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苜蓿
——选自于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
李新民
小时候干过的坏事很多,挨打就那么一次,所以能记住,连斜枝旁蔓也没忘了。
我们几个小孩吃完早饭,相约着去给猪羊割草。厮跟到地里后,倒还踅转了一会儿,找不着草多的地段,便索性耍了起来。
一耍就耍过火了,肚子饿了,才想起草还没有割下。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村庄上空已袅袅地飘曳着几缕炊烟,就这么空着筐子回去怕是交不了账的!不知是谁提议,干脆到张村地里偷些苜蓿。主意是个坏主意,却也只能这样了,大家齐声响应。
本村的苜蓿,尤其是本队的苜蓿,那是绝对不能偷的。那时没有民法,想搜谁家搜谁家。队里若是发现丢了苜蓿,要挨门排户检查。即便喂了家畜,从粪便中也能查出来。
查出来了不得!不光要罚工分、扣口粮,还要敲着锣转巷检讨哩!
偷邻村的苜蓿不打紧,只要不被当场抓住就没事。想逮住我们容易吗?大雁睡觉也有站岗的,我们还能不如大雁灵性?六七岁的孩子不近视,更不眼花,又会爬树。登高望远,小眼睛贼着哩!看护庄稼的人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倒先发现他了,一旦有“敌情”,撒腿就跑了。干活没力气,野跑起来腿脚利索着哩,鞋跑掉后,光着脚丫子,大人也不见得能撵上。
张村的苜蓿就像是专门给我们准备下的,长得不高不低,不嫩不老,黑绿黑绿,割起来真来劲。城里小孩不知,苜蓿高了秸秆老,割起来忒费劲,小孩家降不动。太低了不出活儿,还不如割草快哩!
三下五除二,我们很快就把筐子装满了。走!瓜田李下,离得远点不就得了。连人带苜蓿全部藏在高粱地里,打“枪”的不要,静等摸黑进“城”。
没想到队长陈山豹在村口恭候我们。山豹的小名叫豹子。豹子却不像豹子,倒像是只老虎,长得满脸横肉,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豹子老戴着一副墨镜,亏了脸上没长胡子,要长胡子,那才凶哩!就这也把我们吓软了。
再三解释是从张村地里偷的,豹子就是不信。我们要和他一块儿到地里去验苜蓿茬儿,他却不去。唉!“公安局”不由贼摆布啊!
豹子吼叫着,押解着我们把苜蓿背到了饲养室。其时他昂首阔步地在前边领路,我们跟在后边也不敢偷跑。你当人家是谁,是豹子,不是刚刚。狼厉害吗?豹子吃狼哩,凶着哩!
我们把苜蓿倒进饲养室的草堆中,豹子把我们推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里,从外边把门锁上,然后贼熊就走了。
豹子走出饲养室的大院,碰见本队社员刚刚的媳妇黑灯瞎火地站在那儿。
刚刚媳妇的娘家就是张村,她也姓张,名银杏,平时人喊杏儿。杏儿嫁给刚刚可能有些年头了,反正我们没见过刚刚娶媳妇。
听队上的人说,杏儿是个光板白虎星,骚得很!男人是青龙才能镇住,一般人别上那“摊子”。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可有可无,有些事儿有它不一定是好事,然一旦缺少了还了不得哩!刚刚干啥都很麻利,却得不到杏儿喜欢。说刚刚虽然是个不敢见雨的竹笋,却在关键时候总掉链子,老是“进门就哭”,有时就像送牛奶的,连门也不进,丢下东西就走了,根本安顿不了那女人。
村里人说男女之间的事,就像谈庄稼长势一样,毫不遮掩和顾虑,说者和听者都不当回事儿,传播别人稳私,对乡下人来说,也是一种文化娱乐。
大人们的话,我们听不懂,也略知一二。骚不就是一股子气嘛,羊肉就有一股臊气。白虎不就是白毛老虎嘛,可那女人并非白毛,也没虎威啊!
