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经营了四十年羊肉馆的惠庆龙,羊肉泡馍生意风生水起,他却决定放下红火营生,把全部心血投入富平阿宫腔皮影戏,这一抉择,当时引得不少亲友唏嘘不解。“我就想让更多人了解富平阿宫腔皮影戏,绝不能让这门技艺在我手里失传。”说起当年的决定,76岁的惠庆龙语气依旧坚定。他是富平县到贤镇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富平皮影代表性传承人。
富平阿宫腔渊源久远,源自秦朝,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相传项羽攻入咸阳、火烧阿房宫之后,宫中歌女与乐师逃难流落至乾县、礼泉、三原、耀州、富平等地,把古老的宫廷曲调带入民间,后以灯影皮影戏的形式登台传唱,在富平扎根繁衍,代代流传至今。
惠庆龙早在上初中时,便是校宣传队的骨干。受张崇义、侯岳孝两位名师五年熏陶,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既能吼秦腔包公戏,又能用假嗓演唱婉转的阿宫腔,还可以编词谱曲。2010年,他谱写的《歌唱富平》被北京民族音乐学院嘉奖收录,和赵季平作品一同收录出版。
“我爷爷、父亲都是戏迷,每逢县剧团下乡演出,他们就背着我去看戏,我从小就对戏曲有着特殊的感情。”惠庆龙回忆,他的老舅惠存孝,12岁便跟随段天焕皮影班登台,是省内顶尖的盲人阿宫腔宗师,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十五岁那年,惠庆龙跟着老舅学习阿宫腔唱腔、乐器演奏与谱曲,早早打下扎实功底,埋下皮影情缘的种子。
成年之后,为了养家糊口,惠庆龙当过老师,卖过扯面,后来拜师李俊声,学得羊肉烹制手艺,在县城开办惠真羊肉馆。凭着好味道,羊肉馆生意红火,积攒下第一桶金。1994年,他花费十余万,在怀阳街买下三层门店,后续加盖一层,这处宅院,日后成为他传承皮影的重要阵地。生活辗转多变,但心底对阿宫腔皮影的热爱从未消减。但凡有空,他总要哼几段古腔,琢磨皮影相关技艺。
2012年春天,听闻齐老多次牵挂阿宫腔皮影,叮嘱不能让古艺失传,年过花甲的惠庆龙下定决心,组建民间阿宫剧社。他找来张玉顺、唐小利等退休老艺人,很快拉起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原副县长田世杰心怀当年文化工作的遗憾,主动提供老年大学场地,免费水电,还给予资金帮扶。剧社排练演出,有单位邀请的演出酬劳,全都留在剧社作为积蓄,惠庆龙身为社长,从来不多拿一分钱,自家私家车无偿供剧社使用,油费全部自掏腰包。办戏班其中艰辛重重,演员之间常有矛盾需要他从中调解,磕磕绊绊两年之后,阿宫剧社遗憾解散。
为让阿宫腔这腔老调再聚人气,他特意请来人称“阿宫腔皇后”的冯碧茹老师,又请来阿宫腔音乐二级谱曲老师党克荣。剧社里,主要演员有唐小利、刘怡云、黄婌娥、张美丽、刘亚利等;乐队上,则聚着刘金辉、姚文峰、张玉顺等。人一凑齐,弦一响,阿宫腔的老调新声,便又在众人手里活泛起来。
剧社虽然解散,但惠庆龙传承阿宫的念头没有熄灭。他打算转办阿宫皮影社,这次盲人老舅惠存孝十分支持,告诉他皮影演出简便,一人便可登台。其实筹办剧社期间,惠庆龙已经开始陆续购置皮影影人、布景道具。一套皮影影人价格不菲,单个骑马影人就要近三百元,整套道具累计投入一两万元,大多是子女支持的资金。家人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九十多岁老父亲鼓励他好好干,妻子邵敏芹全力支持他追梦。2018年赴上海演出亏本一千多元,老伴也毫无怨言。妻子回忆:“多少次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在练习皮影。我被他这份执着打动,只要是皮影需要投入的地方,我都全力配合。”
为练好皮影核心技艺,惠庆龙登门拜访段天焕之子段明侠。彼时段明侠已是八旬老人,说起当年皮影剧团辉煌,曾赴北京演出,得到陈毅、田汉等人称赞,又为剧团没落深深自责。二人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交。段明侠抓紧余生时间,手把手传授挑签技艺,一字一句口述,惠庆龙执笔记录,抢救抄写多套濒临失传的皮影古剧本,把珍贵的技艺与文本托付给他。冯碧茹、党克荣等一众老艺人闻之无不乐见其成,纷纷施展所长、以艺相助,共襄此举,为活动增色添彩。
皮影表演藏身幕布之后,依靠手指、手腕、手臂协同操控影人,既要熟记整本剧情,理清人物出场次序,才能让台上影人鲜活传神。练就“一人独挑”的绝活并不轻松,练功时手指受伤是家常便饭,有时伤口疼得彻夜难眠,他依旧咬牙坚持。惠庆龙把怀阳街家中三楼改造为七十多平米的义务演出室,搭建固定皮影亮子,容纳六七十名观众,亲手题写对联:一口道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里常年开门迎客,面向孩童免费教学,耐心教孩子们握持挑签,感受皮影魅力,从娃娃抓起播撒非遗火种。
