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依我成正觉
——大兴善寺品游记
作者:于继军
西安小寨,市井繁华喧嚣。兴善寺西街车马往来之间,藏着一座千年皇家伽蓝,汉传密宗祖庭——大兴善寺。
约二三老友,缓步闲游,入寺品一席素斋,安放尘间闲心。
迈过朱红禅门,暑气倏然消散。古柏森森,香炉青烟缓缓浮起。观音殿前,唐代转轮藏经殿遗留的柱础与青石龙头静卧泥土,默然诉说千年梵呗不绝。
寺院始建西晋,旧名遵善寺。隋文帝开皇二年,迁址靖善坊,取城名“大兴”、坊名“善”,赐名大兴善寺,位列皇家国寺。它与青龙寺、荐福寺并称长安三大译经场,奠定汉传佛教密宗祖庭的地位。
唐初至开元,是大兴善寺光华鼎盛之时。大唐盛世,长安万国辐辏,四方高僧云集于此。善无畏、金刚智、不空,开元三大士驻锡道场,译出《大日经》《金刚顶经》等密宗根本典籍,设坛传法,灌顶授戒。
僧一行于善无畏座下受灌顶,为首座弟子,助译《大日经》,撰二十卷《大日经疏》。后复从金刚智得灌顶,尽通金刚界密法,终成一代大德。
《大日经疏》,乃是密宗中国化的里程碑。一行将印度密教繁复仪轨,熔铸于中华佛教心性论体系,剥离异域神祇崇拜的外壳,汇入中土思想主流。若无这番转化,密教终究只是异域方术,难以得到士大夫接纳。
彼时寺内殿宇巍峨,僧众云集。这里不唯弘法圣地,更是中外文明交汇的枢纽。印度密法经西域东传,在此与汉地文脉相融,孕育独树一帜的唐密。新罗、日本僧人远渡求法,携法归国,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空海法师。
然而盛极必衰,世事无常。唐武宗会昌五年,会昌法难骤起,席卷海内。寺院焚毁,僧尼还俗,经卷散佚,密宗赖以存续的坛场、法器与师承体系遭受重创,大兴善寺亦未能幸免。
唐末虽略有修复,智慧轮等高僧仍在此弘法,唐密已然元气大伤。唐亡之后,五代战火连绵,寺院屡遭兵燹,规模日渐萎弱。宋元明清虽多次修葺,却再也不复隋唐盛景。汉地唐密法脉几近沉寂,仅零星仪轨散入禅、净二宗与民间信仰之中。
文明火种,却未曾彻底熄灭。法难之前,日僧空海入唐,先参大兴善寺,后入青龙寺,师从惠果,得胎藏、金刚两部密法。归国后创立真言宗,也就是东密,完整保存唐密法脉。千年流转,东密于日本高野山薪火相传。
清末民初,僧人持松三度东渡,自高野山习得密法归国,于沪汉开坛传法,让沉寂已久的唐密重归华夏,史称唐密复兴。今日大兴善寺内密宗展陈、日本真言宗所赠地藏铜像,正是这段跨海传灯的见证。
漫步庭院,指尖轻触山门斑驳石刻,心生感慨。一寺兴衰,便是跨地域、跨民族文明交融的缩影。它见证印度密教越西域而入中原,与汉文化相融化生唐密;见证唐密东渡扶桑,于异域扎根;更见证千年之后,法脉回流,故土重焕光华。
自善无畏、金刚智的梵音,到僧一行探源求道,空海跨海弘传,再到近代持松载法归来,这条跨越时空的文脉纽带,始终不曾断绝。
深究其中,佛教之所以扎根华夏千年,在于它从未固守外来者的身份,而是主动汇入中华文化血脉。
伦理层面,印度佛法重出世离尘,华夏以孝道为本。慧远阐扬大孝,契嵩作《孝论》,倡孝为戒先。目连救母演化盂兰盆会,与中元祭祖的民俗相融共生。
规制层面,百丈怀海订立《百丈清规》,变印度托钵行乞为农禅并重,恪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僧团效仿华夏宗族建立师徒谱系。元代《敕修百丈清规》由朝廷颁行,将祝厘报恩置于篇首,寺院纳入国家治理秩序。
建筑层面,汉地佛寺承袭宫殿中轴对称、院落递进的格局,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次第排布。伽蓝殿奉关公,祖师殿供达摩、慧能,本土忠义精神与法脉传承共处一宇。
思想层面,六祖慧能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将印度繁复经院哲学凝练为心性顿悟之学,暗合道家得意忘言与儒家心性之旨。后世宋明理学,又广摄佛理,形成儒表佛里的思想格局。
北宋黄庭坚《观世音赞》有言:八万四千清净眼,众生依我成正觉。其意是众生本自具足善根,依靠自身大悲之心,纵身处苦难,亦可化作照亮世间的慧眼,令众生依托而趋向觉悟。这亦是密宗修行的不二要义。
今日大兴善寺,香火绵延,游人往来。它早已不止一处宗教道场,更是一座活着的历史博物馆,向世人展现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生生不息的胸襟。
唐代残础、明清碑刻、当代展陈,交织成一卷跨越千年的文明互鉴史诗。文明传承从非孤立封闭,唯有交流互鉴,方能生生不息。
游赏既毕,老友同坐寺中宝严素食坊。素斋以豆制品、菌菇仿肉食,酥肉烩菌王、话梅排骨,形味兼备。
庭间清幽,寺中钟磬、梵音隐隐可闻。猫咪慵懒静卧檐下,为这份禅意添几分人间暖意。
浅尝素斋,回味寺院千年浮沉,方悟文化传承的真谛:并非死守不变的教条,而是守住本心,兼收并蓄,融而化之,方能于浩浩历史长河,绽放不绝光彩。
【作者简介】于继军,西北大学毕业后参军入伍,军旅多年,转业至国企,长期从事党建纪检工作,丙午马年退休。热爱旅游,热爱文学,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