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祝原县址安远拾遗(外二篇)
作者:王发国
乌鞘岭横亘祁连东端,岭北铺开一方七十平方公里的盆地,当地人唤作“金盆养鱼”,这便是安远。今天回望天祝的历史,很多人会发问:五十年代初,全国第一个藏族自治县的政权,为何落脚在这座高寒的山间盆地,选定安远驿作为县治所在地。这段抉择,不是一时的机缘巧合,而是山河地理、古道根基、时代现实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一九五〇年,天祝自治区正式成立,最初政府临时驻于南冲寺。可南冲寺深居草原山谷之间,山高路阻,没有像样的公路,下乡走访、政令传达、物资转运处处受限,开展地方治理举步维艰。寻找一处交通通达、地基开阔的驻地,成了当务之急。
彼时的安远驿,行政上尚归属古浪县龙沟乡管辖。一片群山合围的盆地,四面大山为屏障,中间川地平坦,可修建机关、街市、营房,有足够的回旋发展空间,这便是民间口中“金盆养鱼”的地利。更关键的是,甘新公路穿境而过,这条河西大动脉从安远穿过,东通永登兰州,西连古浪武威,物资运输、人员往来,较之深藏草原的寺院要便利许多。
安远自古就不是寻常乡野。自汉唐起,这里便是丝路要道,唐代设洪地府,宋代置安远砦,明代设立安远驿,是翻过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的第一座驿站。长城烽燧沿山梁逶迤,驼队、戍卒、商旅千百年来在此歇脚。千年驿堡的积淀,造就了这里商贸、人居的基础,街市已有雏形,汉、藏多民族世代在此杂居共处,对周边哈溪、朵什、抓喜秀龙广大牧区,能够形成辐射,便于联系各个部落村寨,开展民族区域治理。
于是经过向上申报,西北军政委员会民政部批复同意,把古浪所辖的安远驿划归天祝自治区。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二日,自治区人民政府正式迁到安远办公,安远就此成为天祝的政治中心,开启长达三十七年的县城岁月。
岁月流转,行政区划几经调整。1958年,天祝、古浪两县合并,两地地域相融,民生工矿事业统筹发展。如今尚存的天祝藏族自治县古浪面粉厂,便是这段历史鲜活的实物见证。当年两县合并,统一布局粮食加工产业,这座厂房应运而生。机器昼夜运转,加工一方出产的粮食,服务两地百姓。后来行政区划再度分开,可老厂名称依旧保留下来。斑驳的墙体、老旧的厂房,默默记录着两县合分的时代印记,是一段岁月留在河西大地上的物证。
但安远也与生俱来带着高原的局限。盆地虽阔,却被高山紧紧箍住,可供拓展的平地终究有限。海拔两千七百多米,气候高寒,无霜期极短,漫长冬季风雪肆虐。五十年代选作县治,是立足当时现实条件的务实抉择;可随着时代向前推进,人口增加,各项事业不断发展,地域狭小、高寒封闭的短板日渐凸显,这也为八十年代后期县城迁往华藏寺埋下伏笔。
我少年时代也曾踏足这片土地。盆地之中,鱼儿山静静卧于原野,极乐寺古址坐落在雷公山脚下,明长城残垣隐现在荒坡。八十年代末,我随村里的年轻人,受乌鞘岭林场委托,在极乐寺后山坡栽松、立水泥柱、拉铁丝围栏,留宿在寺院厢房,亲见过复建之后崭新的屋舍。站在高处眺望安远老街,老机关院落、旧商铺依次排布,能够想象当年作为县城的喧嚣景象。
