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农民逆天改命的凿路史诗

作者：张泽新

 

　　巍巍太行，千里横亘，立中原之脊，揽山河壮阔。在河南辉县险峻的南太行绝壁之上，隐匿着一座六百年古村郭亮村。一条蜿蜒千米的挂壁公路，嵌于千仞赤崖之间，凌空蹈虚、穿壁而出，被世人叹为“世界第九大奇迹”。这不是天地造化的胜景，而是一代太行儿女，以血肉为斧、以初心为炬，凭着“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铮铮铁骨，在绝境崖壁上生生凿出的生命通途。这条路，镌刻着山村数百年的闭塞苦难，沉淀着基层百姓逆天改命的坚韧，更串联起南太行绵延近八十年、代代接续的奋斗史诗。

 

　　郭亮的风骨，自古有之。据辉县史料记载，东汉末年朝政腐朽、灾荒连年，民不聊生，义士郭亮率众揭竿而起，栖身太行绝壁反抗苛政、救济流民。后人感念其侠义风骨，便将这片崖上之地命名为郭亮村。

 

　　明初乱世，中原百姓为避战火，攀危崖、入深山，在此垒石筑屋、垦荒耕山，世代定居，生生不息。数百年来，郭亮村孤悬于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太行之巅，三面绝壁围合，一面万丈深渊，俨然一座被群山隔绝、被悬崖封锁的云端孤岛。

 

　　群山围堵、绝壁阻隔，是郭亮人世世代代挣脱不开的宿命枷锁。古时唯一连通外界的通道，是宋代遗留的通天天梯。七百二十级石阶凿于垂直九十度的崖壁之上，最窄处不足半掌，无栏杆、无防护，仅凭崖间藤蔓借力。村民出山购盐买药、学子往返求学、山货外运交易，皆需手脚并用、匍匐攀爬。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一程往返便是惊心动魄。千百年来，天梯之下埋过失足的村民，藏过山民的血泪，是郭亮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闭塞锁住了生计，贫困困住了希望。新中国成立后，山外天地日新月异，车马通行、大道纵横，而郭亮村依旧困于深山绝境，守着原始贫瘠的生活。山村常年闭塞衍生出四大困境：娶妻难、就医难、求学难、谋生难。山外姑娘畏惧天险绝境，无人愿嫁，村中光棍比比皆是。村民突患急症，往往因天梯艰险、延误救治而抱憾离世。孩童求学每日攀爬危崖，岁岁提心吊胆。

 

　　穷，不是郭亮人懒惰无为，而是群山绝壁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一代代村民在深山苦熬岁月、困守穷山，熬白了头发，熬尽了青春，却熬不来一丝希望。

 

　　1969 年，土生土长的郭亮人申明信扛起大队党支部书记的重任。日日伫立崖边，望着凶险天梯，看着村民困于绝境、代代受穷，他满心沉痛。山外山河变通途，崖上百姓困余生，这般苦日子绝不能再代代延续。一个逆天改命的念头，在他心底愈发坚定：凿穿绝壁，修一条通车大路，斩断世代穷根，为子孙后代开出一条生路。

 

　　在物资匮乏、一无所有的七十年代，这个构想近乎天方夜谭。全村三百余口人，青壮年劳力寥寥无几，无资金、无机械、无专业技术，仅凭铁锤钢钎，欲凿千米坚崖，何其艰难。但世代苦熬的窘迫，绝境求生的渴望，让郭亮人彻底觉醒：人生在世，宁可变苦干求新生，绝不原地苦熬守贫穷！

 

　　“宁愿苦干，不愿苦熬！”一句朴素滚烫的口号，响彻太行绝壁，振聋发聩，点燃了全村人的斗志。1972 年，龙抬头之日，太行沉寂千年的绝壁，迎来了最壮烈的抗争。为破釜沉舟、誓死开路，村里十三名铮铮男儿挺身而出，自愿组成凿洞突击队。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唯有赤诚初心，在鲜红的纸上郑重按下鲜红的血手印，立下生死誓约：不惧艰险、不畏牺牲，凿通绝壁、造福后人，此生不成，子孙接续。

 

　　这一枚枚殷红的血手印，是中国底层农民最纯粹、最刚烈的告白。他们不懂宏大的道理，却深知命运从来不是上天注定，穷苦从来不是人生宿命。面朝绝境、背靠乡土，他们以凡人之躯，扛起了整个村庄的未来，彰显着中国农民不甘沉沦、不甘贫苦、敢闯新路、敢破绝境的开拓风骨。

 

　　自此，五年零三个月的绝壁攻坚，正式拉开序幕。没有资金，全村百姓倾其所有，变卖山羊药材、砍伐成材林木，倾尽家资换取雷管炸药。没有机械，一锤一钎、一凿一铲，全凭人力对抗坚硬的红岩绝壁。没有仪器，乡土匠人凭经验目测测距、划线定路，以最原始的方式丈量山河。

 

