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五卷·最后的火种
一九三六年底,有人在密营里说起陈翰章。说他被围在小湾沟,最后只有十五个人。说他喊了一句"我死也不当亡国奴"。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我只知道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发紧。后来李姐走了。杨司令走了。陈师长也走了。每一个走的人,都说过这六个字。我后来活了很久,看见鬼子投降了,看见新中国成立,看见自己老了。可每次想起那六个字,我还是会发紧。那六个字,是被血泡过的。我想让更多人听见它。我想让以后的孩子在课本上也能看见它。让那些倒下的人,不至于倒下之后,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那六年,不该被忘记。那些说过那六个字的人,不该被忘记。我活下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记住的人。
第一章·小湾沟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初,长白山的雪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人走在山里,雪齐腰深,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树枝上的雪积得太厚,风一吹就整团整团地往下掉,砸在人的肩膀上和帽子上,闷闷地响。陈翰章带着队伍走到了镜泊湖北湖头附近。他们在一个叫小湾沟的地方停下来。小湾沟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口朝南,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松树。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已经冻了大半,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水在流,水声细细的,在寂静的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楚。沟里原本有几间猎户搭的窝棚,可窝棚早就空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树皮被剥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断粮已经快一个月了。战士们靠嚼树皮、啃松针撑着,有人把腰带解下来放在火上烤,烤软了切碎了煮汤喝——皮腰带是牛皮的,煮出来的汤有一股焦糊味,可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咽下去的东西。每个人都瘦得颧骨高耸,颧骨下方的脸颊凹进去,军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骨头的轮廓。有人嘴唇上全是裂口,裂口里渗着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血丝就往下淌。
陈翰章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前额——前额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他看着沟口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沟口的雪地被风吹平了,泛着白光,像一面镜子。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警卫员,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赵成。赵成瘦得脸颊塌陷进去,眼窝深深地凹着,嘴唇干裂着。他把手伸在破棉袄的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靠着树干眯着眼。他的脚趾头冻掉了三个——昨天脱鞋的时候掉下来的,掉在雪地上跟干树杈子差不多。他用布包了,塞进了怀里。"师长,"赵成开口了,声音很哑,"咱们还有多少弹药?"陈翰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己腰间的子弹带解下来数了一遍——三发。他又把赵成的子弹带拿过来数了一遍——两发。他把全队所有人的子弹收拢到一起数了数——不到五十发。分到每个人头上,三发、两发、一发。加起来不够打一轮齐射。"不到五十发。"他说。赵成没有再问。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陈翰章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十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六个。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些脸——年轻的脸、瘦削的脸、冻伤的脸、疲惫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出来。他坐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没有粮了,没有弹药了。外面的鬼子还在搜。我仔细想过,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散——各人找各人的活路;另一条是留下——跟我等援。等不到援,就打到最后一刻。你们自己选。"他停了一下,扫视着每一张脸。"我不强求。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想留的——""师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赵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那句话。"我也不走。"另一个人说,"走了也是死,不如死在一块。""不走。""不走。"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走。陈翰章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沟里生了一堆很小的火。火不敢烧大了——怕烟被沟口的敌人发现。火苗只有巴掌大,忽明忽灭的。十五个人围在那堆小火旁边,靠着树根坐着。风从沟口灌进来,把火苗压低了又松开。赵成把那块包着脚趾头的布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火上烤了烤,又塞了回去。陈翰章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下三发子弹的手枪。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可枪还是好的,拉栓的时候咔嗒一声,清脆的。他把枪放下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你们睡。我醒着。""师长,你睡吧,我来守——""我睡不着。"陈翰章把枪放在了膝盖上,"你们睡。"没有人再争了。十五个人靠着树根、靠着石头、靠着彼此的肩膀,闭上了眼睛。沟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呜呜声和那堆小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陈翰章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枪,眼睛睁着看着沟口的方向。火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有人偷偷走了。李英,二十一岁,从密营开始跟着他打了一年多的仗。她是个女战士,个子不高,圆脸,平时话不多,可干活利索,打仗也不含糊。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她悄悄站起来,把脚上的草鞋紧了紧,猫着腰往沟口走去。她太饿了。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从胃一直烧到喉咙。她吃不下去树皮了——胃里已经塞满了树皮,涨得发硬,可身体还在饿,像是另一个地方在饿,从骨头缝里渗出饥饿来。她往湾沟村方向走——沟口出去三四里地有一个小村子,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村边有一小块菜地,地里有几棵冻蔫了的白菜。她想去找点吃的,哪怕是白菜帮子、土豆皮、一块糠饼子,什么都行。她走了大约二里地,到了村边。她刚弯下腰去扒雪地里的白菜叶子,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伪警察署的巡逻队正在夜间巡村。他们看见了一个黑影蹲在菜地里,围了上来。李英被抓了。她被押进了伪警察署的值班室。审讯从凌晨开始了。有人用皮带抽她,有人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有人问她抗联在哪儿、陈翰章在哪儿。凌晨时分,她什么都说了。她说了小湾沟。说了十六个人。说了断粮。说了弹药不够。伪警察署的人立刻打电话给附近的日军守备队。天还没亮透,大批日军已经从敦化、宁安、额穆几个方向同时出发了。
十二月八日清晨,陈翰章是被枪声惊醒的。沟口的方向响了一枪,紧接着又是几枪,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射击。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把枪端在手里,朝沟口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沟口已经被封死了——他看见了日军的钢盔在晨光里反光,一顶、两顶、十顶、二十顶——太多了,数不过来。他转身往回跑,把还在睡梦中的人叫醒:"起来!鬼子来了!往沟里撤!"十五个人踩着齐腰深的雪往沟的深处退。沟越走越窄,两侧的坡越来越陡。他们退到一个只能容下十几个人的浅坑前面——坑后面的山壁是垂直的,顶上覆盖着厚雪,没有路了。陈翰章站住了。他转过身,面朝沟口的方向。日军正在往这边推进,绿色的军装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数了数——入口处至少有两三百人,后面还在不断地往里进。他后来才知道——一千多人。关东军独立守备步兵第八大队为主力,配属伪警大队和自卫团,从几个方向合围过来。陈翰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五个人。他们都在看着他。赵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嘴唇发白,可眼睛是亮的。"师长,"赵成说,"打吧。"陈翰章把枪端起来了。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可他没有去看子弹带,他端着枪,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绿色军装,然后说了一句话:"打。"第一枪响了。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