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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谒报本寺
文｜张启麟
近日，偕同仁踏勘隋文帝泰陵、隋炀帝墓毕，又驱车赴武功古镇，秋谒报本古寺。行至武功镇北，一座古寺静立眼前，山门并不巍峨，却自带饱阅沧桑的沉静，这便是报本寺。
步入寺中，报本寺塔赫然立于院落中央。古塔为八角七级砖构，通高近四十米，青灰色塔身沐于秋光，庄严肃穆。塔尖遥指云天，似将千年心事，静静诉说给山河。
据宋敏求《长安志》卷十四记载：报本寺本唐高祖李渊别宅。据明代康海《武功县志》考证，这里也是李世民的成长地。贞观年间，太宗舍旧宅为寺院，取名“报本”，意在感念母恩、不忘根本；寺院于唐文宗大和元年（827）重建。原寺内木塔毁于战乱，现存砖塔，经地宫文物考证，建成不晚于北宋宝元二年(1039）。塔身属楼阁式砖塔，每层开设真假相间的圆券门洞，檐角微翘，柱额、斗拱砌筑精巧。明万历三十五年曾加固塔身，上世纪九十年代遵循“修旧如旧”原则落架大修，1998年工程竣工。一砖一石，代代守护，传承至今。
秋风穿檐，塔角铜铃叮咚，清响悠远。铃音穿越千载，犹似贞观年间，帝王对慈母绵长的思念。
《旧唐书·太宗本纪》记载：“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世民，高祖第二子也。母曰太穆顺圣皇后窦氏。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公元599年1月23日)，生于武功之别馆。”李世民《幸武功庆善宫赋》中“粤予承累圣，悬弧亦在兹”，被视为亲自确认出生地的“铁证”。隋末动荡之时，太穆皇后窦氏携年幼的李世民在李渊别宅避乱，历经艰辛。待到李世民扫平四海，开创贞观盛世，生母却早已离世，再无机会共享太平。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他一生难以释怀的憾事。《新唐书·后妃传》记载，太宗即位后，“过庆善宫，览观梗欷，顾侍臣曰：‘朕生于此，今母后永违，育我之德不可报。’因号恸，左右皆流涕，乃享后于正寝。它日幸九成宫，梦后若平生，既悟，潸然不自胜。”平定天下的一代帝王，褪去威仪，只是一个无从报答母恩的儿子。舍宅立寺、建塔寄思，一砖一瓦，皆是他心底对母亲的牵挂。所谓“报本”二字，便是这份跨越时光的深情。
李世民一生推崇孝道，曾亲自注解《孝经》，在《旌表孝友诏》中写下：“民禀五常，仁义斯重；士有百行，孝敬为先。”孝，被他视作人伦根基。帝王倡孝，固然有淳化民风、安定社稷的考量，但更深之处，藏着他无法侍奉母亲的遗憾。他褒扬平阳公主孝事公婆，号召天下效仿。他心中的孝，兼具治国格局，亦饱含凡人的亲情。
1987年修缮古塔时，塔基地宫意外现世，出土金棺、银椁、舍利、豹斑玉筒等百余件文物，囊括金、银、玉、铜、石、丝绸六大品类。其中豹斑玉筒为国内首次发现，轰动考古学界。地宫珍宝，是唐宋佛韵的实物见证，与古塔一道，承载着这片土地厚重的历史。
每至春暖，成群胡燕绕塔翩飞，往复不息，古人称之为“胡燕朝塔”，列入武功八景。遥想此景，飞燕盘旋塔周，如万千追本思源之心，朝拜这座承载孝思的浮屠。
我忽然想到，报本寺塔与麟游九成宫遗址，并非两处孤立古迹，它们同属唐代关中西部皇家文化遗存体系，在皇家渊源、地理脉络、时代兴废上深度相连。两处遗存核心人物都是唐太宗。报本寺是太宗成长之地，舍宅建寺为报母恩；九成宫由隋仁寿宫扩建更名，是唐朝前期帝王避暑理政的离宫，《醴泉铭》铭刻一代盛世。一为生身祖宅，一为治世离宫，构成贞观时期关中西部两大皇家地标。长安前往九成宫的皇家避暑御道，武功是必经驻跸之地。报本寺作为皇家纪念寺院，是御道上重要的礼仪节点。高宗巡幸万年宫，亦常在武功停留，形成“中途驻跸报本，终点理政九成宫”的出行动线。
一寺一宫，一塔一碑，串联起关中西部完整的历史文脉。
秋风微拂，树叶飘落阶前。叶落归根，本是草木天性；知恩报本，乃是人伦根本。孝，就是人之根本。倘若忘却养育之恩，人便如无根浮萍，漂泊无依。
反观当下，世风浮躁。有些人悉心呵护宠物，却怠慢年迈父母；有人汲汲追逐名利，忽略鬓染霜华的长辈。老人所求往往不多，不过是几句闲谈、片刻陪伴。我曾见过一幕：远行途中，一位青年嫌老母步履迟缓，厉声催促。老者身背重物，佝偻着身躯慌忙赶路，脸上是讨好的、卑微的笑。可谁又记得，当年蹒跚学步之时，是母亲俯身牵住我们，一步一步护我们前行。《增广贤文》有言：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鸟兽尚且知恩图，身为人子，更不可忘父母养育深恩。
我缓步绕塔而行，脚步愈发沉缓。这座古塔，早已不止是一处文保古迹。它是孝德文化的巍然丰碑。地宫舍利是佛家至宝，而塔身承载的报本之心，才是民族血脉里更为珍贵的精神财富。塔存，则孝思不绝，人伦之根永续。
辞别古寺登车，古塔剪影渐渐隐入远方，檐下铃音却犹在耳畔，似是千年前一声悠长慨叹。
车愈行愈远，塔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但这座浮屠，却在心底愈发清晰挺拔。人生在世，不可忘本。孝，便是归向本源的道路。如今大道四通八达，步履匆匆，我们有时会忘记，这条路最初的砂土，是父母为我们铺就。
车行途中，秋风入窗，凉意袭来。心念古塔，追思古贤孝行，感慨今世人心，心头愈发沉重。
愿此古塔长存，愿孝德文脉永续，愿世间人人都常怀着感念之心，不忘来时的路，永远记得报本初心。
2026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5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 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