山河依旧,岁月流转。安远作为县治的时代已经远去,可五十年代那一次选址,写满了一代人建设民族自治地方的艰辛。它依托千年驿道的底蕴,借一方金盆盆地的地利,撑起了天祝早期的建设与发展。那些旧街巷、老建筑,连同古浪面粉厂的斑驳厂房、长城烽燧、古寺遗址一起,沉淀为不能忘却的乡土记忆。金盆养鱼的土地之上,一段波澜起伏的过往,永远留在乌鞘岭的长风之中。
安远“金盆养鱼”传奇
乌鞘岭北麓,雷公山环峙四方,群山收拢,围合出一方开阔平缓的安远盆地,当地人世代唤作金盆养鱼 。四面层峦如同巨大的盆沿,盆地当中横亘三座鱼儿山,远远望去,恰似三尾金鱼静卧盆水之间,这处山水形胜,流传着一段悠远的乡土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本是一片浩渺沼泽,四处积水漫流,洼地汪洋一片。山洪一来,遍地泥淖,牧人无处放牧,农人难以垦荒,世代居住在此的百姓饱受水患之苦。
山神怜悯黎民苍生,施展造化之功,将四周群山收拢,化作金盆的盆廓,把四散奔涌的河水收拢于盆地之内。又点化三尾修行已久的金鲤,沉落平野,化为三座鱼儿山。金鲤镇守地下水脉,疏导四处来水,漫溢的洪水被归引到沟壑河道,沼泽慢慢褪去,现出肥厚的沃土。
自此,金盆之内水土调和,山泉汩汩,草甸丰茂,既可放牧牛羊,亦可开垦田地。每到月色清朗的夜晚,月华铺满盆地,三座鱼儿山便隐隐泛起淡淡金光,相传那是金鲤在盆中悠游戏水。四方百姓闻听此地安乐,纷纷迁徙而来,筑屋垦田,人畜兴旺,安远盆地渐渐烟火繁盛。
丝路古道从此经过,安远驿车马络绎不绝,驼铃昼夜回荡。过往行旅登上高处一望,群山环抱,沃野平铺,无不感叹,真是一方天赐福地。
可世间人心总有贪念。听闻金盆底下埋有金宝,便有贪心之人,邀约一伙人,扛镢持镐,来到鱼儿山,打算掘山破地,要挖出地下的金鲤珍宝。
刚破土开山,骤然狂风大作,云雾滚滚笼罩四野,雷声隐隐自山谷滚出。山石滚落,路径迷失,一伙贪求财宝之人困在群山之中,进退不得。山神传出告诫:此金盆,非藏金银财宝之盆,乃是养育万民的福盆;三尾金鲤,护的是水土,养的是一方生民,不可妄起贪念,惊扰山川灵脉。
掘山之人幡然悔悟,弃了工具,诚心悔过,方才寻路下山。从此乡中百姓代代谨记,敬山惜地,不妄求山中虚妄宝物,守好这片山河给予的馈赠。
民间口耳相传,故事也生出许多变体,又把山间翻车,大米顺着地下暗河流到古浪土门泉眼涌出的奇闻,附会到鱼儿山周边。山水一脉相通,奇谈相互交融,更给金盆养鱼的故事添上几分奇幻色彩。
岁月悠悠流转,安远曾是天祝旧县城,一度还归古浪管辖,古城残垣、烽燧遗址、极乐寺古址散落盆谷之间。登高远眺,群山依旧环护,三座鱼儿山静静卧在沃野之上,田畴错落,村落点点。
所谓金盆养鱼,并非神话里的金玉奇珍,是高原先民面对山河生出的想象。群山为盆,沃土为水,苍生为鱼,天地造化,养育一代又一代安远儿女。祁连长风年年吹过盆地,古老的传说,伴着山间的牧歌,在乡野之间代代流传。
安远极乐寺忆旧
安远旧地,素有“金盆养鱼”之说。这片群山环抱的盆地,历史上安远一度归古浪管辖,雷公山脚下的极乐寺,便静卧于此山坳之间。这座山野古寺,岁月绵长,历来存有建置的不同说法,一谓宋代肇始,一谓元代兴建,千年兴衰,几多往事,常常萦绕心头。
