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又是一年中秋节(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秋风掠过河西的原野,草木染上浅黄,时序又走到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节,天上明月依旧圆满,而我,已经在外漂泊四十个春秋。自二十二岁背井离乡出外谋生,岁岁佳节,大半都是在异乡度过,唯有春节,方能匆匆赶回故土,与家人短暂相聚。中秋这象征团圆的日子,更多时候,只留我一人,遥望天边一轮皓月。
古人有言,“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不曾亲身经历别离的人,很难懂得团圆二字有何等分量。平日里为生计奔波劳碌,把乡愁悄悄压在心底,埋头于烟火生计,不觉春秋流转。可一逢中秋,满城皆在谈论团圆,万家灯火映着月色,心底积压的思念,便会被这一轮明月尽数唤醒。
脑海之中,总会浮现故乡的中秋光景。祁连山下的农家小院,灶房里架起高高的木蒸笼,柴火噼啪燃烧,蒸汽袅袅升腾。主妇们忙着蒸制那车轱辘一般硕大的本土月饼,老酵头发面,姜黄、香豆、红曲层层相叠,一层一色,一层一香。揭笼之时,白雾漫开,浑圆厚重的大月饼静静卧在笼屉,麦香混着香料的清芬,飘满整个院落。待到夜色降临,月饼摆上院中供桌,敬天上一轮明月,一家人围坐阶前,分食饼饵,闲话桑麻,月光温柔洒落,那便是记忆里最踏实的人间圆满 。
这般热闹温暖的画面,于漂泊的人而言,多数时候只存留于梦境。异乡的街市,各式包装精致的月饼随处可见,甜香四溢,可尝遍万千口味,总也吃不出故土蒸笼里那一股带着柴火气息的麦香。身在他乡,抬头望见的,是同一轮月亮,脚下却是千里之外的土地。月照天涯,也照故园,月光不分远近,却隔住了归人的脚步。一杯薄酒,一轮明月,便是异乡中秋全部的仪式。
四十载风尘辗转,岁月悄悄染白鬓边发丝。见过他乡的繁华,吃过异地的饭食,走过数不清的长路,心中最牵挂的,依旧是老家的一方院落。我常常在想,故乡的月亮,是否和此地一样清亮?院中的老树,是否又被秋风吹落黄叶?家中亲人,是否依旧在月下盼着游子归来?人世间的期盼大抵如此,月圆容易,人圆却难。
中秋的真谛,从来不止一块月饼,一轮圆月。它是农耕岁月沉淀下来的念想,是对丰收的感念,更是对骨肉团圆的殷殷祈愿。饱经漂泊才懂得,团圆不是理所当然的拥有,而是值得好好珍惜的福分。多少异乡人如我一般,为了几两生计,别离故土,把思念藏进朝暮,把牵挂托付明月。
夜色渐深,皓月高悬天宇,清辉遍洒山河。此夜,月光既照我羁旅的孤影,也照千里之外的故园。纵然身隔万水千山,人心与故土,终究被这一轮明月紧紧相连。又是一年中秋,愿天上月常圆,愿世间人常安,愿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心中都守着一份故乡的烟火,岁岁平安,念念归期。
一笼烟火气,蒸出丝路味
题记:一轮明月照丝路,半笼蒸香忆故园。烟火升腾处,藏着河西大地世代相传的中秋旧俗。
祁连山下,乌鞘岭南北,每到中秋时节,乡间的炊烟便裹着麦香,漫过村落田畴。河西走廊的中秋,不靠炉火烘烤,而凭大笼蒸腾。一笼热气腾腾的蒸月饼,连同孙猴猴盘的面塑,藏着农耕岁月的祈愿,也沉淀下丝路古道独有的人间烟火。
