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记忆·市井声腔（散文）

韦覃江（瑶族 广西）

城隍庙  韦覃江 摄

从南宁城隍庙出来，穿过金狮巷，正要拐进民生路，身后忽然飘来两句白话，软软糯糯的，听着耳熟，脚就不听使唤地停住了。

"喂！友女，好久没见，食饭未？"一个阿姆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邕城那股子热乎劲。

"还没呢，正想去吃碗老友粉，你去不去？"

"去咯！一起去，顺便聊聊天！"

我回头一看，两个中年妇人已经挽起手，说说笑笑走远了。南宁白话就是这样，尾音轻轻往上扬，不像广州话那么端着，也不像桂柳话那么硬邦邦，软软的腔调里，藏着南宁人那股子热忱、坦荡，还有说不出的温和。这声腔，就是邕城最地道的底色。

傍晚的老友粉店，是南宁市井气最浓的地方，也是最地道的"南普现场"。我在天福香坐下，邻桌两个年轻仔正聊得热闹。

"老板，来一碗老友粉，多放酸笋多放辣椒，再加个卤蛋！"

同伴立马接话："你吃这么多鬼多去啊，看你瘦得跟蚂螂抗一样！"

"怎么样，不给啊？"

"惹，纯粹眼大肚窄。"朋友压低声音，慢悠悠补了一句，听着像损，其实亲得很。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南宁人就这样，嘴上爱互怼，看似寸步不让，其实心里头一点芥蒂都没有。这份热闹劲儿，比那些客客气气的寒暄，真诚多了。

粉端上来，食客跟老板又扯上了。

"老板，粉不要烤燶喔，太焦了我可不给钱的喔。"

"再在这里叽叽喳喳、牙牙渣渣，我就干脆全部给你烤燶，你信不信？"

整间粉店的人都笑了。这种带着玩笑的"威胁"，南宁街头巷尾天天上演。说的人随口一逗，听的人哈哈一笑，不较真，不生气，几句话就把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走出热气腾腾的粉店，走到银狮巷口，遇见一个摆摊卖酸嘢的阿姆。各色鲜果酸嘢码得整整齐齐，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个小姑娘停下来挑。

"阿姆，帮我称半斤手嘎李果。"

阿姆笑着应："这款酸咪咪的，口感脆bok bok，保证好吃！"

"有没有番茄和青菜的啊？"

阿姆轻轻摇头，尾音拖得老长："你这口味搭配，比不正宗的老友粉还离谱喔……太依妖咯。"

"好吃不就行了嘛，年轻人不用这么古板，总要有点创新的呀。"小姑娘俏皮地回。

旁边看热闹的阿叔忍不住插嘴："啧啧，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讲喔。"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暖洋洋的。忽然想起南宁那对爆火的母女，玉凤鸣和黄女士，天天互怼，朴实又通透，网友叫她们"最有文化的种地人"，其实就是最地道的南宁市井模样。

女儿打趣："黄女士，别人的嘴抹的是蜜，你的嘴抹的是鹤顶红。"

黄女士从容回怼："别人的脑袋用来思考人生，你的脑袋就只用来长头发，现在连头发都快要留不住了。"

女儿不服气："我只是发型没剪好，显得发际线高，看着成熟一点而已。"

黄女士一语戳破："总对发型不满意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脸有问题。"

字字朴实，句句鲜活，这就是邕城人天生的幽默，不用刻意，随口一说就是趣味。

暮色渐浓，我走进三街两巷。街边奶茶店里，几个年轻人正组队打游戏，一口南普，让紧张的对局多了几分松弛。

"喂！捏友，这把玩什么？我给你打辅助，你别乱打喔！"

"丢！这时候选亚瑟是什么操作？这把多半要输了！"

旁边女生温柔安抚："友女，等下跟紧我，我带你飞，加油喔！"

战局焦灼，男生热血喊话："上啊！捏友，怕什么！冲就对了！"

队友失误，他也不急，笑着调侃："哎呀，这波操作也太水了吧，你是在场上梦游吗？"

带着"豆豉味"的南普，把游戏的紧绷感冲淡了不少。南宁人就是这样，输赢不是大事，尽兴就好。输了也不纠结，转头约上好友，去巷口吃碗老友粉，烦恼就散了，从头再来。

走出奶茶店，夜色彻底罩住了邕城。三街两巷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灯火铺在青石板上，古巷温柔得很。我在街角糖水铺坐下，要了一碗槐花粉。五十多岁的老板，正跟熟客悠闲吹水。

"打牌吗？闲得鬼稳。"熟客随口问。

"打就打咯，一毛钱一张小玩玩。"老板擦着桌子，"现在没空，等收摊先。"

话音刚落，熟客手机响了。接起来，语气随性："喂？得空吗？出来吃嘢喂。"

对方问地点，他随口答："就凌铁桥这边的坚记。"

挂了电话，他又转头打趣老板："你背着书包看着轻轻松松的，我丢几本课本给你，帮我带回家可以吗？"

老板白他一眼："想偷懒甩锅是吧？不给。"

我小口抿着槐花粉，清甜润到心底。耳边全是南普的闲谈，老友互怼，陌生人寒暄，街坊唠嗑。南宁方言从没有高冷疏离的感觉，一字一句，都是柴米油盐，都是人间日常，温柔得很。

夜深了，街巷的人渐渐少了。我准备离开三街两巷，路过街角水果摊，一个年轻仔正在挑龙眼。尝了一颗，由衷赞叹："这果子一点都不涩，甜到牙崩！"

阿姆满脸得意："那肯定的，我家的水果，没得挑！"

走出古巷街口，身后又传来温柔的问路声。一名游客轻声问路边阿叔："请问水塔脚怎么走？"

阿叔抬手指向头顶的地标，笑着打趣："喏，你头顶这个就是啊。"

这就是南宁。不用华丽的辞藻，单是街头巷尾的声腔，就让人感受到整座城市的温度。那些软糯悠长的尾音，那些鲜活的口头禅，那些邻里之间打趣互怼的日常，拼出邕城最动人的模样。

三街两巷的灯火渐渐远去，晚风拂过青砖黛瓦的骑楼。耳边"食饭未""得空吗"的问候，久久不散。邕江晚风缓缓吹过，带着老友粉的酸香，吹过千年古巷，吹过寻常街巷，也吹过这些滚烫鲜活的市井人声。

所谓南宁记忆，从来不是冰冷的建筑与风景。而是这些带着温度、带着烟火、带着人情味的市井声腔，岁岁年年，萦绕邕城，温暖每一个来到这儿的人。

作者简介：韦覃江，瑶族，广西南宁市上林县人。中国财经报道记者、中国摄影网记者、散文选刊·下半月签约作家、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新闻摄影学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个人专辑《挑灯夜语》。多篇新闻稿件、文学作品、摄影作品在中央媒体、国家级、省部（区）级、市级媒体报刊、杂志以及网络文学平台发表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