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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77期
青年戴望舒
——诗作《雨巷》诞生记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诗集《雨巷》封面
杭州老城腹地,大塔儿巷青灰高墙默然伫立。百年风雨反复摩挲斑驳砖石,壁间诗刻静静沉淀岁月——《雨巷》,落款戴望舒。
巷陌幽深,青石蜿蜒,旧宅无言。后世世人诵尽这一阕烟雨诗章,只识字句清寂、丁香含愁,却不知一九二七年的盛夏风雨、乱世血色、青年浮沉、初见情愫与归乡沉思,方才孕育出这首跨越百年的不朽名篇。所有唯美意象,皆源自一个二十二岁青年真实的彷徨、赤诚、坚守与温柔爱恋。
序章·一九二七,上海
四月的上海,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戴望舒推开震旦大学宿舍的木窗时,江风裹着一股异样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望向远处法租界的方向——平日里那个时辰应当有报童沿街叫卖的声音,有电车叮铃叮铃碾过铁轨的声响,有弄堂口生煎铺子滋滋的油煎声。可那天清晨,一切都静得反常。
静得像一口被捂住的钟。
"望舒,你看这个。"同屋的杜衡从门外冲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报纸。他的手在抖,油墨蹭到了指节上也浑然不觉。
戴望舒接过报纸。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进他的眼睛——
"四一二清党,上海工人纠察队被缴械,死伤无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报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屋檐,翅膀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施蛰存呢?刘呐鸥呢?"戴望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蛰存在楼下,呐鸥去了编辑部——到现在还没回来。"杜衡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路过北四川路,看见……看见装甲车停在路口,士兵端着枪,街上全是血。"
戴望舒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又放下。桌上摊着他昨夜刚改完的诗稿,墨迹未干,标题写着《凝泪出门》。此刻读来,那些字句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烬。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四个人在福州路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刘呐鸥拍着桌子说要办一份属于自己的刊物,施蛰存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先把房租凑齐,杜衡举杯说"以笔为刃,刺破长夜",他自己也喝了点酒,脸颊发烫,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那夜的灯火多暖啊。
如今不过百日光景,长夜真的来了,而他们的笔,连自己都护不住。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一震。杜衡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赶紧拉开门。是施蛰存,他的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气喘吁吁。
"快走。"施蛰存只说了两个字,"清查名单已经下来了,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呐鸥刚才托人带话,让我们分头走,去松江——我老家。"
"呐鸥他自己呢?"杜衡急问。
"他要去处理编辑部的稿子,随后就到。"施蛰存的目光落在戴望舒脸上,"望舒,你那些稿子,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烧了。一个钟头后,北站见。"
戴望舒点点头。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把诗稿、几本法文诗集、一件换洗的长衫塞进去。塞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箱底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娟秀的小楷,写着"戴望舒亲启"。
是施绛年的信。半个月前寄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拆开。
他把信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拉上皮箱,站起身。
窗外,雨开始下了。
第一章·松江阁楼
松江的雨,比上海更绵密。
施蛰存的老宅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座三进的江南院落。四个人躲在最里面一进的阁楼上,楼梯口用一只旧樟木箱挡着,白天不敢大声说话,夜里只点一盏油灯。
阁楼很小,四壁是斑驳的白粉墙,一扇朝北的木窗被雨打得模糊不清。墙角堆着几箱旧书,是施蛰存父亲留下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油纸和墨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头三天,没有人说话。
刘呐鸥是第四天到的。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底是青黑色的淤痕。他进门时把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烧饼。
"编辑部被封了。"他坐下来,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两个同事被带走了,不知道关在哪里。"
阁楼里静了很久。雨打在瓦片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杜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我们以笔为刃,欲破黑暗长夜,终究抵不过乱世洪流。一腔热忱,原来这般单薄无力。"
"你这话说得丧气。"刘呐鸥瞪了他一眼,眸光里仍有少年人的执拗,"时局纵使晦暗,初心未曾辜负。笔墨存温,赤诚留骨,便是少年不负山河。"
"可我们现在像什么?"杜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赶紧压低,"像老鼠一样躲在阁楼上,连窗都不敢开!呐鸥,你告诉我,我们写的那些诗、那些文章,除了给自己惹来 杀身之祸,还改变了什么?"