长大成人后,才对大人的话有所意会。
杏儿也确实有些让人可嚼的口舌。
杏儿的眉眼其实长得很一般,眉毛稀稀的,眼睛眯眯的,鼻子扁扁的,嘴唇薄薄的,耳朵碎碎的,头发黄黄的。就是嘴儿巧,说得好,说出的话儿俏皮中听。
杏儿入眼的是白,脸上白,身上更白,不见光的地方就不好说了。这在风耗日晒的农村里,就算是个罕物。有人说,要让杏儿在城里养上一年半载,都能和快吐丝的蚕一样,白得透明,脱了衣服都能看见五脏六腑。
杏儿突出的是身段,用如今的话说就是很性感。杏儿个头高低适中,部件分配得体。四肢努圆,如同莲藕;十指细长,玉秀葱白。奶子肥大挺立,屁股丰腴厚实。尤其是走起路来,胸前忽悠忽悠,屁股一扭一扭,更是惹眼。穿着那阵儿时兴的窄衣服,真的有些薄纸包不住烈火、低墙关不住春色。
杏儿的衣服十分难做,费料而余边角,裁缝见了也头疼。她是肥的地方特肥,细的地方特细。腰儿细得说出来人都不相信,好像是胸臀占据得太多了,刻意在肚腰上节省些皮肤。我小时候印象中的杏儿蹲在地上就是一个“宝葫芦”。
说杏儿做姑娘时进城看戏,散场后随着人群从栏杆处往外钻,头轻轻就过去了,身子却过不去。常说是头能钻过的地方,身子保准能过去,所以杏儿就咬着牙硬往过挤。两个奶子同时挤不过去,她就一个一个地往过塞。费死劲了,上半身才挤过去,下半身却说啥也挤不过去了。尻子虽然也分两瓣,却紧紧相连,不能一瓣一瓣地往过塞啊!想退出来,两个奶子先是一关,往进挤是顺茬,往出退就是逆茬了。几个同是钻栏杆的小伙子,也有心没肺地帮了她半天,捏揣得那两堆肉儿还膨胀了许多。凭感觉,杏儿自己清楚,过是根本过不去了,退也绝对退不出来了,于是急得直哭。
那年月的人,缺乏营养,肚脐之下七寸处一般不产生动力,言行多出于道义,能帮上忙一定帮忙,实在帮不上忙也就撤了。不会因你一区区女子,而像现在有些讨吃鬼男人一样,没见过女人似的不惜一切代价。
在先,杏儿是急得哭。当人都撤完了,剩下她一个儿卡在那里,是吓得哭,那才是正式哭哩。
刚刚那几天正好在城里挖城壕,那晚也看戏了,也帮杏儿了,也认出来杏儿是邻村的姑娘了。万般无奈时,刚刚才跑到街上去找锯条。那时候,木锯好找,钢锯难寻,还没设计出现在用的钢锯条哩!刚刚跑了好多估计有钢锯的地方,最后才在一家铁匠铺子里找下一截土造的钢锯条,也只是一截儿,没有锯弓,也搭不上锯弓。
就用那一截钢锯条,就凭食指和拇指的那点劲儿,刚刚硬是把杏儿从栏杆里解脱出来了。要不,杏儿怎么会嫁给一个既挡不了太阳又遮不住小雨、打小就窝囊的刚刚。
村人爱编故事,但这事不是编的,你看那像是编下的?
有些就是编下的。说杏儿第一次到刚刚家认门,起身时把圈椅都带起来了。这纯粹是瞎编的。她屁股能有多大么,就能把圈椅带起?要把圈椅带起来,除了臀部特肥外,还得有一定的高度,她才多大的个头么!
杏儿先后把三个驻村工作队员都拉下了水,这是真的。车可以双轨,马不能联辔。她与三个男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偶尔才客串一下。那三个人来时全是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离开时都是走着出村的,回到机关后,有的还受了点处分。“双股剑,青龙刀,丈八蛇矛,俱不及女将军兵器。今日好色者仔细仔细。”
这不能光怪杏儿。人的名字和身子是自己的,但用得多和看得多的还是别人。那时虽然有照脸的镜子,却没有穿衣镜啊!杏儿并不知道她长得美,更不知道她长得有多美,更更不知道她就美在身段儿上。不就是几团肉吗,一样的碳水化合物,有啥特别么?愣是这些骚情鬼们哄抬行市,让杏儿悟出了自己的价值,让那些骚情鬼们为一种生理现象,自觉自愿地付出了代价。怨谁?
杏儿当然不懂得可靠的男人不可爱,可爱的男人不可靠,她若知道人生难能两全其美,也就安分了。
刚刚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不能管,是管不住。丈夫,丈夫,一丈之夫,出了一丈,不是丈夫。男女私情犹如洪水,光凭堵截,只能起到蓄势作用。背主做窃,并无约期,狗盗鼠淫,不分昼夜,防不胜防啊!刚刚总不能不上工了老看着,也不能拴一根九尺九的缰绳老牵着。管不住却要硬管,那不等于白管,白管还等于不管。
说刚刚不在乎,拔了萝卜有坑在,不误秋后种小麦。红杏出墙,根还在自己的院子里,让别人摘上一两个怕啥?这是作践小伙哩!给谁谁不在乎,牛维马絷、狗苟蝇营过的脏地方还能用吗?
又说刚刚是和媳妇商量好的,穷时先开朝天银行,弄下钱后再立贞节牌坊。那是20世纪的50年代,他们哪有现在人的超脱见识,纯粹是欺侮人哩!
刚刚个头不低,要有骨气的话,还能显高些。
乡下人一发愁,就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除了干活行走,啥时见了刚刚,都是那副架势,愁啊!
