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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78期
青年戴望舒
——诗作《雨巷》诞生记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诗集《雨巷》封面
第六章·大塔儿巷
真正动笔，是在七月的一个黄昏。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戴望舒没有出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稿纸，手里握着笔。
他写了第一行："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不够。划掉，重写。
"撑着油纸伞，独自走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还是不对，"走"太轻了，没有那种沉重的、漫无目的的感觉。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大塔儿巷，雨幕把巷子遮得朦朦胧胧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跑过，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看着那条巷子，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条巷子。
它是这乱世。悠长，看不到尽头；寂寥，没有人同行；潮湿，阴冷，让人喘不过气。
而走在巷子里的人，是他自己。也是施蛰存，是杜衡，是刘呐鸥，是所有在这个时代里迷茫、彷徨、却仍然不肯放弃的年轻人。
他们在找什么？
戴望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没有犹豫——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写完这一句，他的手微微发抖。
丁香。他想起施绛年站在檐下的样子，想起她眉宇间那缕淡淡的清愁，想起她月白色的衣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她不就是一朵丁香吗？不张扬，不浓烈，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却让人过目不忘。
他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雨落在芭蕉叶上。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眼前浮现出松江庭院里的那棵石榴树，雨中的少女，檐下并肩说话的那个午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也在彷徨。她也在走这条漫长的雨巷。她和他一样，在乱世里孤身一人，心里有愁，眼里有雾。可她还是在走，没有停下。
"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像梦一般的，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太息。他用了这个词。不是"叹息"，是"太息"——更深、更远、更无可奈何的一种叹息。像施绛年看雨时的眼神，像父亲望向窗外时的沉默，像老人拉完一曲后的余音。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的，我身旁飘过这女郎。她静默地远了，远了，到了颓圮的篱墙，走尽这雨巷。"
她走了。就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来了，又走了。你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戴望舒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松江的分别，想起施绛年站在楼梯口的样子，想起她转身下楼时那一闪而过的月白衣角。
"在雨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消散了，甚至她的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
一切都消散了。颜色、芬芳、眼光、惆怅，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雨，还在下。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诗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写下了最后一节——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不是"逢着"，是"飘过"。
他改了一个字。第一节是"逢着"，最后一节是"飘过"。从"逢着"到"飘过"，是从希望到接受，从执着到释然。他知道，有些美好是留不住的，但正因为留不住，才更值得希望。
写完了。
戴望舒把笔搁在笔架上，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飘在窗玻璃上，像一层薄雾。
他拿起诗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笑了。这是一种很安静的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写出来了"的释然。
他把诗稿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施绛年的那封信，和诗稿放在一起。
"写完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会寄给你看的。"
他仿佛看见施绛年正从这雨巷深处撑着伞，冒着雨雾向他走过来。
他似乎感觉到眼睛湿润了起来。
戴望舒笑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雨 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的，
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的，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第七章·文坛惊鸿
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
《小说月报》的编辑部在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的三楼。茅盾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来稿。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些天的来稿，多半是激昂的、呐喊的、控诉的。他理解，在这样的时代，年轻人心里有火，有血，有不吐不快的愤懑。可读得多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点……沉淀。少了一点在烈火之后仍然愿意低头看花的温柔。
他拿起下一份来稿。信封上的字迹很清秀，落款是"杭州戴望舒"。