"你——"
"好了。"施蛰存放下手里的书,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闭了嘴。他望向窗外濛濛的雨雾,语气怅然,"前路茫茫,同道离散,自此人间风雨,唯有孤身独行。吵有什么用。"
戴望舒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插话。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几行未完成的诗句。油灯的光焰跳动,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想上海街头的血,想被封的编辑部,想那些也许永远见不到了的朋友。他的心里有一团火,曾经烧得很旺,如今被一场大雨浇得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可余烬底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温柔。
"长夜漫漫,前路迷雾重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阁楼里的三个人都转过头来,"可纵使身处寂寥迷茫,亦不愿随波沉沦。步履彷徨,亦是心存期许的前行。"
刘呐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个烧饼掰成四份,递了过去。
那天夜里,戴望舒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衣袋里那封信。他摸出来,就着油灯的光,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望舒兄台鉴:闻兄近日忙于编务,不知起居安否。家兄蛰存常言兄之诗才,心向往之。松江多雨,若有暇来游,可至舍下小坐。——施绛年"
他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油灯灭了。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声。
第二章·檐下初见
第一次见到施绛年,是在一个午后。
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阁楼上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戴望舒实在闷得慌,趁施蛰存午睡,一个人悄悄下了楼,想去后院透口气。
他穿过回廊,转过月洞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庭院里,一棵老石榴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树下的檐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布衫,乌黑的发丝被雨雾沾湿了几缕,贴在鬓边。她没有打伞,就那样静静站着,垂眸望着阶前的雨水汇成细细的溪流,把几片打落的石榴花冲走。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弯弯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愁,却不是悲苦的那种,倒像是天生的、与身俱来的清寂。
戴望舒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忘了动。
他见过不少女子。上海的女学生穿着短裙剪着短发,大声说笑,眼里是新时代的光亮;戏园子里的名伶浓妆艳抹,一颦一笑都是练过的功夫。可眼前这个少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雨,却让他觉得整个庭院的雨声都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湖面。看见他,她微微一怔,随即浅浅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惊讶,没有羞怯,只是安安静静的,像在说"你也在这里"。
戴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拱手行礼:"在下戴望舒,是蛰存兄的朋友。冒昧打扰,还请姑娘见谅。"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荷叶上,"家兄提过你。我叫施绛年。"
"施姑娘。"他又行了一礼,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施绛年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眉宇间那缕清愁便散了些,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戴先生,你站在廊下做什么?雨大,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出檐下的位置。戴望舒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雨帘在面前垂落,把庭院隔成了一个独立的、安静的小世界。
沉默了一会儿,戴望舒鼓起勇气问:"连日风雨飘摇,世道人心惶乱,你何以始终沉静安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太唐突了。
施绛年却没有在意。她抬眸望向烟雨深处,目光悠远,唇角噙着那一抹极淡的温柔:"风雨只是过境光景,山河自有生生不息。乱世可摇万物,摇不散心底清澈。"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他:"心若有光,雨巷便不寒凉。"
戴望舒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混沌的湖面,一圈一圈荡开去。他这几日在阁楼上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事——理想碎了以后该怎么办,乱世里写诗还有什么意义,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好像在这一刻,被这个少女的一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光从那道缝里漏了进来。
"施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喜欢诗吗?"
"喜欢。"施绛年点头,"不过我读得不多。家兄书房里有不少新诗集,我偷偷翻过。"
"你最喜欢谁的?"