愁归愁,刚刚心里清楚,他知道那二分水地不是他旱牛老耕的,所以过一天算一天。
杏儿名声很大,一般人不敢朝那巫山。不去也罢,却说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村里只有两个人敢朝巫山,一个是队长陈山豹,一个是哑巴饲养员。豹子不是青龙,但豹子就凭胆大;哑巴啥龙也不是,哑巴就凭不知道怕。
杏儿和豹子的初合是杏儿说她肚子疼得不能干活,去找豹子请假。豹子说他会揉,随后两个人就揉到一起了。
人对脾气,狗对毛眼。杏儿哪能看上一个哑巴饲养员?是人们听信谣传后,没人上“摊子”了,连胆大的豹子也老避她,杏儿并非饥不择食,而是火车跑马路,实在没辙了,才执着口气行此下策。
杏儿第一次去饲养室当然是夜里、牲口快饱的时候,十来点钟是多数人想干坏事的钟点。早了怕人碰见,迟了又怕哑巴睡了,敲门只怕哑巴“听”不见。
杏儿去时就带了条口袋。对哑巴这样意识简单的人,就别玩复杂套数,别放长线。开门见山,省得他疑神疑鬼,把俗事儿看得高深莫测,把送上门的好肉当成“米细”了。
哑巴一见杏儿,高兴地咿呀咿呀,满脸堆笑,浑身生动。但扫见杏儿手里提着的口袋,哑巴立马警觉了,回转身子,一声不吭地搅拌着草料的同时,眼睛还毫不掩饰地盯着杏儿。
杏儿将头歪着,两手合住放在耳朵边,手语哑巴:“咱们睡觉觉。”
哑巴一看,还以为杏儿是让他去睡觉,然后她来偷料,急得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杏儿再不会啥哑语了,只好上去把哑巴的大裆裤子拉了下来。哑巴以为杏儿偷料不成,要整治他哩,吓得扔掉草料棍,双手捂住那二两半,啊呀啊呀地不住求饶。
哑巴的馕袋儿时常饱满,不经捏揣,常常遭受年轻人没轻没重的整治,他被整怕了。
杏儿见哑巴仍然不解其意,急得真想走人。但又想了想,既然摊下这“场”啦,“碾”也丢人,不碾也丢人。相比之下,不碾更丢人,而且容易传出去。被哑巴误解后再被村人胡解,最后起啥风雨还真难预料。
一不做,二不休,杏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还不如畜生灵性”,便“唰”地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下来。
杏儿的两条腿白得几乎透明,油灯下也皙而生辉。哑巴不懂得亭亭玉立、婀娜柔美,却也有着生理本能,也多少知道个好歹。杏儿的身上,别说他没见过,他连“听”也没“听”过。一个聋哑人,怎知世上还有如此尤物。
杏儿复又提起裤子,先胡乱绾住。然后用马勺从饮牲口的水缸里舀了一勺凉水。她一只手吃力地端着水,另一只手狠劲掴开了哑巴的两只手,一下一下用手撩着凉水,将哑巴那变了形的刚出土的二月葱苔搓洗了一遍,就用那个装饲料的口袋胡乱擦了擦,才把哑巴推到了炕上。
杏儿努了努嘴,示意哑巴把灯吹了。哑巴“咿呀咿呀”不解其意。气得杏儿抡起哑巴的裤子,一下就把油灯抡倒了。
两性结合,一旦进入施工阶段,就无所顾忌了。
正是生猛年龄的哑巴,用身体同异性交流,比语言更能进入角色,何况他没有语言。
杏儿平身屏气,承受着原始的刺激。她的身子和哑巴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其他人。她赢得了感官的满足,却没赢得心理的平衡。
随后,杏儿隔上些日子,便要到饲养室来一趟。每次来,都要帮哑巴洗上一些衣物。每次走,都要装上几斤饲料。
她隔些日子才来一次,整得哑巴天天用凉水搓洗下身,而且是专门用饮牲口缸里的凉水,有热水他也不用。久而久之,洗出了个“前列腺炎”。我们关在小房的那天晚上,哑巴起码出来尿过三次。
杏儿后来不再去饲养室的原因,是听信了豹子的一派胡言。
男女鬼混,一般男人都希望雁过无痕,多数女人却喜欢留个信物。杏儿不知是给豹子缝了个纽扣么、还是悄悄给豹子的口袋里塞了个手帕,让豹子媳妇给发现了。豹子死活不认账,媳妇也不强求他承认,只是从此每晚都要让豹子做“功课”,就看他咋应付差事。再晚回到家里也要“一次爱个够”,整得豹子见了媳妇都打嗝儿。
每个年龄节段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豹子有天深夜,和老婆争吵了几句,内容可能与那事有关,与杏儿有关。豹子一气之下,跑出家来,索性来到杏儿门前。
暗号照旧,却不见反应,他估计刚刚在家。再返回去,岂不等于给老婆回话,所以豹子便踅摸到村外的饲养室,准备就在哑巴的炕上和衣将就半夜,顺便也了解一下饲养室的情况。
不知啥原因,哑巴这段时间老穿戴得干干净净,见了谁都乐呵呵的,有人见哑巴对着牲口也傻笑。心情好是好事,却为啥人和牲口都瘦了许多。
豹子正愁咋能把门弄起,却听里边传出咿呀咿呀和哼哼叽叽的男女二重唱。声音再熟悉不过啦,他连猜都不用猜。
豹子大声地咳嗽了几下,便蹲靠在门上了,耳朵贴在门缝上,大大咧咧地抽起烟来。蹲下之后,还能听见咿呀,却听不见哼叽了。接着听见女的在喊:“麻利点!野驴都进圈了,你还只顾‘狗连蛋’,也不知道个缓急!”