相传北宋西夏时期,此地便已有一处噶举派的静修小道场,山野僧人结庐修行,只是规模狭小,建寺之人早已湮没于时光长河,不见详实记载。公元一二四七年,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完成凉州会盟,蒙藏和睦,佛法广播河西。萨班途经安远,见这处山坳背山向阳,地气安宁,便在原有旧寺基础上大举扩建,改宗萨迦派,极乐寺自此兴盛,成为华锐藏区一处重要的佛门据点。其后世事更迭,元时改宗噶举派,清代又归属格鲁派,受佑宁寺、却藏寺统辖。奈何清同治年间战火纷飞,殿宇楼台惨遭兵燹,大部建筑化为残垣,香火几经断续。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古寺方才复建不久,屋舍梁柱崭新,处处透着新修的样貌。同村一位长辈在乌鞘岭林场上班,揽下了极乐寺后山荒山绿化、栽植松树的活计,回村又叫上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前去山上植树扎围栏。干活期间,我们便留宿在极乐寺的寺院厢房里。那一段与古寺相伴劳作的时光,随岁月沉淀,时常在心头浮现。
寺院不大,院落朴素,守寺的老阿卡衣着干净得体,为人谦和温厚。整座寺院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殿内庭院,阶前廊下,处处收拾得整齐洁净,不见半分杂乱。身在其间,内心也不由得跟着沉静下来。那时后山荒坡要造林固土,我们便日日上山,抡锄挖坑,培土扶苗,立起水泥立柱,拉扯铁丝,一道道防护围栏顺着山坡排布开来。期盼松苗扎根山石,经得住高原风雪,来日长成郁郁松林。劳作归来,回到寺院厢房歇息,听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声响,悠悠漫过幽深山谷。
劳作之余便是闲暇。老阿卡常常坐下来,与我们围坐闲谈。他见识广博,话语温和,讲山间风物,讲丝路古道过往旧事,也娓娓道来极乐寺的种种传奇。
听老人述说,寺院取名极乐,并非遥不可及的幻境,而是期盼一方乡土远离灾厄,百姓安居乐业,求得世间一份安稳喜乐。最初只是几间简陋庙堂,周边乡民心存善念,你献木料,他捐砖石,众人出力,慢慢将殿宇修建起来。古寺百余年光阴流转,历经几番风雨。世道动荡之时,殿宇也曾受损,墙垣倾颓;待到时和岁丰,四方信众又自发筹募,修补屋舍,重塑佛像,让香火得以接续。每到庙会时节,四邻八乡的百姓不辞路途遥远,赶来上香祈福。山道之上人来人往,香烟袅袅,山下摊贩云集,香火与人间烟火,就这样交融在古寺周遭。
老阿卡还说起旧时的旧事,逢到荒歉年月,寺院但凡有余粮,便会接济穷苦乡邻;乡邻之间有纠葛心结,也常会来到寺中,听几句劝诫,解开心头矛盾。古寺不只是诵经礼佛之所,更是山野之间抚慰人心的一处归处。
白日栽下的松苗,一株株立在寺院后山的坡地上。泥土是新翻的,围栏将幼苗护在当中,盼它们抵御风霜,慢慢生长。抬眼望去,古寺屋舍静静坐落,远山连绵,云起云落。厢房昏黄的灯火,阿卡温和的闲谈,檐下不绝的铃音,连同那些口耳相传的寺院故事,一同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岁月匆匆,人事几番变迁。当年崭新的复建殿宇,历经数十载风雨,也渐渐染上岁月痕迹。而今再想起安远极乐寺,脑海里依旧是干净齐整的院落,老阿卡谦和的模样,还有后山山坡那一片我们亲手栽植的松林。
传奇故事代代流传,而那些实实在在的烟火过往,才是古寺最鲜活的底色。一座寺院,承载着一方人的信仰,也收藏着普通人平凡真切的旧日时光。祁连长风岁岁吹过这片山坳,千百年的兴衰往事,连同我们少年劳作的记忆,一并留在了这片素有金盆养鱼美誉的故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