皮影社建成后,杨水霞、屈西阁等专业艺人陆续加入,团队实力大增。2018年,他受邀参加上海影偶节,演出收获学界好评,广受媒体关注。上海之行后,中华郡景区为他免费提供展演场地,多年累计演出五十多场,接待全国各地数千游客。2019年,他收到北京邀请,参加新中国70年皮影展暨首届中国皮影周活动。2020年,他受邀走进陕西师范大学非遗培训班,被推选为班长,给全国各地学员传授皮影技艺,培养一批可以继续传道的教师。
这些年,惠庆龙不断奔走,除社区、校园、景区公益展演,还登上首届中国皮影文化发展论坛、“传承在谱”公益社教活动舞台,向全国各地非遗爱好者讲述阿宫腔的故事,让这门古老技艺焕发新生。他敞开大门免费收徒,目前已有4名学员系统学习皮影技艺,徒弟田敏英深有感触:“惠老师倾囊相授,我懂他对皮影的深情,也明白他心底的担忧。我希望尽快学好手艺,接力传承。”他还接受委托,携手创作六幕阿宫腔皮影大戏《焦裕禄》,伏案埋头谱曲,桌上堆满写满音符的文稿。
一路走来,无数好心人向他伸出援手:县文旅局、县剧团大力扶持;师海龙院长赞助资金制作可拆卸皮影亮子;孙喜贵、刘智杰、孟乐峰、范志强等文化友人,帮忙摄影、搜集史料、多方宣传。惠庆龙常感慨,大家支持的不是他个人,是阿宫皮影这项珍贵的传统文化。
“富平阿宫腔皮影戏现在能被更多人熟知,也离不开政府多年来的重视和支持。为了方便我表演,县上还专门为我购置了皮影戏大篷车,作为传承人,我会坚持表演下去,尽己所能培养更多传承人。”惠庆龙说。一方灯幕,千年古音,这位七旬守艺人,仍在渭北塬上坚守,让阿宫腔皮影的唱腔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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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守艺人惠庆龙与作者王彦文
一纸灯幕,半生痴守。七旬老翁惠庆龙,以羊肉馆红火营生为砚,蘸四十年烟火,书两千年古腔。此等抉择,非大勇者不能为,非大痴者不能持。
读罢王彦文先生此文,如闻阿宫古调自渭北塬上袅袅而来,字里行间尽是弦索之声、灯影之韵。其文也,雅而不涩,俗而不浅,娓娓道来如说书人拍案,徐徐铺展似皮影挑签。写惠老“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则秦腔之豪迈与阿宫之婉转并现;叙段明侠“一字一句口述,惠庆龙执笔记录”,则薪火相传之紧迫与虔诚尽出。尤其“一口道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一联入文,既是惠老亲题之句,亦是作者文心之眼,浑然天成,妙不可言。
王彦文深谙阿宫腔之三昧,故能于平实处见奇崛。写渊源则溯及阿房宫火后流落民间的歌女乐师,写传承则细数惠存孝、张崇义、侯岳孝、段明侠诸贤,写艰辛则“演员之间矛盾调解”“剧社解散”不讳其难,写坚守则“私家车无偿供用,油费全部自掏腰包”不夸其功。其笔如挑签,一根丝线牵动万千故事;其文如亮子,一面幕布映照古今悲欢。读至“多少次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在练习皮影”处,纵是铁石心肠,亦当为之动容。
惠庆龙者,真乃皮影之魂也。少年时得老舅惠存孝启蒙,埋下情缘种子;花甲年承段明侠托付,抢救濒危古谱。从羊肉馆到阿宫剧社,从剧社解散到皮影社重生,四十年商海沉浮未能磨灭其志,古稀之年仍奔走于校园景区,免费授徒,义务演出。其妻邵敏芹一句“只要皮影需要投入的地方,我都全力配合”,是贤内助亦是知音人。惠老以一己之力,唤回阿宫腔两千年幽魂,让“宫廷曲调”重回民间,令“灯影戏”再焕新生。此等功德,岂止非遗传承四字可尽?
更令人感佩者,王彦文之文风也。文言白话融于一炉,雅句俗语各得其宜。写景则“渭北塬上,灯影长明”,写人则“指有旧伤,梦无遗恨”,写情则“大家支持的不是他个人,是阿宫皮影这项珍贵的传统文化”。通篇读来,如饮陈酿,醇厚绵长;如赏皮影,光影交错。其文不仅为惠庆龙立传,更为阿宫腔存照,为非遗续脉,为时代存一脉温柔的古意。
诗以赞之:
渭北塬头夜未央,七旬老翁挑签忙。
羊肉馆前辞旧业,灯影幕后继绝响。
一双妙手翻今古,满腹宫商诉兴亡。
莫道皮影身单薄,能载千秋明月光。
又赞王彦文先生:
一支健笔写沧桑,雅俗相宜古韵长。
记取灯前守艺人,从此阿宫有文章。
愿惠老之灯影长明于渭北,愿王彦文之妙笔再续经典。灯影不灭,古腔长存,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本篇戏曲唱词介绍】
阿宫腔《断桥》暴建玲版本
【西湖山水还依旧】完整唱词
(富平阿宫腔传承中心)
白素贞唱段
(苦音)
西湖山水还依旧,
憔悴难对满眼秋。
霜染丹枫寒林瘦,
不堪回首忆旧游。
想当初下峨眉云游世路,
清明节我二人来到杭州。
遇官人真乃是良缘巧凑,
借风雨驱游人无限风流。
衔香泥筑新巢永盟白首,
立家业效比目生死同游。
实指望我夫妻天长地久,
谁料想贼法海苦做对头。
到如今夫妻们东离西走,
受奔波担惊慌长恨悠悠。
腹中疼痛难忍受,
举目四海无处投。
眼望断桥心酸痛,
手扶青妹泪长流。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