豹子一锅旱烟还没抽完,饲养室的门就咔的一下,猛然大张,把他闪了个仰面朝天。只见杏儿提着一口袋东西,毫无顾忌地大步从他身上跨过,跨步时脚在他头上无意间重重磕了一下,他都疼得喊出声了,杏儿也没回头。
杏儿出门后并没急于走开,而是松开裤子,蹲在门口的露天圈场里,将白生生的大屁股朝向豹子撅着,酣畅淋漓地尿了一脬。几个尾声之后,才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视若无人而昂首挺胸地走了。
豹子起身的劲儿,却把靸着一双烂鞋、两只手还提着裤子、啊呀啊呀地追着杏儿、似乎还没尽兴的哑巴绊了个狗吃屎,哑巴的两个膝盖实实在在地顶在了他的肚子上,差点没把他疼死。
哑巴从他身上爬起来后,还回过头来把脸凑到豹子的脸前认人,豹子上手就给了一耳光:“你他妈是灶王爷啊!谁的锅台都敢上!”
从此饲料室的钥匙就由队长掌管了。
后来是豹子嫌哑巴成天价满村找他要钥匙取料,弄得他连一点瞒人的事儿也干不成,这才给哑巴也配了一把。
豹子后来说杏儿:“你看你,你看你成啥啦!真是猫变的,没食就挪窝?你咋能和哑巴……”
“管得着吗?东西不值钱,却长在我身上,我爱和谁就和谁,骑驴压你脊梁骨啦!碍你屁事啊!”杏儿连正眼也不瞅豹子,没等他说完就抢白。
豹子嘿嘿冷笑了两声:“你、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哩!”
杏儿也冷笑了两声:“丢你啥人了?你是我儿啊还是我孙子,拉屎努得屌动弹,连累你了?装得人模狗样的,你比人能强多少?咋哩?你吃了屎能拉出粮食?哑巴咋啦?我看他比你心热,比你心诚,当畜生使用着比你还行!”
“算啦,算啦,听不进人话,就不说啦,爱咋你咋去!简直没法说你,没法说你!也不知道你是图啥哩?为咋哩?”豹子见杏儿听不进去,也不想多说了,转身就走。
“我图高兴哩!我为偷料哩!我娘家几个……唔——唔,农业社干屁几天,还不如我……”杏儿冲着豹子的背影吼叫着,说到半截就说不成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杏儿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只有弟弟从外地领回个憨媳妇,还有两条光棍穷得没人问津,分下的粮食不够半年吃,几乎到了讨饭的地步。想起来,确实让人伤心。
见杏儿哭了,豹子才返回身来,用手轻轻拍着杏儿的肩膀,晃着头说:“唉,唉,别哭了,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知道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下会打洞。你就不怕怀上一个哑巴娃娃啊?”
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的种种措施,这话倒是把杏儿给吓住了,偷料是眼前利益,怀娃是长远心思,她不能因小失大,不小心怀上个哑巴娃娃咋办?从此杏儿再没去过饲养室。
却说豹子把我们锁进小房后,出门碰见杏儿黑灯瞎火地独个儿站在饲养室院外,淡淡问了一句:“等谁哩?”
“等谁哩?等猫、等狗、等汉子哩!等天黑哩!猫狗都知道等天黑!”杏儿接住话茬,一连串的响鞭。
“不就是一个那事嘛,说那么多废话干啥?”
“找你还能有啥事?你倒还能干了啥事?”
“猫狗闹春也还分个季节,你咋就把那事当饭吃啊!”
“你妈才把那事当饭吃哩!你几月生的?你没算算你妈和你爸随季儿吗?谁家养鸡只为打鸣?你妈结婚七八年了还不生娃,看你着急么?”
豹子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一边装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不光是为了怀娃吧?”
“为了啥?为了啥?不就多给记了几个工分嘛,值屁几个钱,谁倒稀罕哩!”
“哧、哧、哧”,豹子用火镰撇了好几下,才将硝棉点着。他将火棉按在烟锅上,呗呗呗地抽了几口后才说:“知——道你不稀罕,你有现开的。等我?你到饲养室来干吗?得是娘家没粮吃了,在等哑巴吧?”
“饲养室又不是你妈的炕上,别人来不得!哑巴还用我等啊,哑巴天天在等我哩!陈山豹,你听着!别给我招猫逗狗的,不把窝头当干粮!有啥了不起!不就比别人多长二两脏肉吗,没骨没肉的,割下来扔到地上,狗见了也不瞅!两个字,你光说你是去么不去?”
“去么,去么,谁倒说是不去啦。今后说啥就说啥,不准骂人噢!我这几天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我就是给人扛活,隔三差五地也得锄锄自己的自留地啊!”
“爱锄不爱锄,扛活就扛活,我才不管你这几天是给驴牵驹么还是给马配种,你只说你今黑儿去么不去,人家这几天正好是两次、嗯——两次那事的中间。”疯狂了半天,说上正事了,杏儿反倒忸怩了。
“去去去,一定去,一定去。宁荒旱地三年,不误水田一料。哦——我还没吃饭。”
“又不是让你翻地出圈,吃饭不吃饭碍个屁事啊?”
“好说!那活儿比出圈翻地也累人,连犁带种,不吃饭哪能行?不信你趴在地上试试。”
“熊样么,尼姑庵里显摆,给一年级娃娃上课哩!老鼠打洞猫上树,各有各的招儿,往你身上压条一百多斤重的死猪,你也试试!”
