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温宏伟：《后湖早市》连载（21）第十三章那个消失的夏天
第十三章那个消失的夏天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全中国都在说洪水。
后湖的早市没被淹，可那年的空气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报纸上说的那些数字——几万人受灾、几百万人转移——离这儿很远，但在后湖的巷子里，你能感觉到那种重量。
摊主们聊天的时候会提到，有些人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年春天，刘国强发现，巷子里多了很多新面孔。
都是生面孔，都是来摆摊的。他们推着板车，带着家当，占据了巷子里每一个空出来的角落——有时候连不是角落的地方也被占了。
这些新面孔，和以前来的人不一样。
以前来的人，要么是像王二叔那样，早就在早市里混熟了，有了自己的老顾客；要么是像徐胖子那样，明摆着来抢生意的。
这些新面孔不一样。他们低着头，不好意思抬眼。摊位占得不稳当，吆喝声也不响亮。有的人甚至连秤都不会用，顾客问价钱，他还在心里算半天。
他们是从厂里刚出来的。
一九九八年，是下岗潮最凶猛的一年。本溪的大小工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工人们从车间里出来，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下岗通知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些人回老家种地了。有些人去南方打工了。还有些人，拖家带口，留在了本溪。
后湖早市，成了他们的一个去处。
刘国强记得那段时间，巷子里比以前挤了很多。
以前卖菜的只占一排，现在挤了两排。以前卖早点的间距有五米，现在只有三米。大家都挤在一起，空气里都是人味儿——汗味儿、葱味儿、煤烟味儿，混在一起，呛人。
秩序乱了。
有人为了争一个位置吵架，吵得整条巷子都停下来看。有人把摊子支到了别人家的地盘上，两边的老婆隔着案子对骂。也有人干脆就不摆摊了，站在巷口，看热闹，看别人争，等风波过去。
刘国强看见这些，没说话。
他继续揉他的面，继续烙他的馅饼。
但他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事情的转折点，是老周的出现。
老周是那年四月来的。他大概五十来岁，比刘国强大一些，脸上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在地里干了一辈子的人。
他占的位置，在刘国强斜对面，靠着墙根，是整条巷子里最差的地方之一。
他卖的菜很少，只有三四个品种：小白菜、菠菜、萝卜。都是他自己种的，从菜园子里砍下来，用绳子扎成小把，摆在案板上。
那些菜看起来不好看。小白菜的叶子有点黄，菠菜的根上还带着泥，萝卜大小不一，有的歪有的正。
比不上旁边那些摊子上从批发市场进的货——那些菜叶子油亮油亮的，整整齐齐，用喷壶洒过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以老周的生意很差。
第一天，他站了一上午，只卖出去三把小白菜。守到中午，他开始着急了，把嗓子喊哑了，也没人买。
有人从他摊子前面走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有人站在旁边，议论："这菜不行，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品种老，卖相差。"
老周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国强看见了。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他骑车去了老周的菜园子。
菜园子在城郊，是他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很小的一片地，大概只有几分，种的菜够一家人吃。
老周看见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老周把他引进屋里。屋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屋顶的瓦也有几块碎了。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灯罩上全是灰。
老周的老伴儿已经躺下了，听见有人来，挣扎着要起来。老周摆摆手，说："睡吧，是我熟人。"
刘国强在凳子上坐下，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一张旧桌子，几把木头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粮食袋子上落满了灰。
"你下岗前在哪个厂？"刘国强问。
"本钢，"老周说，"干了二十八年车工。去年厂里减人，说我年纪大了，让我下来了。"
"下来以后呢？"
"下来以后……"老周苦笑了一下，"下来以后才知道，原来除了车床，我什么都不会。种菜是我老伴儿教我的，我以前哪会种菜啊。"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伴儿。
"她身体不好，吃药比吃饭多。我下来了，她急得睡不着觉。我说别急，我种菜卖，总能卖点钱。"
刘国强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粮食袋子旁边，掀开布看了看。袋子里是大米，不多了，剩个底儿。
"你那些菜，"刘国强说，"明天我买。"
老周愣住了。"你……你买？"
"我买。我买完，分给周围的人吃。自己种的菜，不打农药，比外面进的菜好。"
