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88

楼下那条护城河,水声哗哗的,像极了广州茶楼里滚沸的粥。只是这里的水是凉的,月是清的,风里飘着的不是虾饺的鲜香,而是远山送来的一缕缕草木味。我趴在窗台上,看月光把河面铺成一条银缎子,那些细碎的波纹,倒像是谁在上面绣了暗花。远处“砰——啪”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城在打嗝,打出一个又一个喜庆的嗝。
这是我来清镇避暑读书的第四个月,也是头一回在这里过中秋。说来好笑,我一个在广州写了半辈子财经报道的人,居然被黔中这座小城“收编”了。
初来时可不是这样。六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我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迎面扑来的还是热浪——只是这热浪里裹着山风,就像把广州的暑气兑了清镇的水,淡了三分,柔了七分。房东大姐递来一串钥匙,说:“楼上那间给你留着,凉快!”我推开窗,果然凉快得有些“过分”——楼下那河,简直是个天然的空调。
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一个新地方,先要打量它的“气”。广州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清镇呢,是“凉气”,但那凉里头带着人情味。比如你走在街上,卖菜的老太太会招呼你:“老师,买菜不?自家种的。”我一开始还不习惯被人叫“老师”,后来发现,这里管谁都叫老师——卖菜的、开车的、修鞋的,仿佛满城都是孔夫子。有一回我在河边散步,一个遛鸟的大爷硬要请我去看他养的画眉,说:“老师,你写文章的,给评评这只鸟唱歌什么调?”我憋了半天,说:“大概是散文调吧。”大爷乐了:“对头!散得连麻雀都听不懂!”
这四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早晨在河边读《诗经》,水声太响,读着读着就成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河对面”。对面果然有位伊人,是位洗衣服的大姐,梆梆梆地捶着衣裳,节奏感极强,像是给我的《诗经》配了打击乐。下午写稿,写累了就数窗外的山。清镇的山不高,圆乎乎的,像一群蹲着聊天的老农。我数到第九座,突然想起广州的小蛮腰,那塔尖尖的,像要戳破天,而这里的山,却像是要把天拽下来,拉家常。
最绝的是黄昏。广州的黄昏是急匆匆的,像下班的白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就过去了。清镇的黄昏是慢悠悠的,像退休的老头,背着双手,一步三晃。夕阳把河面染成陈皮色,钓鱼的老汉收竿了,鱼篓里空空如也,但脸上笑眯眯的,好像钓到的是一篓子黄昏。我问他钓到没有,他说:“钓到了,钓到一河的风。”这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写成了一篇短文,发在朋友圈,广州的朋友说:“你这是被清镇附体了吧?”
的确,我被清镇“附体”了。我学会了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虽然从没成功过;我学会了吃折耳根,虽然第一次差点吐出来;我甚至学会了在河边的石阶上发呆,看一只蜻蜓停在芦苇上,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有一回,一个卖糍粑的老婆婆说:“老师,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我看你像本地人了。”我说:“四个月了,快了,十月底就要回广州了。”她说:“那你要带点糍粑回去嘛。”我说:“带回去就硬了。”她说:“你心里带着嘛。”这话,比糍粑还黏人。

今天是中秋。房东大姐送来一碗红酸汤,说是她婆婆做的,“吃了不想家”。我尝了一口,酸得直眨眼,却还真不想家了。或者说,不想“那个家”了——广州的家当然好,但这里的“家”,是另一种好。就像散文,有的散文是“形散神不散”,有的散文是“形不散神散”。广州是我的“形”,清镇是我的“神”。我在这里读书、写作、发呆、看河、听雨、等月亮,把自己活成了一篇散淡的文章。
晚上九点,月亮终于爬上来了。不是广州的那种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LED灯。清镇的月亮是磨砂的,像一块老玉,温温润润的。我端着茶杯,坐在河边,看月亮在水里碎成一千片,又一千次地聚拢。远处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像谁在给月亮鼓掌。我突然想:如果我是月亮,我更愿意落在清镇的河里,还是广州的珠江里?珠江太宽,月亮落下去,就漂走了;这里的河窄,月亮落下去,能靠在岸边,像一只停泊的小船。
我给广州的朋友发微信:“我在清镇过中秋,月亮是山的味道。”朋友回:“山的味道是什么味道?”我说:“是折耳根的味道。”朋友发来一串省略号。我笑了,笑完又有些怅然。十月底就要回去了。回广州后,我会不会变成一只“反季候鸟”?不,我是候鸟,正版的候鸟。三月春暖花开,我就要飞回来。到时候,河边的柳树应该绿了,山上的野花应该开了,房东大姐的红酸汤应该还在锅里咕嘟着。我呢,应该还是那个趴在窗台上看河的人,只是看的不是中秋的月亮,而是三月的桃花。
想到这里,我忽然不怅然了。因为候鸟的心里,永远有两个春天。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而清镇,是我在黔中的春天。
夜深了,水声更响了。我关了窗,却关不住月光。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手写板上,落在我写了一半的电脑上。我拿起笔,写道:“在清镇,我把自己过成了一只候鸟。但候鸟的翅膀上,永远驮着两个家。”写完,我笑了——这话太文绉绉了,不像我说的话。于是划掉,重写:“今天中秋,在清镇,吃到了红酸汤,听到了鞭炮,看到了月亮。月亮像糍粑,越嚼越香。”
这回像话了。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河水哗哗地流。那声音,像极了广州茶楼里滚沸的粥。只是这粥,是凉的,是清的,是带着山野味的。我想,明天早上起来,河水还是这样流着,月亮已经走了,但太阳会来。太阳来的时候,我就该读书了。读着读着,十月底就到了。到了就到了吧。反正三月,我会像一只候鸟,扑棱棱地飞回来。
那时候,我要在河边种一棵树。不,种一棵柳树。柳树发芽的时候,我就坐在树下,读诗,看河,等月亮。月亮来的时候,我就对它说:“嘿,我又回来了。”
然后,河里的月亮就会晃一晃,像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在清镇的日子。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好够把自己活成一只候鸟,刚好够把一座城,爱成第二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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