“你说什么?”豹子装没听清。
“好话不说两次,对牛只弹一遍。别贫啦,快回去搭你的料去吧,我才不会摊了铺盖摊碗筷。我也见过猪场给种猪加料,我就不信那是一根管子啊,从这头装进去,从那头马上就能倒出来!记着噢,记着给你那臭婆娘编个诓儿,别又和母猪跑圈一样,满世界找你。”杏儿说完,在豹子头上戳了一指头,然后又拉了豹子一把:“你着急啥哩?让我先走,我走远了你再走。麻利点!别让人久等。”
杏儿像是一瓶烈酒,使豹子陶醉,也让豹子头疼。望着先行一步、身姿撩人的杏儿背影,豹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有意插科打诨,多大个人儿么,哪懂得这许多?都是后来听人说的,确切地讲,是豹子亲自给我说的。豹子十年之后犯事了,我已经初中毕业了,他求我代他写检查时,厚着老脸给我描述的。记得当时我还气了豹子一顿,说我不会写检查,说老师光教我们学好,就没教过我们写检查。——这是后话。
不管咋说,就因了这狗男狗女的鬼混,把我们可是整治熊啦。
那熊女人把队长勾引到家,任凭春风放胆来梳柳,随他夜雨瞒人去润花,但不能把我们关在小房里面就不管啦!
小房只有十来平米大,有门没窗,黑咕隆咚。刚开始只知道急和怕,后来才感到肚子饿了。还是早上十点多钟吃的饭,能不饿吗?小娃本是一群猴,一个磕头都磕头。一个喊饿全喊饿,越喊肚子越饥饿。
隔壁就是饲养室,我们能听见哑巴出来进去的,哑巴却听不见我们哭天喊地的。我们用镰刀把隔墙敲得一片一片落土,呛得鼻干喉咙疼,那家伙也无动于衷。
哑巴的嗅觉非常灵敏,一般残疾人都有些天赋异禀。哑巴可能闻出些异味了,临睡前解溲时还到小房门口“听了听”。哑巴走到门口时,我们却一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吭声了。赶哑巴走远后,我们又大喊开门、开门。
饲养室虽在村外,前半夜还有人走动。怪事情,没人时我们大喊大叫,一听见有人,全成哑巴了,好像叫喊就是为了不让人听见。
小孩家的心理十分矛盾,急着想出去,却怕人知道。又不是干下啥光彩的事啦,或是像窦娥一样有冤可诉,丢人还嫌不显眼啊!再者,我们也怕大人知道,我们的大人知道后,首先想到的决不是解救我们,而是看咋个教训我们。所以我们宁可先被关在小房里挨饿,也不愿意马上出去就挨打。
当然,也不是一点盼头都没有。最好、也是唯一的期盼是豹子能来,让豹子再臭骂我们一顿,然后我们给豹子说些好话,再然后豹子就把我们放了。但是别忘了,赶走得把草筐和镰刀拿上,丢了草筐和镰刀照样得挨大人打的。
这时候,我们盼豹子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小常宝只盼早日还她女儿装,韩英盼着东方出太阳,柯湘盼望全国得解放,我们望眼欲穿盼队长,盼着豹子早点来小房。
而这唯一的盼望还被那烂货给破灭了,我们伟大的豹子也被那烂货虏掠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小房的门是老式木门,钉子插插全是铁匠铆上的,不是木匠揳进的,我们用镰刀撬了半天,也撬不起。
两扇门由一个铁销子贯着,挂着一把老铁锁,五个人一齐撞了几下,也秋毫无损。
我们真想在墙上挖一个洞钻出去,我们比许云峰强,我们手里有工具啊!农村的土墙厚实得十分讨厌,墙头不到一尺,墙基三尺有余。不知打那么宽厚干啥?打那么瓷实干啥?给子孙后代占土哩啊!五个人轮着拚,先前还争着上,拚着拚着就没人上了。关键是底火不足,饿得都没气力了。眼下解决饿的最好办法是睡觉,但饿得谁又能睡着?饿还不比渴,渴了能望梅止渴、思水生津,饿了是越想好吃的越饿。
老式门走风漏气的,后半夜还有点冷,我想靠到里边墙角打个盹儿。上地时十来点钟,红日高照,穿得都不厚,此时不冷才怪哩!
挤到里边后,猛然间摸着墙角儿像是毛裢,再摸,不止一个,手伸进去才知道是饲料袋子,有豌豆,有玉米,还有一袋高粱,高兴得我马上蹦了起来。
大家听到笑声,都黑摸着围了过来,先不说话,也不论是啥,抓着就吃。
饿狼一样胡吃了一阵才品出味来,才都说话了。结论是:生豌豆比生玉米好吃,生高粱米涩得干脆不能吃。
于是都把手伸进豌豆毛裢,你一把我一把地又吃了起来了。心情也好么,深夜里那咯嘣咯嘣的声音,动听极了!