她歪头想了想:"李金发的。虽然读不太懂,但觉得很美,像雾里看花。"
戴望舒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笑。
雨还在下。檐下的两个人,一个说着诗,一个听着,偶尔插一句嘴。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红艳艳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
从那天起,戴望舒下楼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去后院借书,有时是帮施蛰存的母亲搬东西,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在回廊上走一走。而施绛年似乎也总在那个时段出现——有时在檐下绣花,有时在井边打水,有时只是坐在石榴树下看书。
他们渐渐熟了。
她会问他法文诗怎么读,他会一句一句念给她听,翻译过来,再解释其中的意象。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听完了会说"真好",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耳尖红红的。
他会把新写的诗念给她听。她不懂什么格律技巧,只会说"这句让我想起下雨天"或者"这个词读起来很好听"。可奇怪的是,她的感觉总是对的——她觉得好的句子,恰恰是他自己最满意的。
有一天傍晚,雨停了。西天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庭院里的石榴树照得透亮。施绛年站在树下,仰头看一只归巢的麻雀。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戴望舒站在回廊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把这一刻写下来。不是用散文,不是用论文,而是用诗。用最凝练、最含蓄、最有余韵的文字,把这个黄昏、这个少女、这场乱世里的片刻安宁,永远留住。
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里悄悄发芽了。
第三章·风声鹤唳
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五月末的一天,施蛰存从县城回来,脸色很难看。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松江也开始清查了。今天东街口贴了告示,上面有好几个熟人的名字。"
阁楼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们得走。"刘呐鸥当机立断,"再待下去会连累施家。"
"去哪里?"杜衡问。
没有人回答。上海是回不去了,南京更危险,北平太远,路上关卡重重。四个人面面相觑,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像是永远不会停。
戴望舒忽然说:"我回杭州。"
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家在杭州大塔儿巷,是老住户,街坊邻里都认识。"他的语气很平静,"杭州不比上海,查得没那么紧。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如果安全了,再写信给你们。"
施蛰存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先走,我们再等等看。"
那天晚上,戴望舒收拾行李时,施绛年来了。
她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没有上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几件衣裳,还有……一些吃的。路上小心。"
戴望舒接过布包,触手温热。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戴先生,"施绛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你上次念的那首诗,还没写完吧?"
"嗯。"
"写完了,记得寄给我看。"
她抬起头,眼里映着油灯的光,像两颗小星星。然后她笑了笑,转身下楼了。月白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戴望舒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蓝布包,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施蛰存送他到巷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施蛰存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写信。"
"好。"
戴望舒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了松江的晨雾里。走出很远,他回过头,看见施蛰存还站在巷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没了。
他不知道,这一别,再相见就是一年以后了。
从松江到杭州,水路要走两天。
戴望舒挤在一艘乌篷船的船舱里,身边是挑担的农夫、探亲的妇人、还有两个蒙头大睡的商人。船舱里弥漫着汗味、咸鱼味和烟叶味,闷热不堪。他把皮箱抱在怀里,靠着船壁,闭目养神。
船过嘉兴时,上来两个穿灰布制服的人。他们挨个检查乘客的行李,问得很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营生。船舱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农夫攥紧了扁担,妇人把孩子搂进怀里。
戴望舒的心跳得很快。他的皮箱里有诗稿,有几本法文诗集——在这个年月,任何"新"的东西都可能惹来麻烦。
轮到他了。一个灰制服打开他的皮箱,翻了翻,拿起一本法文诗集,皱眉问:"这是什么?"
"法文课本。"戴望舒的声音很稳,"我是学生,在上海读书,放假回家。"
灰制服打量了他几眼。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看起来确实像个学生。灰制服把诗集扔回箱子里,又翻了翻诗稿——上面都是中文,字迹工整,看不出什么问题。
"杭州哪里?"
"大塔儿巷。"
灰制服挥了挥手,走向下一个乘客。
戴望舒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把皮箱重新扣好,抱在怀里,望向窗外。运河两岸是绿油油的稻田,远处有白墙黑瓦的村落,炊烟袅袅。多么平静的田园景象,可谁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他摸了摸贴身的衣袋——那封信还在,那个蓝布包也在皮箱里。
船继续向南。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第四章·归杭
大塔儿巷的巷口,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青灰的高墙,斑驳的石门,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卖花的吆喝。戴望舒站在巷口,撑着油纸伞,看着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走了进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侧的石库门老宅一扇接一扇,有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路过王阿婆的门口时,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戴家的大少爷回来了?"
"阿婆好。"戴望舒微微颔首。
"回来好,回来好。"阿婆念叨着,"外头乱,家里总安全些。"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家门口,抬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久违的叹息。
院子里,母亲正在晾衣裳。看见他,她手里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
"……安哥?"母亲叫着他的小名,声音在发抖。
戴望舒放下皮箱,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妈,我回来了。"
母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瘦了,黑了,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却又赶紧擦掉,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饿,妈。"
"怎么会不饿,路上两天呢。"母亲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屋里走,"你先歇歇,面马上就好。"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面端上来了,是他从小最爱吃的片儿川,笋片、雪菜、肉片,热气腾腾。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隔壁张家的小子娶亲了,巷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你爹最近天天在书房里临帖,也不怎么出门……
他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吃完面,母亲收了碗,忽然说:"你爹在书房。他……知道你要回来,等了好几天了。"
戴望舒点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后院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父亲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临《兰亭序》。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回来了?"
