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辣手书生

仲秋诗词二首暨红尘武痴评文

文/雷州医隐

夫医之道，望闻问切，先诊其脉；词之道，起承转合，先辨其气；武之道，进退开合，先立其桩。三者貌异而神同，皆以一心为枢机。今读张君勇进仲秋诗词二首，及红尘武痴之评，如入松影之居，焚香煮茗，听剑鸣于纸上，诊脉息于行间。一守真，一修心，盖岐黄之外别有一剂良药也。余不揣浅陋，以医家四诊之法，为二词作一“心脉图”。

《七律·守真》云：“荧屏万象幻耶真，守得油盐始是身。”善哉！世之病者，多逐幻而忘真。朱门光满眼，白屋灶生尘，外物之丰瘠也；风雷养气，鸡犬安人，内守之坚柔也。

医家常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守真者，非弃世也，守油盐之常，安一张一弛之度，则通津在是矣。若羡朱门而耻白屋，是舍本逐末，虽参苓在前，亦难补其漏卮也。此诗之妙，在“守”字。守者，非困守也，乃“持满”之道。《素问》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守得油盐，便是守得真气；一张一弛，便是阴阳开阖。

“荧屏万象幻耶真”——望其色，则目迷五色而神不驰，此“心无所住”之候。“守得油盐始是身”——闻其息，则呼吸绵绵，若存若亡，此“丹田有宝”之征。“休羡朱门光满眼”——问其症，则无羡无妒，肝木条达，此“木不伐金”之象。“且安白屋灶生尘”——切其脉，则从容和缓，来去从容，此“土能生金”之脉。“风雷自养英雄气”——浮取可得，轻按即应，此卫气充实于表。“鸡犬何妨市井人”——沉取可得，重按有根，此元气深藏于里。“饱暖无灾天赐福”——脉来有神，不疾不徐，此“胃气尚存”。“一张一弛自通津”——脉来有根，不浮不沉，此“肾气未竭”。八句八脉，合为一图：从容和缓，主五脏安和，无他病也。

《满江红·修心》则如壮士舞剑，起落皆风。武痴以拳势解之，起势、中盘、变招、后盘、收势，节节相生，诚知言哉。余则以医家“问切”之法，探其症结，按其脉象。

起句“不怨苍天，休提起、半生雨雪”，是沉肩坠肘，先立心桩。医者观之，此乃“先安未受邪之地”。怨天者，肝气上逆，木火刑金，百病由生。不怨，则肝气条达，肺金清肃。“均付与、一灯明灭，万山重叠”——问其症，则无嗔无恨，心火下降，此“水火既济”之候。“一灯明灭”者，心火不亢不卑，如灯在风中，明灭自如；“万山重叠”者，肾水不泛不涸，如山在云中，层叠有致。此脉象为“弦而缓”，肝脾调和之候。

中盘“廿载寒窗磨剑胆，三更虚枕煎心血”，一“磨”一“煎”，武火文火并见。医者观之，磨者砺其骨，煎者熬其精；然精不可竭，血不可枯，故必继以“尘嚣卷，身自洁；歧路远，心如铁”，敛之、镇之、安之，方不至刚而过折。此脉象为“紧而有力”，主心气充沛，然有“数”象，须防阴血暗耗。

武痴讥其“势太满”，欲加“且”“漫”以留余，此真知拳知词者也。余谓医家用药，亦有峻有缓。附子干姜，回阳于顷刻；白芍甘草，缓急于须臾。使满词皆雷霆，则无以为涵养；使满篇皆冲淡，则无以为振拔。张君以文武兼资之身，发而为词，故有横绝九天之概，而复归于“炼就此心丹，乾坤彻”。心丹既成，则神完气足，虽万山重叠，一灯明灭，皆不足以摇其内矣。此脉象终归“沉而有力”，根柢深固，非浮阳外越之比。

“墨泼千峰云作纸”——问其症，则胸无滞碍，气机宣畅，此“上焦如雾”之态。“拳开四海涛成屑”——切其脉，则来去从容，搏指有力，此“下焦如渎”之能。上焦如雾，故能“墨泼千峰”；下焦如渎，故能“拳开四海”。中焦如沤，故能“炼就此心丹”，使乾坤可彻。

