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剑气诗心共一炉
——试评老友张勇进《念奴娇·中秋望月》
文/广州日报记者 关家玉
写在前面
这篇评文,本不该由我来写。
第一,勇进兄集诗人、作家、武术家三重身份于一身,词坛品评其作品者,多是赵丹凌、红尘武痴等文坛方家。我干了几十年新闻,说到底只是一名“写字的人”,论词学功底,自愧不及诸方家。
第二,我与勇进兄相交四十余年。相识于廉江中学,彼时二人皆是少年,俱爱习拳。他功底扎实,手臂坚如铁石,可单手劈断三块青砖,早有“辣手书生”之名;十九岁创办武术团,两年后受聘多所高校武术联合会总顾问。我修习咏春,路数虽异,但骨子里崇文尚武的底色相通。后来我投身新闻行业,他深耕文联事业,四十五年岁月流转,武术始终是维系我们情谊的纽带。2021年,我们携手发起成立廉江市武术协会,他受聘首席顾问,我任副主席,一同做实廉江武术传承之事。老友评老友之作,难免夹带私情,但也正因相知甚深,方能窥见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第三,我身为广州日报记者,常年采写新闻,但词章赏析并非本行。只是勇进兄嘱托,我便提笔为之——一如当年廉江中学操场之上,他一句“你来试试”,我便欣然上场。
一、先说这首词的分量
勇进兄填《念奴娇·中秋望月》,取法苏轼同调名篇。苏词起句“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勇进兄几乎原样化用。初见此句,我尚笑他“偷懒”,细读全篇之后,笑意渐收。
苏轼作此词于元丰五年,贬居黄州,中秋独酌,一腔幽怀无处倾诉。他写“便欲乘风,翻然归去”,终究是文人想象,寄寓贬谪之中的孤愤。勇进兄落笔则另开境界。上阕随月光铺展,从“玉镜初磨澄碧落”直至“问姮娥旧消息”,色调清泠,意境宏阔,承袭古典词脉。读到此处,我忆起年少时在廉江夏夜,江堤、操场边,二人练拳之余纵论前贤的光景。转入下阕,词风陡然振起:“我欲横笛吹云,狂歌击楫,笑问天西北”,横笛、击楫、仰笑,三组动作一气贯串,武者果决的气概扑面而来。“击楫”取用祖逖中流击楫典故,藏奋发进取之志。相交四十余年,我深知,这份意气不是笔墨虚饰,而是根植骨血的情怀。
真正令我肃然动容的,是后面数句:“卅八万重尘路远,今驾长车飞疾。细酌冰轮,凿开天宇,捧出嫦娥石。”
地月平均距离约三十八万公里,“卅八万重”正是对这段迢迢星途诗意化的表达。嫦娥石,是2022年中秋前夕,我国科学家从嫦娥五号月壤样品中新发现的月球矿物,中国也由此跻身世界第三个发现月球新矿物的国家。勇进兄将这一当代航天科研成果纳入《念奴娇》词牌,融现代科创入古典词章,浑然一体,毫无违和之感。“细酌冰轮”,把深空探索比作品鉴月华;“凿开天宇”,自带斧劈开山的刚猛力量;“捧出嫦娥石”,一个“捧”字,饱含珍重敬畏。三句如一套拳法,由细品到开拓,再到珍藏,收放自如,一气呵成。读到这里,我当即给勇进兄发微信,只四字:“好一个凿字。”
何以称好?这个字,我太熟悉。勇进兄自幼习武,既能劈砖,亦善握笔。他曾自言:“我这双手劈过砖,也握过笔。”“凿开天宇”的“凿”,正是那双劈砖之手精神的延伸——只不过这一次,他挥斧开拓的,是浩瀚苍穹。
二、我为什么说这是一首“武者词”
多年来,勇进兄词作常被评家赞为“剑气纵横诗当酒”“剑诗共生”。对此我深表认同,还想补充一层:他笔下的剑气,不在于刀光剑影的表层文字,而藏在内在连贯的动作张力之中。
观这首词,“横笛吹云”“狂歌击楫”“笑问天西北”,是一组连贯的武人姿态;“凿开天宇”“捧出嫦娥石”,又是一组收放有度的组合。收尾一句“山河为砚,蘸将星斗书册”,更是把天地化作拳台:山河作砚,星斗为墨。这种以天地巨物入文的气魄,并非单纯从文字读出,而是四十余年相交,看他习武、撰文、立身行事真切感受到的。
犹记2021年廉江武协成立当日,勇进兄在台上讲:“廉江素有武术之乡美誉,我们要推动武术传承与地方发展相融共生。”会后,我们在会场树荫下长谈。他说:“家钰,我这一生,文联事务、文学创作、武协传承,归根到底是一件事——把根留住。”这句话,我一直铭记至今。《念奴娇》结句“山河为砚,蘸将星斗书册”,内核与此相通:将个体有限生命,汇入家国天地的永恒。武者重根,文人重气,勇进兄把二者熔于一炉。
三、女侠关啊翠、武痴董如军,与这首词的关系
