的沉重喘息。
第二部分再现了绥芬河“旗镇”的繁华旧影。1903年7月14日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后,来自中国关内和世界各地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入这座中俄边境站,使绥芬河日渐繁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里已发展成为有十多万人口的新兴城市,街道纵横、商贾云集,店铺前常年悬挂着各国的国旗,时称“旗镇”。残酷的是,这建立在列强争夺与殖民压迫之上的繁华,背后是受尽盘剥的中国劳工与民族主权的步步沦丧。
漫步展厅里,中俄两国签订《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俄方技术人员进行勘察设计的照片;中东铁路员工牌证、火车司机肩章,铁路工人佩戴的袖标,使用过的钢轨道钉,以及西伯利亚铁路、中东铁路线路图……一件件尘封的实物,一张张老照片,无声却震撼地铺陈开来。
第三部分则让整个展览有了高昂的灵魂——“曙色中东路”。中东铁路是连接中俄的窗口,俄国民主进步思想和马列主义由此传播到东方;俄国革命和布尔什维克的活动在沿线各地产生了巨大影响,让逐渐觉醒的中国人看到了“英特纳雄耐尔的曙光”。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站在大白楼外,我深吸了一口气。这钢铁巨龙如今已回归祖国,昔日屈辱之地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汽笛声中讲述的是抗联故事,呼啸而过的是飞驰的“复兴号”。这一天的行走,如同一次跨越百年的灵魂对话,提醒着我:不忘来时路,才能走好眼前的路,永铸铁兵情,复兴中华魂。
第三处记忆,则藏在横道河子这座因中东铁路而生的百年俄式小镇里。漫步在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我走进了圣母进堂教堂“中东铁路博物馆”。馆内,一件件铁路文物、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将中东铁路从无到有的历程徐徐铺开。
带着这份久久难平的心绪,我驻足在圣母进堂教堂里,去探寻那段历史的另一种诉说。1903年,中东铁路正式通车,圣母进堂教堂也同时在横道河子站落成。整整118年后,这座教堂迎来了新生——“中东铁路记忆博物馆”在此开馆,成为中国首家“百年老教堂里的铁路博物馆”。站在这座中东铁路“国宝级”建筑前面,我不禁感叹历史的魅力。它是整条线路上唯一保存下来的全木结构东正教堂,也是国家工业遗产,更是中俄交融岁月的最真实物证。
圣母进堂教堂光影斑驳中,馆内600余件中东铁路各时期的器物、照片、图纸、俄侨家具等“真藏实物”静静陈列,诉说着百年风雨。当目光掠过那些珍稀的馆藏时,历史的厚重感令人惊叹:那两本1910年前出版的“镇馆之宝”——中东铁路大画册,是国内目前唯一的全套收藏,堪称稀世珍宝;长达17余米的《中东铁路哈尔滨至绥芬河纵面图册》,是官方出版的最长巨幅图册之一,铺展开来,仿佛能听见当年筑路时的号子声;近5米的《中东铁路哈尔滨至绥芬河地亩图》,是最原始的附属地史料;而近2米的俄文版《中国内陆地图》和《北满地图》,则带着旧时代的尘埃,压迫感与震撼感交织在一起。
此外,大清东省铁路工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沙俄时期怀表,中东铁路餐车餐具反射着岁月冷芒,还有那些带着俄侨生活印记的中东铁路家具,以及纪念吸墨碾……每一件都历经沧桑,虽无声,却在诉说着最真切的历史。
“一条中东路,半部东北史。”漫步于这座古老的教堂中,我深觉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好的清醒剂。中东铁路不仅送来了近代工业与俄欧文化,更将马克思主义和那首振奋人心的《国际歌》带到了中国,成为民族觉醒的重要契机。
如今,600余件珍贵遗存在此悉数展出,这不仅是对党中央“保护为主,抢救第一”方针的践行,更是在抢救与保护中,让文物焕发新生的生动实践。
两相辉映,老教堂正焕发出新的光彩。阳光透过老教堂的窗棂,洒在斑驳的木质地板上,我的内心久久激荡。这条铁路,见证了往昔屈辱,更见证了今日民族复兴,分量重如千钧。它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位后来者:不忘来时路,才能走好眼前的路,永铸铁兵情,复兴中华魂。
接着,我们一行来到绥芬河绥满路,走进“中东铁路博物馆横道河子机车库”,近两万平方米的开阔场地,带着厚重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建筑群的核心,是15个并列相通、彼此联通的库房,被精心划分为蒸汽机车实物、微型模型、机车配件与历史图文四大展厅,室外更有真实的机车转盘静静伫立,老旧的蒸汽机车陈列在铁轨之上,每一寸斑驳的铁锈,都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位于横道河镇机车库院内入口处有一栋横道河子机务段运转室旧址,建于1900年~1935年。建筑面积127.41平方米,砖木结构。原是俄国人在中国境内修筑和运营中东铁路时建造的铁路机务段运转室,静静伫立百年,见证着中东铁路的沧桑过往。
