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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安排:十五月未圆》
作者:林居正
丙午年的中秋,天幕上悬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据说,到了十七清晨月才圆满。世人皆盼月圆,可今夜,这未圆的月,反倒让我觉出一种别样的妥帖。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未满的明月,正悄然避开了“盈”的宿命,在“亏”的谦卑里,守住了那一份绵长的余韵。
人生在世,谁不盼着圆满?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功成名就,福寿康宁,儿孙满堂。我们把所有的美好都堆砌成一个“圆”字,仿佛那是人生的终点与归宿。然而,这世间真正圆满者又有几人?月圆总是短暂的,大都不过是十五一夜,而人心里的期待,却要持续一整年。于是,我们年复一年地望月,也在望那个永远在远方、永远差一点的理想人生。
仔细想来,那些看似站在圆满顶峰的人,背后或许都暗藏着一份旁人看不见的对价。达官显贵,若一味贪恋高位,步步紧逼,便如月轮骤满,离亏缺便只差一阵清风。富商巨贾,若毫无止境地聚敛财富,看似金玉满堂,实则堤坝将溃,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圆满,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狂飙突进,而是无数微妙力量的平衡。你若在这一处盈得多了,在那一处,便必然有所亏欠。
《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两句话,从来不是割裂的,而世人往往把它们孤立看待,多是看见前一句的刚猛进取,却忽略了后一句的浑厚涵容。所谓自强不息,是一路向上的攀登;而所谓厚德载物,则是脚下踏踏实实的那片土地。没有土地的厚重,再高的山,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场风雨便能倾覆。因此,真正的智者,懂得“知雄守雌”——他们明明有雄踞天下的能力,却偏偏选择以雌伏的姿态处世。我们知道,名利需要福报来兑换,更需要德行来承载。你的德行若是浅薄如碟,又如何盛得下那汪洋般的财富与声望?
我们回望历史,那些横亘千古的文明,似乎都藏着这样“守雌”的智慧。孔子一生奔走,知其不可而为之,他的进取,如炽热的日光,鼓舞了多少英雄豪杰去建功立业。然而,若没有老子的“反者道之动”,没有那一份清静无为、如月之亏的守成智慧,这进取的锋芒,迟早会因过刚而折断。老子教我们“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教我们“损有余而补不足”。而释迦牟尼更是将这种“避盈”的哲学推向极致——他教人勘破我执,教人放下对圆满的痴迷,在般若的智慧里,得到一个连“圆满”一词都无处安放的、真正的自在。
我们不妨看看那些尘世中的首富。他们之中,多少人的财富仅仅“福极一时”?多少家族,富不过三代便风流云散?世人常以为这只是子孙不肖,却不知这便是那“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规律在默默运行。天道无声,却像一双巨大的手,不断调节着世间万物的平衡。你在财富上过于盈满,若不懂得散财、积德、以余补缺,那天道的指针,便会自动拨向你意想不到的亏缺。有道是:公者千古,私者一时。那些只知将财富聚于一身、留给子孙的,看似聪明,实则是在为家族的将来埋下隐患。而那些懂得“散财”为公的,财富早已超越了金银本身,化作了千古不灭的声望、福德,及其子孙兴旺发达。
今夜,我感悟少见的丙午年的中秋,看着这轮未圆的月亮,心中忽然澄明。或许,人生最好的状态,并非圆满,而是“将满未满”。将满未满,便有了前行的余地,有了期待的空间,有了谦逊的理由,也有了回旋的从容。我们不必为那一片小小的未满而惋惜,因为正是这未满,让我们得以避开那必然到来的“亏”。这就像一只永远在路上的行者,他最好的风景,永远在前方,而不在到达终点的须臾欢愉里。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轮未曾圆满的月亮,从亘古照耀至今,它看过了无数王朝的兴衰,看过了无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它用那一点永恒的“亏”,警示着人间:真正的长久,藏在谦卑的低处;真正的圆满,藏在永不止息的追求里。
所以,我不再盼望一个圆满的月亮。我偏爱这十五未圆的月,偏爱它那一点点的缺憾,和那缺憾之下,蕴藏着的、生生不息的道理。我愿将此心,安放在这“未圆”之中,以此身,避那“盈”的锋芒,守那“亏”的沉稳。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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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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