"回来了,爹。"戴望舒在门口站定,躬身行礼。
父亲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戴望舒坐下来。父亲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
"上海的事,我听说了。"父亲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你能安全回来,就好。"
"儿子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谈不上不孝。"父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少有志、敢思敢行,本是可贵风骨。只是世道飘摇,少年锋芒不宜外露。"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烟雨笼罩的巷陌,缓缓说道:"人生建树,不在于一时呐喊、一时奔赴。顺境励志,逆境修身。风雨磨心,沉静养骨。你这趟回来,就安心住着,读读书,写写字。不必急着做什么,来日方长。"
戴望舒低着头,听着父亲的话。这些道理,他在上海的时候也懂,可那时候心里有火,听不进去。如今被一场乱世浇灭了火气,再听父亲说这些,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心坎上。
"爹,"他抬起头,"我想写诗。"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说:"那就写。好诗不是喊出来的,是沉出来的。"
那天晚上,戴望舒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雨声,第一次觉得心安。
他想起松江的阁楼,想起施蛰存、杜衡、刘呐鸥,想起檐下的石榴树,想起那个说"心若有光,雨巷便不寒凉"的少女。
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枕头底下。
睡吧,明天开始,写诗。
第五章·湖山独思
杭州的夏天,是被雨水泡透的。
戴望舒每天清晨出门,傍晚才回。他不访友,不赴宴,只是一个人在西湖边走走停停。白堤、苏堤、孤山、断桥,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脚印。
他常常在白堤上站很久。薄雾漫过湖面,把远处的雷峰塔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游船在雾中若隐若现,桨声欸乃,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涟漪一圈一圈揉碎,又一圈一圈复原。
他在想很多事。
想上海的血。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昨天还在酒馆里高谈阔论,今天就变成了街头的一具尸体。他们的诗还没写完,他们的路还没走完,就那样被时代的车轮碾了过去。
想自己的怯懦。他逃了,躲了,像一只受惊的鸟。可他不后悔——活着,才能写下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施绛年。想起她站在檐下看雨的样子,想起她说法文诗好听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她递蓝布包时微微发红的指尖。他想给她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辞不达意。
有一天,他在孤山的放鹤亭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坐在亭子里拉二胡。拉的是《梅花三弄》,曲调清幽,在雨雾中远远地荡开去。戴望舒站在亭外听了很久,直到老人拉完一曲,收起琴弓。
"年轻人,淋雨会生病的。"老人抬头看他,笑眯眯的。
戴望舒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他走进亭子,在老人对面坐下:"老先生,您天天在这里拉琴?"
"是啊。"老人把二胡放在膝上,"拉了三十年了。前清的时候拉,民国的时候拉,打仗的时候也拉。世道再乱,琴总得有人拉。"
"世道这么乱,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老人笑了,"乱的是外面,不是心里。心里有个定盘星,就什么都不怕了。"
戴望舒沉默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个写诗的吧?"
"您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写诗的人,看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雨是雨,你看雨是心事。"
戴望舒忍不住笑了。
"年轻人,"老人重新拿起二胡,调了调弦,"诗这个东西,不用喊,不用叫。你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悲伤就写悲伤,欢喜就写欢喜,想念谁就写谁。写着写着,路就出来了。"
说完,他拉起了另一支曲子。这一次是《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像真的有雨落在叶子上。
戴望舒坐在亭子里,听着琴声,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他想起父亲说的"好诗是沉出来的",想起施绛年说的"心若有光,雨巷便不寒凉",想起老人说的"心里有个定盘星"。
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不是呐喊,不是控诉,不是悲歌。而是——一个人,一条巷子,一场雨,一个希望。
一个在乱世里仍然愿意相信美好的希望。
未完待续。

戴望舒
2026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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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