　　开山岁月，苦到极致、险到极致。突击队队员腰系粗麻绳，悬空吊在百米崖壁之上作业，身下云雾翻涌、深渊万丈，麻绳勒破皮肉、岩壁寒风刺骨，稍有晃动便是生死一线。寒冬腊月，太行朔风呼啸，崖壁寒冰凝结，一锤凿下，震得虎口开裂、鲜血浸透锤柄。盛夏三伏，绝壁烈日炙烤，无遮无蔽，汗水浸透衣衫，盐霜层层结痂，无人退缩半步。当时村民口粮匮乏，队员每日仅靠玉米窝头、野菜稀粥裹腹，突击队员每天一角二分钱的伙食费，支撑着日复一日的开山劳作。

 

　　开山之路，不仅有千辛万苦，更有生死离别。1974 年，25 岁的修路副队长、土技术员王怀堂在清理崖壁天窗碎石时，脚下巨石骤然松动，不幸坠入深渊，永远长眠于太行山谷。壮士殉路，举村悲恸，山村一度人心动摇。绝境关头，申明信带着众人伫立崖边，含泪立誓：壮士为路而亡，我辈必不负热血、不负初心！

 

　　擦干泪水、掩埋悲痛，郭亮人重拾铁锤，继续向绝壁宣战。为筹措剩余工程款，村干部带领村民背负干粮、徒步翻山，远赴山西务工，七十余天风霜劳作，点滴积蓄尽数投入修路大业。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鏖战，四千余把铁锤报废，十二吨钢钎磨成残段，两万四千立方米石渣全凭人力清运。郭亮人终究以凡人之力，胜天地之险，在千米绝壁之上，凿出一千二百五十米长的绝壁长廊。三十五个错落天窗，既泄石采光，又框太行盛景，浑然天成、气势磅礴。

 

　　1977 年 5 月 1 日，第一辆汽车驶入郭亮古村，天堑终成通途。全村百姓相拥而泣，数十年天梯惊魂、数百年闭塞贫苦，终被这条血泪之路彻底终结。

 

　　郭亮挂壁公路的落成，从来不是孤例。巍巍南太行绵延百里，山山阻隔、村村围困，一代代太行儿女秉持着同样的苦干精神，接续与命运抗争。从民国末年始，近八十年岁月里，回龙、昆山、陈家园、井底、虹梯关等六条挂壁公路相继开凿完工。八条挂壁公路镶嵌于南太行绝壁之上，跨越近八十载光阴，代代人接力、一代代攻坚，共同书写了太行儿女“敢教山河换新天”的壮阔史诗。它们散落山河、遥相呼应，是中原大地最震撼的奋斗印记，也是中国农民自强不息、开拓进取的精神图腾。

 

　　车行于郭亮挂壁公路，崖壁之上密密麻麻的凿痕依旧清晰，每一道深浅印记都是汗水的沉淀，每一处斑驳裂痕都是生命的勋章。曾经与世隔绝的贫困古村，如今烟火兴盛、游人如织，民宿林立、乡风兴旺，年轻人返乡立业，古村落焕发新生。一条绝壁天路，彻底改写了山村的命运。

 

　　回望来路，最动人的不是公路的奇观盛景，而是藏在岩壁深处的精神力量。“宁愿苦干，不愿苦熬”，这句朴素的太行誓言，道尽了中国百姓最珍贵的底色。从古至今，华夏儿女从不向命运低头，不向绝境妥协，不困于穷途，不陷于沉沦。所谓奇迹，从不是天降好运，而是普通人以执念破困局，以坚守开新路，以苦干换新生。

 

　　世间从无天生坦途，人生亦多绝壁险滩。人这一生，总会遭遇困顿迷茫、绝境坎坷。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前路的艰险，而是安于现状的苦熬、畏缩不前的怯懦。郭亮人与太行八十年凿路史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是身处低谷仍敢抗争，身陷绝境仍敢开拓。所有天堑皆可人力凿通，所有贫苦都能奋斗破除。

 

　　太行无言，绝壁有魂。一条条悬于云海的挂壁公路，是刻在山河间的奋斗史书，是融在血脉里的民族脊梁。它铭记着一代农民逆天改命的赤诚，传承着中华民族艰苦奋斗、久久为功的风骨。

 

　　山河万古，精神长存，这太行绝壁之上凿出的生路、拼出的希望，终将跨越岁月、启迪后人：唯有不甘苦熬、奋力苦干，敢于破局、勇于开拓，方能踏平坎坷成大道，穿越风雨见天光。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散文《千里叩寻井冈红》被分别收录进2025—2026学年广东中山七年级下学期期末语文试卷、2026年江苏常州地区七年级暑期基础过关测试卷，作为高分值现代文阅读考查篇目。散文《平江的山水文脉》被收录进2026年湖南岳阳八年级上学期语文期中联考现代文阅读篇目，散文《仙境小汉口的魅力》被纳入2026年湖北仙桃七年级语文校本期末模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