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护花使者
诗曰:
红笺暂搁讲台旁,左足悬壶未忍忘。
欲向寒窗催课急,春风代步护花香。
病房里,日光灯白得发冷,空气里漂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味。花花靠在床头,左脚裹着厚厚的石膏,被悬吊在半空,像一只折了翅的鸟。
周喆推门进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听诊器,脸上挂着职业又温和的笑:"花花,你暂时不能上班了,得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可不行啊!"花花下意识要坐直身子,石膏牵扯着伤处,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一团,"我回学校还有课呢,眼看期末考试了,我不去带着他们复习,不耽误学生们的数学成绩吗!"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周喆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更轻:"花花,目前你的伤势,左脚打石膏,根本没法正常走路,怎么上讲台?身体要紧,课可以再补。"
花花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头也不抬地插话:"你自己都受伤住院了,还牵挂什么期末成绩好坏?还是好好养病。上课的事儿,回头给你爸说一下,找别的老师代几天不就行了?"
老良一直靠在墙角那把塑料椅子上,沉默得像一截旧木头。此刻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床前,声音不大,却稳当当的:"花花老师的课,不用找别人,我替她上吧!"
花花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老良被她一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我备课还行,不耽误孩子们。看病要紧!"
这句"看病要紧"说得朴素,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轻轻落在花花心口。她没再坚持要走,慢慢靠回枕头里,点了点头。
花花妈留下来陪床。当晚,老良告辞。
医院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花花妈裹紧棉袄,把老良送到台阶下:"路上慢点,夜里风硬,骑摩托小心点!"
老良跨上车,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突突响起来。他回头说了一句:"阿姨,你也在医院多当心,别熬坏了。"
车灯划开夜色,尾灯红亮亮地消失在路口。花花妈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楼。
第二天起,病房热闹起来。桑校长带着水果篮来了,花花的哥嫂轮番探望,学校的老师们下了课也三三两两过来坐坐。最让花花心里发软的,是她班里的孩子们——几个胆大的女生,攥着折好的千纸鹤,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老师",花花隔着玻璃窗看见她们冻红的小脸,眼泪到底没忍住。
周喆这几日来得格外勤。查房时,他总是多站几分钟,弯着腰问:"还疼不疼?感觉好点了没有?"花花点头,他就笑,眼角挤出细纹,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摆正。
有时花花妈回家做饭或拿换洗衣物,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周喆便搬把椅子坐下来,和花花聊起小时候的事——谁家偷摘枣子摔了屁股,谁在河里摸鱼被蚂蟥咬了脚,花花被他逗得眉眼舒展,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在白色的病房里。
可花花妈心里有杆秤。她对这个周喆,始终存着三分鄙夷、七分不放心。每次她提着饭盒推门进来,只要看见周喆坐在床边,周喆便像被按了弹簧,立刻站起来,不是"正好路过查房",就是"还有个病历要写",匆匆走了。
花花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倒是老良,话少,事却做得密。他代花花的数学课,每天天不亮就骑车到学校,把教案写得工工整整,板书一笔一划,像刻在黑板上似的。下午放学后,他骑着那辆旧摩托赶到医院,手里常拎着一沓批改好的试卷,或孩子们写的纸条。
"今天讲了一节课,他们配合得还行。"老良坐在床边,声音低低的,像汇报工作,"有个叫小胖的,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他就笑了!"
花花接过试卷,看见上面红笔批注的痕迹,一笔一划,全是她的风格。她鼻子一酸:"良子老师,辛苦你了……"
老良摆摆手,站起来:"不辛苦,应该的!"
窗外北风刮得玻璃嗡嗡响,病房里暖气片嘶嘶地散着热气。花花看着老良低头整理试卷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像一棵老树,不声不响,却把根扎得极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周喆的笑再温润,也抵不过老良这般,把她的讲台、她的学生、她的心事,一样一样,都扛在自己肩上。
有道是:
石膏未解意难平,代讲弦歌满室生。
莫道寒夜风雪冷,心灯一盏自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