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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孤妖写人间
——品读《聊斋志异》
文/孙治民
蒲松龄落笔写《聊斋志异》,初读之人,总以为满纸尽是狐仙鬼怪的奇谈,闲来翻上几页,只当作茶余饭后的乡野闲话。不少人单单流连花妖狐魅的风月故事,沉迷光怪陆离的神异情节,把这本书视作单纯讲鬼的闲书。唯有沉下心,慢慢往文字深处走,方能读懂:书中写狐写鬼,说到底写的还是人间,写乡野百姓的悲欢冷暖,写世道里藏着的善恶曲直。
蒲松龄一生居于乡野,大半辈子困在科举路上,常年在乡间坐馆教书谋生。他走村串户,在田埂场院、茶铺客栈驻足,听赶路行人、乡间耆老闲谈,一点点收集口耳相传的异闻旧事。白日教书劳作,夜里一盏孤灯相伴,将听来的故事细细打磨,一笔一画,耗去数十载光阴,攒下四百多篇故事,汇成《聊斋志异》。
他笔下的狐、鬼、花木精怪,看似缥缈无迹,性情却鲜活真切,一如身边乡里百姓。许多狐女女鬼,重情重义,心地良善,敢挣脱世俗礼教的桎梏;待人坦荡真诚,不问门第钱财,只看本心品性。反观有些人间官吏、乡中豪强,披着人的皮囊,内里贪狠歹毒,仗权势欺压弱小,巧取豪夺,颠倒黑白,反倒不如山野鬼怪明是非、懂情义。全书故事繁多,梳理下来大致分为四类,每一类,都藏着蒲松龄对世道人心的体察。

第一类,是人狐、人鬼之间真挚动人的情爱篇章,也是全书最打动普通读者的部分。旧时代礼教层层捆缚世人,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常男女很难自主选择心意相通之人。蒲松龄笔下的狐仙、女鬼、花木精灵,不受世俗条条框框约束,敢爱敢恨,看重人品本心,不贪富贵荣华。
名篇《婴宁》中的婴宁,本是狐女,天性烂漫爱笑,不染尘世烟火。长于山野之间,不曾被世俗礼教打磨,天真纯粹,笑对世间万事。待到跟随书生王子服踏入人间,亲历人情冷暖,饱尝世事风波,她慢慢收敛一身天真,读懂人世苦楚。这个故事,不只是一段人狐情缘,更是纯真天性在俗世烟火之中的缓缓消磨。《聂小倩》更是家喻户晓。聂小倩原本受老妖胁迫,引诱过路书生,攫取精气。可她遇见正直仁厚的宁采臣,见他坚守本心,不贪美色、不爱财物,心中幡然醒悟,不肯再助纣为虐。她主动道出险境,危难之时挺身相助,帮宁采臣逃离老妖魔爪。往后小倩褪去鬼身,潜心修行,伴宁采臣灯下读书,相守度日。小倩虽是女鬼,却知恩重义,坚守道义,对比世间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高下立见。
还有《青凤》《连城》《香玉》诸篇。《青凤》写耿生与狐女青凤相知相爱,历尽波折终得相守;《连城》讲连城与乔生,为守护真情不惜以命相托,生死不改初心;《香玉》写黄生在崂山道观,与牡丹花神香玉相伴,花开花落,情意始终不变。这些异类女子,聪慧坚韧,最重情义。她们没有显贵家世,没有世俗名分,却怀揣最珍贵的真心。
蒲松龄写下这些情缘,不只是铺陈浪漫传奇。扎根乡土的他,亲眼看见无数普通男女被礼教、门第、钱财困住,难寻知己。于是借狐鬼精灵的故事,寄托心中对自由真挚爱情的向往。那个年代,普通人很难挣脱世俗枷锁,唯有幻想中的花妖狐魅,方能不受礼教牵绊,随心追寻真情。故事看似奇幻,内里藏着底层男女对美好情感的期盼。放到今天重读,依旧引人深思:爱情的根基,从来不是财富地位,而是彼此真诚、互相体谅。无论岁月流转,真心相待,永远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底色。

第二类篇目,直指封建官场黑暗,写苛政酷吏残害百姓,借阴间幻境映照人间世道。这一部分,最能见出蒲松龄胸中的愤懑。久居乡间,他亲眼目睹官吏横行,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豪强劣绅鱼肉乡邻,底层百姓有冤难诉,告状无门。许多话不便直白写在纸上,便托鬼神、冥府的故事,缓缓铺展人间的种种黑暗。
《促织》便是其中最撼人心魄的一篇。皇帝喜好斗促织,本是一桩玩乐小事,旨意层层向下传递,州府、县吏层层加码,为迎合上意逼迫百姓上交促织。官府为一只小虫四处搜捕,多少人家因此倾家荡产。老实乡民成名,被摊下征集促织的差事,四处搜寻不得,遭官府杖责,皮肉溃烂,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寻到一只上好促织,又被儿子失手弄死,孩子惊恐之下投井,一家人险些家破人亡。后来儿子魂魄化作一只小促织,勇猛善斗,送入宫中博得帝王欢心,成名一家才苦尽甘来。一只小小的蛐蛐,牵动一户百姓的生死存亡。帝王一点玩乐喜好,层层转嫁,重担最后全都压在底层小民身上。短短一篇故事,道尽封建时代百姓命如草芥的悲凉。
《席方平》更是一针见血。席方平的父亲遭乡间豪强陷害,含冤离世。席方平满怀悲愤,去往阴间告状,想要为父申冤。谁料阴间各级官吏,竟和人间一般贪财受贿。豪强花钱打点,冥王、城隍尽数被收买。席方平在冥府受尽酷刑,锯身、火烤,磨难加身,依旧不肯屈服,不肯向黑暗低头。阴间本是世人心中秉公审判之地,可蒲松龄笔下的冥府,照样官官相护,贿赂横行,黑白颠倒。阴间的衙门,便是人间官府的一面镜子。阴间尚且无处讲理,人间百姓蒙冤,又该去往何处讨公道?
还有《梦狼》,直接把衙门官吏比作吃人的恶狼。堂上官员端坐,阶下差役都是猛虎恶狼,进门申诉的百姓,转眼便遭吞噬。这个比喻看着夸张,却是旧时百姓对贪官污吏最真切的感受。官府本该护佑百姓,掌权之人一旦贪利忘义,衙门就成了吞噬百姓的虎口。
今日重读这些故事,依旧带着警醒。权力一旦失去约束,极易滋生贪腐,欺压弱小。为官者当心存敬畏,体恤百姓,不可借着手中权势谋取私利。任何时代,都要守住公平正义,不让老实人蒙冤受苦。