别说是起初,就是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就圈在饲料室里。早知道,早搜寻了,还能等到现在?要是我们会吸烟就好了,有火柴啊!不采取摸黑进城,早些让豹子抓住,天不黑就关进来,也不至于身在粮仓受饥寒。我们真的还不如老鼠,黑夜是属于它们的。
吃饱后也不冷了,伙伴们有说有笑。选选说,只要有吃的,关一个月也不怕!这话出口不多一会儿,便有人喊渴,也是一个喊渴都喊渴,越喊越渴。
望梅止渴、思水生津也只能哄人一会儿,真要渴你一夜,说啥也不抵事。培培说他听大人说,饿七天七夜也不一定能把人饿死,但渴一天一夜就能把人渴死。一时还把人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马上就有人埋怨,说刚才就不应该吃,或者说不应该吃那么多的生豌豆,说这渴都是因为吃引起的。虽然没有直接埋怨我,我心里也不是个味儿。不怕没路走,就怕走错路。原还以为我给大家找见了救星,没想是抱薪救火、饮鸩止渴,把大家推到了死路。
培培见多识广,提出大家互相噙着鸡鸡喝尿。说他爸在磨房开机器,那水就是来回用的。别看我们小屁一点,都还不好意思哩。培培说,既然不好意思,干脆各人噙各人的。大家都觉得这法子能行通,马上就有人趴在腿裆试验,试后都说不行。喝别人尿,不好意思;喝自己尿,却够不着。那咋办?还是培培有办法,培培说先尿到手心,再往嘴里倒。
办法再好顶个屁,尿不出尿来是枉然。人的肚子攒陈“粮”不存陈尿。从早上十点多出来,狂了一天,又关了半夜,将近二十个小时滴水未进,谁还能有尿?!
可气的是,哑巴偏在这个时候起夜,立在门外尿得哗哗作响,真他妈是作践人,岂不成了望洋生叹吗?
渴得我们一张口,喉咙门就像撕裂般地痛。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各想各的办法。选选刚关进来时,吓得往裤裆里尿了一点,嘴贴着裤裆吸着那点儿湿气。大家黑摸着,把草筐上挂留的苜蓿也嚼嚼咽了。我用舌头舔了一下镰刀,凉凉的,好像还能顶点事……
不敢多说了,越说口越渴。
让我们睡一会儿,听听外面的事情。
我们一天没吃饭,天黑了也没归窝,我们的大人们不是几乎、而是干脆没有一家着急,也不过问我们。
那年月也就平安,没听说过拐骗小孩,更没听说过窃取小孩器官。过去还怕狼,现在炸山填河、平沟整地,山上也难找见狼了,平川还能有个啥!不排除大人们也不把我们当回事儿,哪像现在的小孩,一会儿不见,全家人着急,把小孩都管成家畜了。
再不过问,半夜三四点了,还能都不问问?
首先我的母亲急了,接着我的父亲急了。
父亲戳门打窗,叫起了和我平时常厮跟的几个伙伴家的家门。一问,都说没回来。一听说都没回来,家长们便不着急了,包括我的父亲。其中一个家长还漫不经心地说,擦黑时好像看见豹子和几个孩子相跟着,却没注意是不是我们。
大家于是很从容地一起来到豹子家,把门敲开,豹子却不在家。媳妇说吃完晚饭出去就没回来,她隐隐约约听说去饲养室了。
豹子媳妇泼得很,却是个热心人儿,听说是几个孩子半夜了还没回来,马上就穿好衣服,随着几个家长来到饲养室。
叫门不抵事,豹子媳妇直接将窗户纸捅破,把胳膊伸了进去,手正好抓住了哑巴的紧要地方。隔着被子,她还以为是大拇脚指头,使劲捏了一下,痛得哑巴“啊”的一声就起来了。
一看豹子不在饲养室,大家还想到村边的枯井和地里的钻堰(大水冲下的深洞)看看。豹子媳妇说还是先找豹子,找见豹子后再说。说完扭头就走,家长们小跑着才能跟上。
豹子媳妇直接跑到刚刚家门前,举手就擂门,边擂边叫骂:“张银杏!我操你祖宗八辈哩!”骂人是从羞耻心上激发对方的潜力。农村人骂架,总爱动用自己的生殖器,所攻击的对象往往是被攻击者的长辈,也不考虑自身有无工具和能力。
“爱弄那事,咋不住到你娘家去,你娘家闲闲养着几条叫驴,可是专门给你妈养的!黄河又没井盖,我是刚刚早跳下去了!亏了人啦!刚刚先人亏了人啦!花钱给狗娶媳妇哩!让狗往死里……”用汉字组成的话,婉转起来很动听,骂起人来,比任何一国语言都刺耳。不管豹子媳妇擂得再狠、骂得再毒,里边一声不吭。
这时已经来了许多无关而围观的人,豹子媳妇回身对着众人:“翻墙过去!翻墙过去!我就不信她能钻到她妈的缝缝里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执行她的“命令”。别说刚刚家是老院子,门厚墙高,就是薄门浅户,谁却愿意去干这种事情。连我们的家长都脸挺得和二下旁人一样,其他人就更别指望了。
“熊样么!围下这么多人,可是给屌助威哩?!”豹子媳妇把自己也骂了。骂完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颠回来:“给我把门看紧,我到水库叫刚刚去!还能没人管这事啊!”
豹子媳妇还没走出巷口,就看见一个本家兄弟朝这边走来,那兄弟是沉睡中听见巷道吵闹,起来看看。豹子媳妇没等走到跟前,远远就喊:“山水,赶快到水库把刚刚叫回来,他媳妇、嗯——门关住上吊了!”
