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满人缺,相思寄远空
作者:陈文中
中秋又至。
莱芜的秋,今年来得格外早。八月刚过半,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公园湖边的柳叶开始泛黄,泉池的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皱纹。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她生前爱喝的茉莉花,香气散得很慢,像她走路的样子——总是那么从容,不急不慌。
可茶凉了,她没来续。
这是她走后的第二个中秋。五十六年,两个人的名字被时光焊在一起,焊得那么牢,牢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可她先松了手。
一
五十六年。说出来只是一个数字,过起来,是两万零四百多个日夜。我今年八十有四,她走时八十五。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九。正赶上国家困难时期刚过,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力气。我们在单位食堂摆了两桌,买了几斤水果糖,同事们闹到半夜,她就坐在那里笑,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灯盏。
她叫韩增芳。名字是她父亲起的,增者,加也;芳者,香也。她一辈子没辜负这个名字——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她带来的那种安定的香气,不浓烈,但持久,像老房子里的木头,你未必时时闻到,可一旦离开,就觉得空气里少了什么。
我们住在单位分的一间半平房里,冬天生炉子,夏天挂竹帘。第一个中秋,我们没有月饼,她用红薯面和了点糖,烙了几块圆饼,放在窗台上,月亮照进来,饼上也镀了一层白。她说:“你看,跟月饼一样。”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苦。可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提苦字。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进了城,又分了楼房,有了冰箱,中秋也终于能吃上真正的月饼了。可她还是每年自己烙那种红薯面饼,说这是“我们家的月饼”。我笑她念旧,她不反驳,只是把饼放在窗台上,让月亮照一会儿,再拿给我吃。那饼一年比一年硬,我的牙一年比一年松,可她还是烙。她说:“你爱吃。”三个字,她说了一辈子。
又是人间八月中,一轮明月映苍穹。今年的月亮又圆了,可照着的,只剩我一个人。
二
五十六年里,我们搬过五次家。每次搬家,她都要把旧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碎布头、旧毛线、缺了口的搪瓷缸……她说“说不定哪天用得上”。我嫌她是破烂王,她就笑:“你懂什么,日子就是这些零碎凑起来的。”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在攒东西,她是在攒记忆。每一件旧物上,都沾着一段我们平常日子的温度。
她爱养花。阳台上永远摆着几盆。春天是迎春,夏天是茉莉,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水仙。她说花和人一样,到什么季节开什么花,急不得。她养的花虽不名贵,但都特别精神。她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浇水、松土、把叶子上的灰擦干净。有一次我出差半个月,回来推开门,满阳台的花都朝着我这边歪着——她每天把花盆转一个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她就是这样,连对花都那么周到。
她走后,那些花我接过来养。可没养好。茉莉枯了,菊花也黄了叶子。我照着她的方法浇水、松土,可花就是不精神。后来我才知道,她养花不只是浇水,她每天对着花说几句话。我听见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花似的。她说:“今天风大,你别怕。”她说:“快开了,加油。”她说:“你比昨儿精神多了。”——花听得懂。我不说,花就蔫了。
清辉漫洒阶前桂,幽思轻随云外风。今秋的桂花开得迟,可香气终于还是漫上来了。我站在阳台上,月光铺了一地白,像她当年铺在窗台上的那块白布。风一吹,桂香就跟着飘进来,裹着茉莉的余味,我忽然觉得她就在身后,像从前那样,轻轻说一句:“夜凉了,进屋吧。”
三
中秋是她最上心的节日。不是因为月饼,是因为月亮。
她信月亮。说月亮上住着人,看着地上的人间事。每年中秋晚上,她都要在阳台上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苹果、葡萄,蜜桃,再点一支香。她不拜,就那么坐着,看月亮。我说:“你这是跟谁说话呢?”她说:“跟月亮说话。月亮最公道,照好人,也照坏人;照富人,也照穷人。它不偏谁。”
她看月亮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不仰头,就那么平视着,像看一个老朋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不遮不掩,任由月光一笔一笔描她的年轮。她说:“月亮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嫁人,看着我生孩子,看着我变老。它什么都知道。”
犹记前年今宵景,把盏言欢笑语融。前年中秋,她还在。虽然已经不太能走了,可精神还好。我扶她到阳台,她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还是要看月亮。那天云厚,月亮时隐时现。她等了很久,终于云散了,月亮出来,她笑了。她说:“你看,月亮没忘了我。”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月亮。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年一样,对坐小桌旁,她端起那杯温热的茉莉花茶,跟我碰了一下,说:“明年还一起看。”我答应了。可明年到了,她却不在了……
今夕月色浑如故,筵畔难寻旧面容。今年的月亮跟去年一模一样,圆、亮、白,可桌子对面是空的。我摆上两副碗筷,倒上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我。茶冒着热气,她的那杯慢慢凉了,我给她換了杯热的,直到凉透了,她也没来喝。
四
她走的那天,是初夏。莱芜的夏天来得早,热得也早。园丁小区的垂柳已枝繁叶茂,夏风一吹,枝条依依。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她的手,手还是温的,可她不说话了。我喊她:“增芳,增芳!”她没应。五十六年了,每次我喊她,她都应。但这次她再也不应了。