这座机车库展区占地18956平方米、建筑面积2160平方米。室外由机车库建筑本体、机车转盘与蒸汽机车共同构建出原生态的工业场景;室内展陈依循相连相通的库房铺陈开来:第一展厅陈列着真实的蒸汽机车实物,第二展厅展出精巧的机车模型,第三展厅汇聚机车配件、篷车、绿皮车厢与临时展览,第四展厅则以历史影像、动态电子沙盘与实物展品,复原中东铁路的百年过往。机车库既是回望历史的窗口,更是融合历史、建筑、铁路科技与工业文明的生动课堂,是爱国主义教育与研学实践的理想去处。
馆前的铁轨上,停放着前进型6924号蒸汽机车,车身全长29180毫米,构造时速80公里,模数牵引力324千牛,轴式1-5-1,由大同机车厂于1981年生产,编号QJ6924,原配属松源大唐热电厂,1999年正式退役,静静诉说着我国机车发展的历程。
蒸汽机车是钢铁的精灵,工业文明的标志,滚滚洪流在人类的发展历史上备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微缩了的蒸汽机车模型,则再现一段难忘的历史。
展厅共出现各类热机车10台。其中,静态蒸汽机车过9台,比例为1:5和1:6;动态蒸汽机车模型1台,比例为1:10。这10台蒸汽机车模型中,有从英国引进的、中国乃至世界现存古老的机车之一“0号”蒸汽机车,有国内早期制造的、镶嵌了一条金属刻制的龙的图案的“龙号”机车,以及在解放战争和社会主义建设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毛泽东号”和“朱德号”机车。
在国外的蒸汽机车模型中,有美国制造的世界上体量最大的蒸汽机车“大男孩”、英国制造的当时世界上最快的蒸汽机车“野鸭号”、德国制造的动轮最大的S3/6型机车,以及美国制造的通过曲轴和万向轴传递动力的“克拉美”蒸汽机车。这些各具特色的蒸汽机车模型,是人类工业文明进程的缩影,为当时的经济社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藏品之中,最珍贵的当属“0”号蒸汽机车。1882年10月,我国首次从英国纽卡斯尔的史蒂芬森机车厂购入两台机车,因机身上醒目的“0”字,得名“0”号机车。两台机车中仅存一辆,是我国乃至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机车之一,仅有两对动轮,轴式0-2-0,是弥足珍贵的文物瑰宝。
十九世纪初,最早的实用蒸汽机车和最早的铁路出现在英国。如今,铁路已遍及世界各地,成为主要的运输方式之一。两个多世纪以来,铁路运输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回望蒸汽机车的发展史,出现了太多的开拓、创新事例。蒸汽机车,不仅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和象征,更是人类走向现代文明的推动机和见证者。
回望百年历史,1897年之前,张广才岭东麓的横道河子人烟稀少,随着中东铁路动工,大批俄国工程人员与中国劳工奔赴此地,这片无名之地因铁路需跨过一条小河而得名横道河子,开埠时间几乎与哈尔滨同步。凭借重要的地理位置,这里成为中东铁路线上规模较大的二等站,逐渐走向繁华。
1903年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后,横道河子迎来鼎盛时期,俄国、朝鲜、日本、捷克等多国民众与中国人在此共居,异域风情的房屋拔地而起,商号林立,酒厂也应运而生。依托周边山上丰沛的野生浆果,当地生产果酒,后来更发展出啤酒产业,与哈尔滨啤酒、绥芬河熊牌啤酒同属一个时期。1945年日本投降之际,侵略者企图焚毁小镇,所幸大火未能蔓延,木质结构建筑大多幸存,保留了小镇的原始风貌。
漫步在异域风情浓郁的老街,凝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一栋栋斑驳的老建筑,承载着小镇走过的漫长岁月,也留存下一段鲜活的中东铁路记忆。
我站在中东铁路机务段旧址前,眼前的15座扇形车库像被时光定格的巨扇,每一块青砖都凝着百年的风霜。重重叠叠的砖石在暮色里勾勒出沉稳的轮廓,数百条轨道如扇骨般从中心向四周铺展,气派的拱形穹顶在夕阳下泛着斑驳的微光,这般壮观的老建筑群,第一次见时便直击人心。
库区几辆老式火车头静静卧在轨道上,斑驳的车身上每一道锈痕都是时间的年轮,每一个发暗的铆钉都像在低语,诉说着沙俄为攫取中国东北资源、称霸远东强行修筑这条“丁”字形铁路的野心。
我忍不住抚过冰凉的砖墙,指尖触到的不只是历史的温度,更是一段被揉进时光褶皱里的复杂记忆。这些镌刻着工业文明印记的建筑,既是人类迈向现代的足迹,也刻着一段我们民族曾经历的屈辱岁月,荣光与伤痛交织,让这处岁月留痕愈发沉静动人。
时光的褶皱里,从来不止荣光,更有沉甸甸的记忆。它聚起战火与安宁,藏住过往也映照当下。岁月虽静,历史有声,始终在静默的辙印中,等候着我们去解读、去铭记,将过往所有,都沉淀为致远的力量。
配文照片为笔者手机拍照,合影照片为林星悟、胡新晖、李晓燕等同行亲友拍摄提供
翟基生,中共党员,中函本科学历。1970年12月入伍,曾在铁道兵第四师任新闻报道员、干事、宣传股副股长、师宣传科正营职干事。1984年1月随部队集体转业到中铁十四局宣传部。1986年10月,调到中国铁建干部学校(党校、培训中心),历任教务科长、教育培训处副处长、处长等职,副教授职称。2009年3月退休,现居住北京市。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