他抽出稿纸，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茅盾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读下去。窗外的蝉鸣聒噪，编辑部里有人在打字，有人在翻报纸，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首诗，和诗里那条悠长、寂寥、被雨水浸透的巷子。
他读到"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时，放下了茶杯。
读到"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时，他坐直了身子。
读到最后一句"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时，他合上了稿纸，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红笔，在稿纸的顶端写下了两个字："用。"
他叫来编辑，指着这份稿子说："这一期的头条，发这首。前面加一段编者按，就说——中国新诗，后继有人。"
编辑接过稿子，有些意外："先生，这位作者名不见经传，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茅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聚集，又一场雨要来了。
"你不懂。"他说，"这首诗会传 一百年。"
《雨巷》刊发后，反响如潮。
有人说它消极，说在革命的年代写这种缠绵悱恻的东西，是逃避现实。有人说它唯美，说在满纸硝烟的文坛上，这样一首清丽含蓄的诗，如同一股清泉。有人争论"丁香姑娘"到底象征什么——是爱情，是理想，是美好，还是幻灭？
戴望舒在杭州看到刊物时，是一个傍晚。
他从巷口的报摊上买到了最新一期的《小说月报》，翻到自己的诗，看着那些变成了铅字的句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诚惶诚恐，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杂志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回了大塔儿巷。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住了。
巷子里，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纱。青石板路上积了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巷口，撑着油纸伞，看着这条走了二十二年的巷子。
忽然，他好像看见巷子尽头，有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衣衫，乌黑的发丝，撑着一把伞，缓缓地、缓缓地朝他走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定睛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只有巷子，只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墙头上的草。
他笑了笑，转身推开家门。
"妈，我回来了。"
终章·烟雨回望
很多年后，戴望舒经历了更多的风雨。
他去了法国留学，翻译了大量的法文诗歌。他和施绛年订了婚，又因为种种原因分了手。他经历了抗战，在香港蹲过日本人的监狱，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没有放下笔。他写了很多诗，出了好几本诗集，成了中国现代诗坛上绕不开的名字。
可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历多少，他心里始终有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在杭州，在大塔儿巷，在一九二七年的盛夏烟雨里。青石板路悠长寂寥，两侧是青灰的高墙，墙头长着青苔，巷子里有蛙鸣，有蝉声，有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
他在等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可他还是愿意等。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一九五〇年二月，北京。
戴望舒躺在病床上，已经很虚弱了。窗外飘着雪，这是北方的雪，和江南的雨不一样，干冷干冷的。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杭州的雨。
想起大塔儿巷的青石板，想起石榴树下的少女，想起松江阁楼里的油灯，想起西湖边拉二胡的老人，想起父亲书房里的墨香。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守在身边的朋友俯下身，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念着——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雪花飘落的寂静里。
大塔儿巷的雨，落了百年。
丁香一样的少女，永远留在了一九二七的盛夏烟雨里。
二十二岁的戴望舒，也永远定格在这条幽深巷陌、这场缠绵烟雨、这段不染尘埃的少年深情里。
烟雨不老，长巷长存。
世间所有的雨巷回望，皆是少年未凉的深情；世间所有的丁香愁怨，皆是乱世不灭的温柔爱恋。
附：戴望舒年谱
1905年3月5日，生于杭州大塔儿巷书香世家，自幼浸润江南人文气韵，性情温润敏感。
1923年，考入上海大学文学系，系统研习新文学理论与创作。
1925年，转入震旦大学法文班，深耕西方诗歌翻译与现代文学创作，结识施蛰存、杜衡、刘呐鸥，结为终身文友。
1927年春，投身进步文艺活动，逢四一二事变，避祸松江；盛夏归杭隐居，于大塔儿巷完成传世名篇《雨巷》。
1928年，《雨巷》刊发于茅盾主编《小说月报》，轰动文坛，奠定中国现代新诗标杆地位。
1929年，出版第一部诗集《我的记忆》。
1931年，与施绛年订婚，少年情愫经年绵长，温润入骨。
1932年，赴法国留学，系统研习西方现代诗歌与翻译体系。
1935年，留法归国，专注诗文创作、文学编译与文艺理论研究。
1937年抗战爆发，辗转香港、内地，主编文艺刊物，以诗文抒家国情怀，投身爱国文艺事业。
1947年，受聘为上海市立师范专科学校、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教授，讲授古典文学与音韵学。
1949年3月，自香港返回北平；6月出席全国第一次文代会。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任职中央人民政府新闻出版总署国际新闻局法文科科长。
1950年2月28日，于北京病逝，终年四十五岁。
茅盾亲题墓碑：诗人戴望舒之墓。
一生诗路，起于杭州雨巷；半生风骨，归于家国文传。
以温柔笔墨渡乱世浮沉，以纯粹诗心照百年山河。
写於2026年9月
2026年9月26日晨完成
诗人戴望舒
2026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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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