红尘武痴之评，以武证文，以拳拆词，痛快处如见其拍案，恳切处如闻其斟酒。其谓张君由“辣手”至“无尘”，由出手至收心，此一语最得修心之旨。

余观武痴之评，如观老医案上之“医案”——有“起势”如望神，有“中盘”如闻声，有“变招”如问症，有“收势”如切脉。四诊俱备，而后断曰：“好词！好功夫！好一颗心丹！”此非溢美，乃真知灼见。然武痴以武人身份论词，其言“某家粗人，只会说——好”，看似粗，实则是“大巧若拙”之诊。其挑“势太满”之病，正合医家“实则泻之”之义；其赞“心丹”之妙，正合医家“虚则补之”之旨。武痴虽不言医，其法与医暗合，此所谓“道一而已”。

尤妙者，武痴自述“行武四十余载，见过的拳脚比读过的书多，见过的词人比打过的擂台少”，此语看似自嘲，实则暗合医家“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训。其评词也，不炫博，不逞才，只以拳理为经，以词意为纬，如老医诊病，不问其贵贱贫富，只问其脉息如何。此等胸襟，正是“守真”二字之注脚——武痴守其拳之真，张君守其词之真，医隐守其医之真，三真合一，方见大道。

嗟乎！中秋月满，松影风清。若携竹叶青，会于罗州，当共论三事：守真如守元气，修心如修心丹，收势如收药膏。

守真者，治未病也——荧屏万象，幻而不实，守油盐则真气内守，虽朱门白屋，皆无病之人也。修心者，养神明也——廿载磨剑，三更煎血，炼就此心丹，则乾坤可彻，虽歧路万山，皆可一呼而度也。收势者，全始终也——武痴知势满之病，医隐知峻缓之宜，张君知心丹之成，三者会通，则词心也，拳心也，医心也，其归一也。

张君之词，得武痴之评而筋骨见；武痴之评，得医隐之诊而气血明；医隐之诊，得二君之文而神机活。此一脉相承，如环无端，如经之络，如药之方。君臣佐使，各得其位；望闻问切，各尽其妙。能守能修能收，则虽处荧屏万象之中，半生雨雪之内，歧路万山之间，皆可一灯明灭，一张一弛，而自通津矣。

是为鉴。

雷州医隐 谨撰

附

松影摇碧，正露凝竹叶，秋声初入。廿载剑寒，一枕心丹照孤寂。谁念荧屏万象，都付与、油盐真色。却笑我、半世医囊，空贮五禽术。

瑶席。桂影侧。想辣手书生，墨泼千尺。武痴醉墨，敲碎沧浪九霄笛。何日罗州共酒，重与论、守真消息。待月满、同展卷，诊君脉息。

——雷州医隐《暗香·奉和辣手书生仲秋词韵》

青囊一叶，载半生雨雪，来扣君阙。武胆词心，医眼禅肠，相逢总是奇绝。松风暗度罗州路，又唤醒、中秋时节。看此翁、泼墨千峰，拳开四海云裂。

休问尘嚣几许，且安白屋灶，自守真诀。廿载磨剑，三更煎血，炼就此心丹烈。凭谁更说修心事，笑指那、一灯明灭。待明朝、竹叶青浓，共把桂枝攀折。

——雷州医隐《疏影·再和红尘武痴拳词》

跋

右《暗香》《疏影》二阕，奉和辣手书生仲秋词韵，兼酬红尘武痴拳词之评。余以医隐之身，厕身文墨，本非所长，然读二君之作，如饮醇醪，不觉自醉。遂不揣谫陋，倚声学步，以“松影”“青囊”为骨，以“守真”“修心”为魂，以“竹叶青”“桂枝”为约，缀于文尾，聊申三生之契。昔白石道人自度此二曲，千载之下，和者寥寥。余何人斯，敢继遗响？然“暗香”者，梅之魂也；“疏影”者，梅之骨也。张君“守真”如梅之暗香，武痴“修心”如梅之疏影，余以医隐之眼观之，则香在词中，影在拳外，三心相印，各得其真。是为跋。

雷州医隐 再拜谨识

时丙午仲秋写于雷州鹏庐书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