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悼念游本昌先生词组
郭章治 广州
其一·秋色横空·艺海春秋
秋色横空,正霜天万里,老树蟠穹。江南水软吴音糯,当年听戏蒙童。锣声起,板眼浓。便种下、平生心事重。廿载龙蟠过了,未减从容。
来报一声蛰龙,看袈裟僧帽,火遍寰中。半生半笑人间相,摇扇指点迷蒙。繁华后,又遇翁。九秩矣、爷们豪势雄。算学老干真,天地有穷。
后记:此调见元人白朴《天籁集》,双调一百一字,存世仅此一体,填者绝少。取“秋色横空”四字为题,正合先生一生——秋色者,桑榆晚景也;横空者,气贯长虹也。先生五十二岁始以济公名世,九十岁复以爷叔惊艳,如老树蟠穹,霜天万里而愈见苍劲。此阕总括其艺,自龙套至济公,自济公至爷叔,以“天地有穷”收束,言先生虽逝,而艺境无穷。

其二·紫玉箫·济公
僧破衣单,袈裟偏破,笑中藏泪疯颠。无人识我,挂半轮残月,云外孤禅。莫叹虚度,人笑我、破帽残年。云归去,风知我心,醉里乾川。
疯僧本是真佛,休怪我疯颠,笑里逃禅。谁人解我,醉来时、挥洒败壁残篇。半痴僧笑,徒暗想、月下飞仙。禅心寂,还挂破衫,扇底风禅。
后记:此调见晁补之《琴趣外篇》,双调九十九字,宋词中仅存一首,极罕。先生以济公一角名动天下,然其表演之妙,不在疯颠,而在“半张脸笑,半张脸哭”之间——笑中藏泪,方是济公度世之心。此阕以“禅”字起,以“禅”字收,开篇“云外孤禅”写其形,收束“扇底风禅”写其神,同一“禅”字,两般境界。先生尝言“济世为公”,四字刻入心田,此词之所以作也。

其三·玉女迎春慢·弘一法师
倾产筹台,高龄翁、演罢百场如故。虎跑泉边葬处,此地双僧同住。禅心同路,尽付与、本师吟诉。台前灯树,台寂幕垂,人立台暮。
从容自若悠然,沉潜简淡,智深如露。历尽繁华绚烂,褪尽繁华住处。有谁人悟,更不悔、罄囊全付。散尽家财,待得幕垂归去。
后记:此调见《凤林书院元词》,双调九十五字,元词中仅存一首,无别首可校。先生晚年倾家荡产排演《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巡演百二十余场,虎跑寺首演——济公归葬于此,弘一披剃于此,同一方净土,两般佛心。此阕写先生“从绚烂来,向平淡去”,罄囊全付而不悔,幕垂归去而无憾。台上弘一,台下济公,台下先生,三身一体,皆归于“禅心同路”四字。
其四·孤鸾·龙套生涯
梨园谁记?独守后台边,孤身形只。数秒之中,走过人生如戏。翻书更求草履,为农奴、辨衣知质。脚步微躬泪洒,眼底谁知意。
万般才艺炼成真艺。莫笑我颜羞。吾自嘲矣。配角功夫到。莫道伶工比。休言小伶薄技,更那堪、此心而已。待到济公名世。世间谁人识。
后记:此调见朱敦儒《太平樵唱》,双调九十八字,又名“丹凤吟”,宋词中填者寥寥。先生自1956年入中国国家话剧院,至1985年演《济公》,近三十年间饰演七十九个角色,七十七个龙套。为《大雷雨》中仅出场十九秒、无一句台词的农奴,翻书十九卷揣摩人物,辨草履,知衣质,微躬泪洒,无人知意。此阕写“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之信念——“待到济公名世,世间谁人识”,三十年孤鸾,终鸣于天下。
其五·惜红衣·赤心晚节
九十二年,长歌一寂,曲终人立。廿一章书,书成此生赤。徽章戴上,宣誓处、声犹含涩。谁识。少小襟怀,老来方知得。
繁华过客,名利如烟,唯留济公德。平生学干未息,本真色。睡去但言舒坦,便是此生终笔。看满天星斗,都是先生魂魄。
后记:此调为姜夔自度曲,属无射宫,双调八十八字,宜用入声韵,取词中“红衣半狼藉”为名,声情沉咽。先生九十二岁高龄写下二十一页入党申请书,佩戴党员徽章宣誓时当场哽咽。少年心事,到老方得——此“赤”字,是赤诚,是赤心,是赤子。睡去但言“我很舒服”,便是此生终笔——满天星斗,皆先生魂魄。此阕以“寂”字起,以“魄”字收,寂者歌寂而人立,魄者魂化而星斗满天,冷调重光,聊寄追思。

总跋
右词五阕,调取《秋色横空》《紫玉箫》《玉女迎春慢》《孤鸾》《惜红衣》,皆宋元冷调,存世孤篇或仅数首。以冷调写冷门艺术家,调与人和,词与事合。五阕各系一事:一总括,二济公,三弘一,四龙套,五晚节。逐句依原谱校订,每阕后缀后记,述其词牌渊源、先生事迹、作词缘由,使读者读其词、念其人、感其志,则先生虽逝,其精神长存于文字之间矣。

郭章治,1966年生于江西庐山蛟塘。幼承家学,深受父亲熏陶,奠定了深厚的传统诗词功底。1992年南下,定居广州南沙,现居大岗镇。
其创作源出两脉,自成格局:
一曰乡土之咏:聚焦赣北故园与岭南客居生活,善以白描手法捕捉童趣乡愁,语言俚雅相融,情感真挚深沉。
二曰时代之颂:走遍中国名山大川,并将科技、经济、文化等宏大叙事驱遣入词,以古典格律承载现代精神,意态一新。
词作恪守《词林正韵》,长年笔耕不辍,积稿千余首。近年退居二线,正系统整理旧作,萃编华章。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