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湖到天安门——读白衍吉先生《共和国礼赞》
张义良
一首政治抒情诗,最难的从来不是激情,而是如何让激情不流于浮泛,让叙事不沦为罗列。白衍吉先生的《共和国礼赞》之所以值得细读,正在于它在七十七年的历史长卷中,找到了属于诗的那种呼吸方式——不急于抵达结论,而是让每一个意象自己开口说话。
诗的开篇极简:“我和我的祖国,我爱你,中国。”两句直接借用两首歌曲的标题,不加任何修饰,也不做任何过渡。这是冒险,也是智慧。有些话,全民族已经唱了无数遍,诗人不必另起炉灶,只需把它们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它们自己就会唤醒集体记忆的回响。这两句在形式上几乎是“引用”,但在功能上却承担了整首诗的情感基调——它把个人的声音,直接汇入了民族的合唱。
随后,诗人展开了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巡礼。从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到李大钊陈独秀的《新青年》;从方志敏镣铐下的《可爱的中国》,到南湖红船、南昌起义、井冈星火、雪山草地、延安宝塔、西柏坡灯光——这一串意象,构成了一部浓缩的精神史。但白先生的笔从不平均用力。他写方志敏,“镣铐下书写可爱的中国”,七个字,把信仰的重量、文字的尊严、个体的命运,全部压缩在一个具体的动作里。他写西柏坡,“灯光的方向”,不写灯光的明亮,只写灯光的“方向”——一个词的偏移,就把一个时代的选择、一条道路的自觉,悄然点出。这是诗的节制,也是诗的纵深。
“进城考场的铃声一直响到今天”,是整首诗中最为警策的句子。毛泽东当年把进京比作“赶考”,白先生把这个比喻延伸下去——铃声一直在响,意味着考试从未结束,意味着每一代人都在答题,意味着历史没有终点,只有不断的出发。这一笔,把线性叙事打破了,让过去与当下在同一行诗里相遇。
第二段从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宣告,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到“小平你好”,到今天的九三大阅兵、东风61——节奏明显加快,意象从历史的沉淀转向时代的潮涌。白先生特意保留了“小平你好”这句民间口号,它的质朴与前后文那种庄严的意象形成了一种有意的反差。这种反差不是疏忽,而是诗人在提示:历史不只是领袖的历史,也是人民的历史;不只是天安门的历史,也是街巷的历史。一句“小平你好”,让庄严的宏大叙事有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写习近平的两句,“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看天下,站在世界舞台上掷地有声气场强大”,用的是近乎口语的表达,不堆砌大词,不刻意拔高。但“看天下”三个字,从容、开阔、不疾不徐,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底气。这种底气,不靠形容词堆出来,而是靠一个动词立起来。这是白先生作为老报人的功力——他知道什么词该重,什么词该轻。
全诗最动人的收束,是结尾的重复。“中国必将更加强大!中国一定会越来越强大!”两句意思相近,但语气递进。第一句用“必将”,是判断;第二句用“一定会”,是信念。从理性到情感,从陈述到祈愿,从逻辑到体温。这个收束朴素得近乎直白,但恰恰是这种朴素,托住了全诗的情感重量——因为有些话,在诗的结尾不需要修饰,只需要说出来。
白衍吉先生写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国家的成长史,更是一个中国人站在七十七年后的回望与祝福。他没有把自己抽离出去,而是始终以“我”的视角注视着这个国家的来路与去向。这种“在场感”,是这首诗最珍贵的品质——它不是旁观者的赞歌,而是亲历者的证词。而一首诗,一旦成为证词,它就不仅属于文学,也属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