因为一直大声叫喊,豹子媳妇的嗓子已经哑得像老绵羊叫唤一样。
那陈山水也不问青红皂白,听嫂子一说,扭头就跑。
不容大家议论起因,豹子媳妇又风风火火返回:“这、这、这叫啥,回去把、把你家的梯子给我搬来。”
她又没具体叫出谁的名字,大家都装作不是说他。好在豹子家离得不远,媳妇扭头跑回家里,不大工夫,就和她八九岁的女儿抬来了一架梯子,撑梯子时,才有人给搭了个手。
水库离村子只有二三里地,那时一般人家都还没有自行车,山水是跑着去的,回来也是和刚刚跑着回来的。刚刚家里倒是有一辆工作队留下的、崭新的车子,平时哪舍得骑么。
山水见到刚刚后,没有原话直说,也大意点明。刚刚跑着回来,见门口围下那么多人,梯子已经搭在墙上了,啥话也没说,抬腿就上。上到中间,几次登空,还差点跌了下来。
刚刚爬上墙头,脚还没踩稳,就跳了下去。在外边只听见“嗵”的一声之后,刚刚“啊我妈”地大喊了一下,却不知刚刚把腿摔断了。
刚刚咬着牙,强拖着一条坏腿爬到门口,才将大门开起。
不知豹子和杏儿作奸犯科了没有,反正这半天都穿戴得齐齐整整,炕上的被褥也叠放得有棱有角。杏儿平时头发老松松垮垮的,这阵儿也梳得油光,脑后扎起来的两个小辫子也耸得蛮高。从没梳过头的豹子,也把头发理顺了,不像豹子了,倒像是一条顺毛乖狗。
豹子跷着二郎腿,坐在那个传说杏儿屁股能带起的圈椅里。圈椅已经成了摇椅了,豹子前后晃动着,悠闲地抽着旱烟。杏儿坐在炕沿上,一针一针从容地纳着鞋底。要是不看脸色,完全像是没发生过啥事一样。
第一个冲进门的是连喊带骂的豹子媳妇,第二个冲进门的是糊里糊涂的陈山水,第三个也跑进去的是豹子的女儿,刚刚干着急挪不动,其他人是等里边都打黏了,才陆续进来。
豹子媳妇一进院子就大声叫骂:“卖尻子货,我不把你那害人的地方撕烂,我就不是人、人养的!”话落手起,抓住杏儿的头发按在炕沿上就打。豹子也扑过来,抓住他媳妇的头发就打。三个人滚在一起,乱麻咕咚。糊里糊涂的陈山水有手无措,不知该拉哪个。豹子的女儿,围着人堆转圈儿,吓得哭叫着。刚刚急着往里爬,不知他想帮谁,他能帮上谁……
用现在人的说法: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心中有她,四等男人老守在家,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的他。如此推算,豹子算是二等男人,我们的刚刚同志只能是五等了,实在是令人同情啊!
豹子的女儿苦苦哀求,哀求父母,哀求乡亲;陈山水大声叫骂,骂里边人,骂外边人。直打得参战者满脸是血,战场上到处是头发,大家这才走进屋里,七手八脚,把混战在一起的人拉开了。
拉开不多时,豹子媳妇仍在叫骂着,村长和治保主任就赶来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全村人都知道了。知道豹子和杏儿了,却没人知道我们还关在饲料房里,更没人知道我们就是祸根,也是受害者。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还没解放,那就是豹子了,我们望眼欲穿的“伟大”的豹子。豹子却早把我们忘了,乐道时能忘,倒霉时更能忘,记着也能忘了,没忘也顾不上了。
我们的家长看热闹看得把我们也忘了,人家豹子在闹热闹还会老记着我们?我们也迷糊了,自己都不着急自己了,还指望别人啊!
我们的家长或许没有忘了我们,但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地上还躺着一个摔断腿的,村长和治保主任押着几个打架的,选了几个作证的,要去大队公审公断,其他人忙着寻绳找椽绑担架,要抬刚刚去医院。就这阵势,谁还顾得问我们。
我们的家长和豹子媳妇来饲养室时,我们已经东倒西歪地迷糊了,说不上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反正外边的响动我们没听见。我们睡觉又不打呼噜,在外边也听不见响动。即便醒着,我们也不一定吭声。大人咋啦?弄不清是土匪还是皇协,搞不定是提审还是起解,我们才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一直迷糊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上工的社员们把要用的牲口都牵走以后,我们才有人醒来,才把大家都叫醒了。
哑巴是饭时(十点多钟)以后才开门取料。我们早做好了准备,他掏钥匙的时候,我们就吹响了冲锋号,大声地联络,反正他又听不见。
哑巴刚把门推开一个缝儿,前锋就突围了,把一个装过麦麸的麻袋向哑巴的头上猛地套去。智者千虑,却有一失。个子太低,干脆就没套上,但麦麸却迷得哑巴马上啥也看不见了。我们一拥而上,推倒哑巴,冲了出来。
回到家里,大人们都吃完早饭又上工去了。我们先美美灌了一肚子凉水,又饱饱吃了一肚子凉馍。凉啥哩?生的都不怕还怕凉的!那时候谁家生得起炉子,谁家还有暖壶?就我家有一个民国时期买下的竹皮暖壶,也早不保温了,只是招待客人时,装装门面,眼下还空着。
吃饱喝足后,肚子踏实了,心里却不踏实了,还不如空着肚子时胆儿正了,扪心自问:这事难道就能这么了啦?自然而然地又聚到了一起,聚到一起后,口气都大了,大话说得多了,胆子也随之而大了,和单独时的思考完全是两码事儿了。
此时,我们还不知道豹子昨晚已经出事了,人还关在大队里。要知道的话,就足以平义愤,可能也就息事宁人了。我们心里也害怕,只是到一起后都说要出这口恶气。平白无故关了我们一夜,便能就这么了了?想方设法也要报复队长一下。
当父亲听说村口一亩来地、一米多高的一片玉米苗,是我们几个泼皮大天白日用镰刀砍倒的,气得马上从巷道跑着回来,进门就大喊大叫,扬言要把我吊起来打死!