老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刘国强说，"明天早上，我到你摊子那儿等你。"
第二天早上，刘国强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到老周摊子的时候，老周已经把菜摆好了。那些菜还是昨天的样子——小白菜的叶子还是有点黄，菠菜根上还是带着泥，萝卜还是大小不一。
刘国强蹲下来，拿起一把小白菜，仔细看了看。
"根须挺长，"他说，"说明是新菜，不是泡过水的。"
然后他拿起一根萝卜，用指甲掐了一下。汁水渗出来了，清亮的，带着一股辛辣味儿。
"水分足，好萝卜。"
他把菜样一样一样地看完，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钱。
老周慌了。"你……你不是说帮我们卖吗？怎么自己买？"
"我买一些，剩下的咱们一起卖。"
刘国强掏了二十块钱，递给老周。"先给你这些，你把明天的菜备好。"
然后他把那些菜分成了好几份，一份拿回家，一份送给张桂兰，一份送给老赵，一份留在自己摊子旁边，见人就发。
"老周的菜，自家种的，不打农药，好吃。"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说。
那些菜他没收钱。
过了大概一星期，老周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有些人开始专门来找他买。因为他的菜确实和别人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水灵灵的漂亮劲儿，但吃在嘴里，有一股真正的菜味儿。
老周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笑意。
有一天早上，刘国强刚到摊子，老周就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煮白菜。
"刘老弟，你尝尝。"
刘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汤是清的，但有味道，是那种真正的白菜味儿。
"好喝。"
老周笑了。那个笑很粗糙，但是真的。
"你那天晚上来我家，我老伴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一九九八年，刘国强的馅饼摊，突破了每天三百个的日产量。
这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以前一天卖五十个，他觉得已经够多了。现在一天三百个，他得凌晨三点起床揉面，比以前早了一个半小时。
工作量大了，但收入也多了。最多那个月，他挣了将近七百块钱——这是他在钢铁厂当技术组长时候的工资水平。
但他没有扩张。
还是两块旧木板的案子，还是一口铝锅，还是一个人揉面调馅。
老赵问他："你为什么不多请个帮手？"
刘国强摇了摇头。
"请谁来揉面？揉面这活儿，不是力气活，是心活。我揉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事情。想今天的面软硬对不对，想今天的馅咸淡准不准，想今天的火候够不够。这些东西，请来的人不知道。"
他拍了拍案板。
"这案子跟了我五年了。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它哪块儿不平、哪块儿有坑。换了别人揉，同样的面，同样的馅，做出来味道不一样。"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一年年末，林老师来买馅饼的时候，带了一本书。
书是旧的，封面上印着一个渡船的图案。书名叫《边城》。
"这本书给你。"林老师说。
刘国强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什么书？"
"沈从文的。"
"写什么的？"
"写坚守的。"
林老师咬了一口馅饼，嚼了嚼，又说："这书里有个渡船，渡船有个老船夫，有个叫翠翠的小姑娘，还有一条黄狗。他们守在那条渡船上，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把过河的人送过去。"
他看着刘国强。
"你的摊子，就像那条渡船。每天早上你出摊，不管天气好坏，不管生意多少，你都在那儿。"
刘国强没说话。他把书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那些字很小，排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很费劲。
"我看不了这些，"他说，"字太小了。"
"那就慢慢看，"林老师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那本书，刘国强带回家，放在了床头。
他确实看不了太快。那些字太小，他得凑近了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累了。
但他还是看了。
有些晚上睡不着，他就坐起来，把台灯打开，翻两页书。看看翠翠，看看那条黄狗，看看那个老船夫，然后关灯睡觉。
他不懂什么文学，什么乡愁，什么诗意。他就是觉得，那个渡船的老头儿，和他有点像。
都是守着一样东西不放的人。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突破了三百个日产量"这个数字，是他蹲在老周的菜摊前，拿起一根萝卜，用指甲掐了一下，说"水分足，好萝卜"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的善意，比任何语言都重。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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