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村中秋晚会记
作者:邹春林
我的家乡,新干县潭坵乡中洲村,是个有着几千人的大村子。人多了,风气也就立起来了。不知从哪一年起,村里有了个新规矩:每逢中秋,村委会便操办一台晚会,大伙儿都管它叫“秋晚”。
这名字听着大气,可里头装着的是乡下人最朴拙的热闹。
我常年在外头讨生活,几十年了,像一只风筝,线却始终拴在中洲村的桩子上。今年听说要办秋晚,我心里那点躁动便按捺不住,早早地报了名,出一个节目,唱一首《打靶归来》。倒不是嗓子有多好,实在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乡邻们晓得,我这个在外漂了半辈子的人,心里头还念着故土乡亲呢。
吃过晚饭,我开着车往家赶。一路上车窗摇下了一半,风灌进来,我小声哼着晚上的曲子,生怕到了台上把词给忘了。夜色温柔得像一匹绸子,田间的稻香顺着风扑过来,是城里闻不到的味儿。不知不觉,半个小时就到了村口。
停好车,步行去村民广场。远远地就看见灯火通明,一排排长条凳上坐满了人,老人摇着蒲扇,小孩在椅子间钻来钻去。我挤进去,碰见几个熟人,彼此拍拍肩膀,笑问一句“吃了没”。有人问:“春林,你回来过节啊?”我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只说:“回来看看。”
晚会是七点整开始的。先是一阵锣鼓,震得人热血翻滚;接着是老上村村民的广场舞——《你有没有爱过我》的串烧。十几个穿着红衣的嫂子们齐刷刷地站定,音乐一响,身子便扭了起来。动作说不上多齐整,可那份热腾腾的劲头,比什么专业舞蹈都好看。掌声哗哗地响,有人在后头喊:“好!再来一个!” 接着是金莲、招仔、红英三姐妹表演的音乐情景剧《亲家母你坐下》。三人一上台,底下就有人笑了。她们把婆家娘家的家长里短演得活灵活现,一个眼神、一句俏皮话,都挠到了乡下人日子的痒处。演到一半,坐在我前头的大爷笑得直拍大腿,连声说:“这不就是我家那口子嘛!”
可要说这台晚会最亮的地方,还不止这些,而是接下来的表彰先进村民环节。当主持人念到“巷门村优秀村民路霞”的名字时,掌声比任何节目都更响更长。这次,路霞当选先进村民,她上台时,步子有点拘谨,两只手好像不知往哪儿放,一看就是平日里不大上这种台面的。可她说出的话,却让台下惊讶得张大嘴巴。
她说她照顾八十多岁的家婆,已有十多年了。洗衣、送饭、喂药,天天如此。老人身子不好,夜里常常要起来两三次,她就把自己的床铺搬到老人隔壁。四个孩子要拉扯,小的还在念书,早晨五点起床做饭,夜里十一二点才能歇下。她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讲别人的寻常事。可她说:“我会一直坚持下去,要为中洲村尊老尽孝出一份力。”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鼻子忽然酸了,台上她的身影,仿佛忽然高大起来。
她说完,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比给任何歌舞表演的都要热烈,都要长。有人偷偷抹眼睛。我转头一看,旁边坐着的老婶子,眼圈红红的,也正在拿纸巾擦拭眼角。
这就是中洲村的传统风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可就是有这样的人,十年如一日,把“孝”字写进了每一个日升月落里。她是路霞,可她又何尝不是中洲村千千万万个媳妇的影子? 轮到我上台了。我深吸一口气,在台上站定亮相,便拉开嗓子唱起了从军营一直爱到现在的《打靶归来》。年纪来了,声音有点抖,可台下没人笑话。我看见有人跟着我轻轻哼,有人拿手机录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表演,倒像是在跟一村人聊天,聊这些年的颠沛,聊心里头那点没变的东西。
晚会散场时,月亮正圆。我走出广场,回头看见路灯下还有人围着路霞说话,她低着头,笑着,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
我想,明年秋晚,我还要上。唱得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在这儿,在故土,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