我正在阁楼厦里喂蚕,听见吼叫声,赶紧就往外跑。刚跑出房门,就和父亲碰了个照面,父亲手里拿着一根四五尺长的木棍,抡起就打,我急转身,棍子重重地落在屁股上,一下就把我打趴在地上。他以为我跑不成了,转身去拿绳子。我当机立断,连起身带起跑,拔腿就不见了。
父亲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根本撵不上我,他也没撵我。
我一口气就跑出了我们村的地界。我在外村地里踅转了半天,整得母亲、奶妈和三奶像丢了许多钱一样,拐着小脚在巷里村外寻找了一晌。
那时节,地里还没有瓜果和成熟的庄稼可填肚子,饿得我浑身发软。天黑以后,冻得连连打颤,颤得身上都煎熬。实实支持不住了,我才慢慢往回走。要不是连冻带饿,我都不回去。黑夜并不可怕,这阵儿我就靠在坟堆上睡觉哩。
我当然不敢、也不愿意回家里,我有避风港,除奶妈家外,还有场院三奶家。
我慢慢地推开了场院的大车门,一步一顿地朝里走着。进门后只挪了几步,三奶和姑姑听见门铃响,马上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们还以为是父亲又来了。我跑走后,父亲已来场院找过我几次,每次来手里都拿着绳子和棍子。
三奶一见是我,如释重负,虽然拉着个脸,却能看出情不自禁。三奶一边数落我,一边用手给我拍打着身上的土。
姑姑小跑着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其实很饿了,但坐在饭桌跟前后,却不那么急切了。姑姑把饭端上来后,我吃一口停顿一下,出一口长气后才又将筷子插进碗里。三奶和姑姑在一旁嘟嘟囔囔,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只吃了几口,奶妈来了,一见奶妈我马上就哭得吃不成了,奶妈见我哭,她也哭了,奶妈哭着说:“乖乖,大了么,要听话哩,还能老惹大人……”
奶妈还没说完,父亲就冲进来了,手里还提着绳和棍。我一见状,
“欻”地一下,就跳到了姑姑的炕上。三奶先是愣了一下,见我上了炕,赶紧坐到炕沿上,两手叉在腰里:“贵生,我给你说,有我在,你就不能打!”
父亲把手里的棍子在地上狠狠掸了一下:“谁挡都不行!今儿个不打坏这狗日的一件,长大了他还要杀人哩!”
“你试看你能打成么?”
“我就不信我打不成!”
三奶和父亲重复着这两句话,僵持不下。
那时的农村土炕,只留一个三尺多的炕门,三奶坐在炕沿,父亲也难以下手。
奶妈和姑姑也抓住父亲的胳膊,奶妈劝说父亲:“他叔,你消消气,孩子要慢慢管哩,不是凭一次就能打好的,他知道错啦,往后肯定会改的。”
姑姑接住奶妈话茬:“安安,快给你爸回个话,快给你爸认个错,快快快,就说你再也不敢啦!”
我立在炕上一句不吭,其实从打跑到现在,我一句话也没说。我心里在掂量着,要是回个话,父亲就能不打我,那我马上就回话。看这阵势,回话也无济于事。既然要挨打,我就不回话,看他能把我咋样!
这时母亲也赶来了,母亲进来就和父亲恶闹,非但没有稳住父亲,还激怒了父亲。父亲躲闪着三奶,朝着炕上抡起棍来,已将我头上打出血来了,还不罢休。
母亲站在炕门口,两手胡抡,挡着棍子,两只小脚在地上跺着叫喊:“他爸呀他爸!真要打坏娃一件,咱、咱咋给人、咋给人交代啊!”
我是抱养下的,母亲只说“咋给人交代”就把父亲制止住了。
听了母亲这话,父亲才把绳和棍子一齐摔到地上,脚在地上狠狠地跺着:“这、这他妈的,打娃都、都打不成!这、这叫啥事情么!”
都想知道这件事的最后结局,其实很简单:不了了之。
我们所为,事出有因;队长作奸,众目睽睽。他能不怕再起风波、丢人现眼?他不怕越搅越臭,他就闹腾吧!我们还没成人,还怕丢人啊?用现在的律条衡量,他拘禁我们长达十几个小时,已经触犯法律了,我们不告他都是好的!他还敢胡跐撩(方言为挑起事端)?
许多事情往往是这样,小事不见得能化了,大事不一定就了不了。
过于关注不当关注的和轻易疏忽不当疏忽的事,罪过同样,尤其是小孩子家。至于豹子因平时工作负责,小错未撼大厄,没有免去队长职务,支付了刚刚全部药费、刚刚和杏儿没闹离婚,碍我们屁事啊,才懒得说它哩!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