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呼唤AI技术与生活的烟火气相接
——评2026年中秋晚会的不足
常智奇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秋晚会,是AI技术全面、自觉介入中国传统节日纪念晚会舞台美术设计的一次重要尝试。它在景深度、广角度、扩容性、可视性、空间感与形式感上,确实打开了许多新的可能。作为探索,它值得尊重;作为中秋仪式,它也留下了不少值得认真讨论的遗憾。最大的遗憾,不是技术不够新,而是在技术应用中有时太新、太满、太急,以至于冲淡了中秋晚会最珍贵的东西:生活的烟火气,大地的亲切感,普通人的情感温度。
中秋晚会不是科技发布会,不是商业广告秀,也不是单纯的舞台奇观展。它的根,在“月是故乡明”的思念里,在“千里共婵娟”的团圆里,在瓜果、月饼、灯火、庭院、归途、电话、家常话里。它应当有专题晚会的质的规定性:温馨、平衡、平安、平静、团圆、思念、祝福。AI技术介入舞美,本应帮助这些情感更可感、更可亲、更可传,而不是让形式感压过内容,让技术逻辑割裂情感逻辑。换句话说,AI可以造境,但必须从大地出发;可以造梦,但必须照见人间。
从这一标准看,晚会的不足首先体现在色彩与意象的偏移上。“蓝月亮”的“蓝”,更多是一种“梦之蓝”式的商业广告宣传之蓝,而非科学理性的象征、隐喻与超越性之蓝。设计者在“碧海蓝天”与“月光黄色”之间徘徊、彷徨、迷茫,找不到人情暖色之“北”。中秋的月,固然可以有清辉、有浩渺、有遥思,但它的底色终究是暖的,是万家灯火映照下的团圆之月。广告性冲淡了娱乐性,商业色覆盖了人间色,这就让“蓝月亮”少了中秋应有的亲切与温润。
同样,王维《山居秋暝》的演唱,在特写与远景的拉开之间,缺乏表现歌曲内容的情感层次和审美逻辑。镜头情景的变化,本应服务诗句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清新、幽静与生机,服务演唱者情感由静入动、由景入心的层次。但形式感一旦过强,就会揉碎内容的整体性和纯粹性。观众看到的是漂亮画面,却未必感受到诗中的呼吸与体温。于和伟演唱的电视剧插曲《团圆》,黄叶、黄灯、幽缓的抒情,过于寂冷,缺乏生活的热情。静穆、空寂、肃然有余,而深沉、遥远、辽阔、高迈不足。中秋当然可以有思念的忧伤,但忧伤不等于冷清,团圆之歌更应有从土地深处升起的暖意与盼望。
胡德夫、白举纲的钢琴演唱,把月亮地球化,是一种观念的切割与拼贴,而非情感形象的自然过渡。从这里开始,远景似乎成为一种模式化的微调和修补。月亮被“地球化”,看似有宇宙视野,实则削弱了中秋月亮作为文化符号的亲切感。月亮不是一颗遥远的星球而已,它是中国人的乡愁、爱情、亲情与祝福。齐豫、于可雅演唱的《梦田》,舞台植物、月中芦苇的填入,生硬、僵持,缺乏自然的鲜活感,与歌曲表现的情感内容、节奏、旋律不吻合,两张皮,油水不沾。“梦田”本应是心里的田、生活的田、希望的田,若只以技术填入植物与芦苇,而不让它们与歌声同呼吸,就难免成为外在的装饰。
任鲁豫与孟盛楠主持表现安丰堂的说“新质生产力”一章,《向光而行》的测量科学知识插入,是一种填充式的科普宣传,缺乏生活烟火气的熏陶和感染。科普并非不可,但中秋晚会中的科普,应当化入生活叙事,化入普通人的奋斗、创造与梦想,而不是像一块硬邦邦的说明牌插进抒情流程。否则,知识有了,情感却断了。
《烈马》的舞蹈设计,黑色衣服、红色围巾,在黑暗中寻找燃烧的火光,这个想法很好。但海来阿木演唱者瞬间三次衣服色彩的变化,缺乏与黑红服装设计之间的审美交代,为形式而形式,忘掉了审美感情的专题晚会的规定性。形式变化若不能与舞蹈意象、音乐情绪、主题精神形成有机关系,就会变成炫技。毛不易演唱的《一程山峰》,黑夜、月亮、路灯、阶梯、弯路,定格在“走不出,看不破”的声乐中,缺乏一种乐观向上的审美感情的表达。中秋晚会可以表现人生坎坷,但最终应给人温暖与力量,而不是让观众停在迷茫里。王晓慧朗诵、陈楚生演唱的《月下煮茶》,朗诵者与演唱者同频共振,二重声乐混杂,散乱不清,远景和近景未能统一在月光笼罩下的水、船、信、书法、灯的艺术情景的规定性中。声乐与朗诵的叠加,本应如茶与水,相融相生,而不是互相干扰。