我才知道,五十六年的应答,是可以说断就断的。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在家。晚上,月亮很好,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上——她的那张小桌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干净,摆上月饼、苹果、葡萄,又点了一支香。香烧到一半,风来,把香烟吹成一条细细的白线,飘在空中,迟迟不散。我忽然觉得,她还在。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我都要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不是看花——花已经养不活了。是看天。看天从蓝变灰,从灰变黑,看第一颗星亮起来。她生前爱看星星,说星星是去世的人回来看亲人。我问她:“那你怎么找到我?”她说:“你的眼睛最亮,我一眼就能看见。”
现在她回来看我了吗?我每天看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我找不到她。也许她找到了我,只是我看不见她。
五
第二个中秋。
我买了一盒月饼,打开,摆了一盘在桌上。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不是她烙的那种红薯面饼的味道。我把月饼放下,走到厨房,翻出红薯面——她去年春天晒的,还留着一小袋。我学着她的样子,和面、加糖、烙饼。饼出锅了,圆圆的,焦黄的,跟她烙的一模一样。我放在窗台上,让月亮照一会儿。
可月亮还没出来。
我坐在窗前等。茶凉了,再续一杯。茉莉的香气又漫上来,裹着整个房间。我想起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一口气的功夫。气顺了,什么都好;气不顺,什么都不对。”
她走后,我的气就不顺。夜里常常醒,醒了就摸旁边——空的。她睡的那一半床,永远凹下去一块,像她还在那里。我把手放上去,凉的。可我还是每天把手放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她的体温。
秋天是真的来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我想起她扫落叶的样子。她不爱用扫帚,说扫帚伤叶子,用手捡。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簸箕里。我说:“你这是何苦?”她说:“叶子落了,也是一条命。你轻着点,它不疼。”
她就是这样。对花说话,对叶子温柔,对月亮信任。她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可以好好对待的东西。
六
我翻出她的照片。很多。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早的照片是结婚照,我们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背后画着天安门。她穿着蓝布褂子,梳两条辫子,笑得很拘谨。可眼睛是亮的。后来的照片,她慢慢胖了,头发慢慢白了,皱纹慢慢多了,可眼睛一直是亮的。到最后一张,是去年春天拍的,她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瘦得脱了形。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一张一张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最后,我把照片合上,放在胸口。照片是凉的,可她的眼睛是暖的。
我想起我们吵过的唯一一次架。五十六年,忑么会不吵架呢?这次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她坚持要让孩子读普通学校,我说要托关系进好学校。我们吵了一天,谁也不理谁。第二天早上,她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说:“喝吧,凉了。”我没说话,接过碗。粥是热的。后来孩子读了普通学校,也考上了大学,找了工作,结了婚,过得挺好。她是对的。她常常是对的。可我常常不认。
她不争。你吵,她不吵;你说,她听着;你气消了,她才慢慢说她的道理。她的道理从来不大,都是些小事:吃饭要按时,穿衣要合季,对人要客气,做事要留余地。可就是这些小事,撑起了一辈子。
七
中秋的月亮终于出来了。
很大,很圆,很亮。跟五十六年前那个中秋的月亮一样。我端着那盘红薯面饼走到阳台上,放在她常放的那张小桌上。月亮照进来,饼上镀了一层白。跟那年一样。
悲欢聚散寻常事,阴晴圆缺万古同。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五十六年,它看了我们相聚,也看了我们分离。如今它看着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概也在叹气吧。可叹气又怎样呢?该圆的还是要圆,该缺的还是要缺。人世间的事,不就是这样吗?
我举起杯,对着月亮。茶已经凉了,可我不在乎。月光落进杯里,晃了一下,碎成一片银白。
举杯邀月长相祝,一缕相思寄远空。
增芳,这杯茶,我敬你。你喝不喝,它都在这里。你想不想我,我都在这里。你回不回来,月亮都知道。
八
增芳,今天是中秋。
第二个没有你的中秋。
红薯面饼烙好了,放在窗台上,月亮照着呢。跟你当年烙的一样。我尝了一口,甜得发苦,就是当年你烙的味道。
花没养好,我对不起你。可我每天都在阳台上站一会儿,跟你看星星。你说星星是去世的人回来看亲人。那你看我了吗?我每天都在等你。
你走后,我才发现,五十六年里,你把所有好的都给了我。好的脾气,好的耐心,好的饭菜,好的笑容。你把好东西都给了我,把苦的、累的、难的全留给自己。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可你已经不在了。
增芳,我想你了。
想你早晨在阳台上看花的样子,想你傍晚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想你中秋晚上坐在月光里看月亮的样子,想你喊我名字时应答的样子。
五十六年,你应答了我两万四百多次。现在换我应答你——你在那边喊我,我就答应。你听见了吗?
举杯相邀长相祝,一缕相思寄远空。
今晚月亮很好。你看见了吗?
——你走了后的第二个中秋,我一个人坐在窗前,茶凉了,月亮圆了,风里有了桂香。一切都跟你还在时一样。可你不在了……
增芳,明年中秋,我再给你烙红薯面饼。你等着。
我等你来吃……
(2026年9月25日于凤鸣居)

作者简介
陈文中,1945年4月出生于莱芜区寨里镇宋家埠村。196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