老辈人口中传唱着童谣:“天爷天爷大大下,蒸下的馍馍车轱辘大。”别处的月饼小巧玲珑,河西农家的中秋月饼,却做得浑圆硕大,宛若车轮。做这样一枚饼,是中秋来临之前一桩隆重的家事。先要留好老酵头,温水化开,静待面团慢慢发酵。发面全凭主妇的经验,火候不到,则饼身板硬;发酵过头,便会酸涩难食。待到面团膨起,满是蜂窝气孔,便反复揉压排气,擀成一张张厚薄均匀的圆饼。
香豆、姜黄、红曲、胡麻、山野玫瑰,皆是大地馈予的天然色彩。抹上清油,撒上香料,一张面饼叠着一张面饼,五层、七层、九层,必取单数。顶层用姜黄,底层用胡麻,一黄一黑,寓意“皇天后土”。一层一色,一层一香,层层摞起,慢慢堆成敦实厚重的饼体,仿佛把一整个秋天的收成,尽数裹进面团之中。饼体过于庞大,寻常笼屉容纳不下,要用口径宽大的木蒸笼,一笼只安放一枚,两个人合力,方能稳稳抬入灶上。灶膛添满柴火,文火慢蒸,两个时辰的煨煮,才算是大功告成。
笼盖掀开的一刻,白雾滚滚喷涌而出,麦香、油香与草木香料的芬芳瞬间漫满院落。一轮硕大的蒸月饼静静卧在笼屉之内,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好似把天上的圆月请到了人间灶台。月饼蒸熟后在饼面再用红绿两色点上二十四朵自制梅花或九宫格“点啄”图案,喻意四季节序。
除了大月饼,旧时人家还要蒸制孙猴猴盘。农妇以发酵麦面,捏出孙悟空的模样,双手合十,仰面置于面饼中间,周围捏制十二生肖。不同于寻常故事里的金箍棒,本地习俗,孙猴手中要插上一束新收的糜子枝。糜子是高寒旱地上耐得住风沙的庄稼,荒年亦可饱腹。中秋正值糜穗成熟,取新穗插于面猴手中,既是敬谢皇天后土,感念五谷滋养;又以糜枝喻月宫神树,祈求风调雨顺,籽粒满仓。盘中再点缀面桃、面果、小兽,整套谓之孙猴猴盘,和大月饼一同入笼蒸熟。
月上中天,农家院中摆开供桌。车轱辘大月饼居于正中,孙猴猴盘分列一旁,焚香置果,拜祭明月。古老的乡俗藏着朴素的人情:昔年乡间,有些夫妻久婚难育,便与邻里悄悄相约,拜月之后,趁夜色把孙猴猴盘“偷”去,祈盼大圣护佑,得偿子嗣心愿。倘若日后如愿得子,必要重新蒸制完整一盘,带上薄礼登门归还。此“偷”不为贪占,是乡土之间心照不宣的祈福仪式,邻里相互成全,守护寻常人家心底的期盼。祭月礼毕,把饼切开,层层斑斓的断面显露出来,一块月饼分予全家老小,还要切出几份送与邻里亲友,一块面饼,流转起乡间融融温情。
这条千年丝路,过往驼队络绎不绝,戍卒、商旅、各族百姓在此往来交融。外来的习俗与本土农耕文化相遇,慢慢演化出河西独有的中秋礼俗。没有精致华丽的包装,不靠甜腻的馅料取胜,一切原料,皆取自脚下这片土地:麦子产自田亩,香料采自山野,柴火取自山间,每一道工序,顺着农人的时序缓缓展开。月饼求其大,寓意家宅圆满;层叠取其多,期盼岁岁丰稔;面猴寄其愿,护佑儿女平安。蒸笼升腾的,不只是吃食,更是庄稼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团圆的向往。
岁月流转,街市之上各式礼盒月饼琳琅满目。不少年轻人走出故土,漂泊四方,尝遍世间各样糕点,心底念念不忘的,依旧是老家大蒸笼里蒸腾而出的那一缕麦香。而今,车轱辘蒸月饼尚有部分人家坚守,而孙猴猴盘的手艺,连同插糜枝、偷盘求子的旧俗,却日渐淡出灶台,许多后生已经不曾见过。
丝路漫漫,明月依旧高悬祁连上空。一笼烟火,蒸出的是饼,也是一方土地的文化根脉。那些藏在蒸笼、面塑、童谣里的旧时光,是河西大地不能遗失的乡土记忆,岁岁中秋,在袅袅蒸汽之中,静静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