《风的季节》,赵一博、卓沅、何浩楠等人的男声小合唱,只见花里胡哨、眼花缭乱的背景式“拉洋片”,不见歌唱者歌唱歌曲的情感的清晰表达和歌曲内容层次应有的交代和自然过渡。背景一旦成为主角,歌声就退为伴奏;技术一旦过度,人就被淹没。《莫怕莫怕》的舞蹈造型,选用“框取生活真实”的方式,在AI技术制作形式中,生活的真实情感与舞美的框定形式感脱节,给人以机械性的生硬感,缺乏一个形式感走向生活真实感的有机交代。此曲最后天空烟花爆绽、夜空灿烂,更是一种惯用的外在涂抹。烟花可以美,但若没有内在情感支撑,就只是热闹。
《月光》演奏者身处浩渺的水上,剪辑、拼贴、组合,非实景的镜头重组,月亮在舞台上直接放置,绿色的地毯,圆圆的、大大的月亮在演奏乐团的背后,浪漫与现实的强烈冲突,表现出一种人为的荒诞陈设。过于夸张和浪漫,违背了中秋晚会生活的温馨性。毛晓彤和白宇演唱的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船像一只弓,也似一把镰刀,一张长方形的木板弓起的两头,一端是倾斜欲倒的茶桌,一端是月亮。这种颠覆性的构图,打破了一种平衡、平静、平稳、平安的审美心态,不是中秋晚会应有的一种构图原则。中秋美学讲究圆融、中和、安稳,而不是让观众在视觉上感到危险与失衡。
《河月亮》《夜之乐章》,缺乏一种中外文化沟通、交流、互鉴的应有的情感过渡和交代。空中“嫦娥奔月”的AI技术设计,背景形式依然是机械、惯性,流于一般形式。中外文化的相遇,不应只是元素并置,而应有情感上的桥梁。《时光回信》的AI制作视频,“小人物”与“书”,牛犇等人的传记性的切片,直觉思考其实纪实性的概括比它更生动、形象、鲜活。这里的唯一价值在于节省制作成本。技术若只替代了本可以更真切的纪实镜头,就得不偿失。
灯火中的中国,“鱼”的一章,演唱者胡海泉、李允儿,“鱼龙”形象的设计不美,失去了中国传统文化关于“鱼化龙”的精神的灵魂、骨血,也没有继承“鱼化龙”已有的形象的传统的精美构图方式。且在舞台上鱼任意游荡,与人有争舞台的感觉。只见技术,不见人性、人情、人品、人格、仁德、仁爱。鱼化龙,不只是变形,更是奋发、超越、吉祥、成德。若只取其形,不承其神,技术越绚烂,文化越空洞。
这些问题归结起来,是AI技术全面介入舞美时,技术性冲淡了生活烟火气。设计者为了舞台美,有时忽视了生活的鲜活性、生动性、真实性、形象性。AI擅长生成奇观、扩容空间、拼贴意象、制造浪漫,但中秋晚会需要的是情感逻辑、生活逻辑与审美逻辑的统一。影视制作逻辑也要求镜头、景别、剪辑、构图、色彩、声音、调度服务内容,而不是让内容迁就形式。专题晚会更有其规定性:它必须围绕中秋的团圆、思念、温馨、平安来结构情感,不能变成广告秀、科普课、技术展或烟花大会。
因此,我们坦率而真诚地指出这台晚会的不足,是因为它是AI技术全面、自觉介入中国传统节日纪念晚会的第一次尝试和探索。探索中的不足,不应被嘲讽,而应被认真对待。我们希望AI技术在介入舞台美术设计时,应从生活的烟火气出发,紧扣生活真实的大地情结,紧扣普通大众的审美感情,在情感的丰富性、审美的形象性、技术的隐喻性和象征性中做足“文章”。AI的技术性不能离大地,不能脱离大众,不能脱离人们的道德判断,不能脱离人们在生活中真实的审美感受。
中秋的月,是人间月。AI可以造银河,但必须照见万家灯火;可以造广寒宫,但必须听见厨房里的笑声、阳台上的电话、归途中的脚步。愿未来的中秋晚会,让技术隐于情,让形式服务人,让舞台从大地生长,让烟火气与技术光相映。这样,AI才不是割裂生活的刀,而是连接情感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