谈及“把根留住”,便不得不说起我与勇进兄这些年在武术文化传承上的共事经历。
我们二人都曾为女侠关啊翠撰文。勇进兄读完我写的《从赛场冠军到行业开拓者:“女版李小龙”关啊翠的武道逐梦之路》,提笔写下《记女侠关啊翠》。文末“剑气非关日月,书香亦是乾坤”一语,我读后感慨:你把我想说的话尽数道出。关啊翠从擂台金腰带,转型武道传播者,离开赛场走上高校讲台,她身上,正是文武兼修的当代范本。勇进兄以这首《念奴娇》书写航天员“凿开天宇”,又以散文记述关啊翠褪去战袍、执鞭讲台,二者精神同源:武者的格局,从来不止擂台方寸,更在于向着更高远的天地不断延伸。
我们也曾一同为警界武痴董如军教授整理传记。如军教授是人民警察二级警监、武术八段、峨嵋拳传人,三十年坚守武为警用、服务公安。勇进兄写人物有独到之处,不喜空泛虚言,专注写“手”,写武者手部发力、一招一式。这和他填词的逻辑一脉相承。他写“凿开天宇”,落笔写的是手;写“蘸将星斗书册”,写的也是这双手。是一双劈过青砖、握过笔墨,而今敢于蘸取星斗书写天地的手。
还有一事值得一记。今年夏秋之交,法籍华人武术家梁超群先生返乡,我们相聚廉江枫渡酒店。超群师傅是自然门第四代嫡系传人、武术八段,欧洲武坛公认的冠军教头。席间,听他回忆当年怀揣五十美金远赴巴黎,寒夜栖身地铁的艰辛往事,我们默然有感。我和勇进兄低声商议武协如何更好传承廉江本土武术。席间,勇进兄一直留意超群师傅的手。事后他对我说:“超群那双手,在法国打出一片天地,凭的是真功夫。”这番心境,恰是他写下“凿开天宇,捧出嫦娥石”时的所思。武者远渡重洋传播中华武道,一国航天器奔赴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月球,内核相通:但凡出手,务求扎实。
四、说一句老实话
以老友身份评词,我讲不出“音节高抗”“韵脚工稳”这类专业词论术语,但我能道出旁人不易体察的感受。
这首词上阕,意境清旷冷寂。“玉镜初磨澄碧落,冷浸乾坤秋色”,一个“磨”字,如磨铜镜,又如砺宝剑。这也是勇进兄一贯的笔法——磨,磨的是岁月、耐心,更是经年不辍的功夫。上阕收束于“问姮娥旧消息”,是向苍穹发问。
下阕自“我欲横笛吹云”起,境界一转,由问而笑,由笑而驰,由驰而凿,由凿而捧。从“问天”走向“凿天”,正是这首词最核心的精神飞跃。苏轼之“问天”,是贬谪文人的孤怀怅惘;而勇进兄笔下的“凿天”,是武者知行合一的行动,更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写照。
从“问天”到“凿天”,勇进兄完成一次难得的表达:他没有把航天伟业写成空洞口号,而是转化成武者奋然出手的意象;也没有把武术沦为炫技的表演,升华为对浩瀚星空的叩问求索。这便是此词动人之处,不在于辞藻华美,而在于这双手——那双劈砖、握笔,而今蘸星斗书写山河的手。
勇进兄最令我敬佩之处,是无论身份几番转换,骨子里武人的血性从未消减。从三尺讲台到机关案牍,从乡野市井到文联案头,身份屡变,习武人骨子里的那份血性,始终未曾消磨。这首《念奴娇》,正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关家钰
丙午年写于湛江
作者简介:
关家玉(又名:关家钰),广州日报资深记者。从事新闻采编工作30余年,长期活跃在地方新闻一线。采写了大量有深度、有影响力的新闻作品,先后获得广东省优秀新闻奖、全国晚报优秀新闻奖等荣誉,在新闻界有较高的声誉。南方日报资深编委、南方都市报总编辑戎明昌(广东新闻奖评委)曾这样评价:“你做监督报道,有一套。写正面稿子也很鲜活!”
关家玉文武兼修,现任廉江市武术协会副主席,系佛山武协关氏咏春湛江分馆馆长、咏春拳教练。他长期探访记录传统武术文化,与粤西文坛、武林人士交游甚广。于新闻采编之外,躬身推动本土武术文脉传承,是一位兼具新闻风骨与传统文化情怀的写作者。



附原文:
念奴娇·中秋望月
张勇进
凭高眺远,
见长空万里,
云无留迹。
玉镜初磨澄碧落,
冷浸乾坤秋色。
桂魄飞来,
银潢共影,
万顷涵虚白。
蟾宫何有?
问姮娥旧消息。
我欲横笛吹云,
狂歌击楫,
笑问天西北。
卅八万重尘路远,
今驾长车飞疾。
细酌冰轮,
凿开天宇,
捧出嫦娥石。
山河为砚,
蘸将星斗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