第三类,批判科举制度埋没英才,写尽读书人寒窗苦读,却怀才不遇的苦楚。蒲松龄本人,就是科举的亲历者。他自幼饱读诗书,年少成名,可一生多次赴考,屡屡落第,到老也没能博取功名。数十年灯下苦读,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愤懑,尽数融进故事之中。
《叶生》写饱学之士叶生,文采锦绣,才学极高,可考官昏聩,数次科考,次次落榜。叶生郁郁成疾,抱憾而终。身死之后魂魄不散,依旧追随赏识自己的丁公,教导丁公之子读书。在他的指点下,丁公子一举登科。叶生借着弟子的功名,圆了自己一辈子没能实现的梦。可他终究只是一缕亡魂,功名到手,这场大梦也就醒了。故事里满是读书人的辛酸:有才学之人,空耗一生,被腐朽的科举埋没,毕生抱负,只能寄托在旁人身上。
《司文郎》读来更让人唏嘘。有一位盲眼僧人,嗅觉灵敏,能凭气味分辨文章好坏。好文读来,清香绵长;拙劣空洞的文章,臭气熏天。几位书生带着文章,请盲僧品鉴。盲僧一眼便能分出高下,待到放榜之时,好文落第,那些粗陋空洞的文章反倒高中。考场之中,考官有眼无珠,不识佳作,取舍全凭私心。盲人靠嗅觉便能分辨优劣,手握取舍大权的考官,双眼明亮,却辨不出文章好坏,何其讽刺。
旧时科举,本意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到后来考场贿赂成风,考官不学无术,取舍凭人情、凭喜好。无数寒门读书人耗尽青春,困在考场之中。蒲松龄写下这些故事,不只是抒发个人失意,更是替千千万万寒窗苦读的寒门学子发声。有才者不得重用,庸碌之辈平步青云,这样的世道,怎能不叫人心寒。
放到当下,科举早已远去,可故事里的道理依旧值得回味。任何选拔考核,都要守住公平公正,以真才实学作为评判标尺,不可凭人情偏见取舍。人这一生,才华固然重要,可若是缺少公平的平台,良才也会被埋没。读书求学,亦不必只盯着功名结果。读书真正的意义,在于涵养本心,习得真知。

第四类,劝世寓言、乡野奇闻,借小故事剖析人性,劝人向善,戒除贪念妄想。这一类篇幅长短不一,有的短短数百字,如同乡间老人坐在炕头讲的旧事,朴素简单,句句藏着做人的道理。
《画皮》流传最广。恶鬼披上美艳人皮,化作绝色女子,引诱贪慕美色的王生。王生被外表迷惑,不听妻子劝告,引鬼入室,险些丢掉性命。待到恶鬼撕下画皮,露出狰狞本相,王生才幡然醒悟,可灾祸已然降临。很多人只把它当作鬼怪故事来读,内核却是警示世人:不要被光鲜华丽的外表蒙蔽双眼。世间许多诱惑,看着美好,内里藏着祸患。人心中的贪欲,便是引邪入门的通道。
《崂山道士》讲一个年轻人,一心想学穿墙法术,盼着不劳而获,靠着法术凭空取财。他上山拜师,不肯踏实吃苦修行,只想学投机取巧的本事。道士教他穿墙之术,叮嘱万万不可心生贪念,不可用来作恶。可他刚学会,就想着回家偷盗财物。贪念一起,法术当即失效,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这个故事讥讽心存侥幸之人:不愿付出辛劳,总想走捷径,最后只会自食苦果。
书中还有许许多多短小故事,记录各地风土异闻,写人心的虚荣、吝啬、狡诈。有的写守财之人,攥着家财,舍不得吃穿;有的写爱慕虚名之辈,一味追逐脸面,最后沦为笑谈。蒲松龄借着这些细碎故事劝诫世人:常怀善心,克制贪欲,脚踏实地,守好本心。
读完这四类故事,再回看整部《聊斋志异》,便能读懂蒲松龄的苦心。不少读者读聊斋,只爱看狐鬼相恋的传奇,追逐热闹情节。拨开神异的外壳,内里全是乡土人情、世道人心。鬼怪只是一层外衣,蒲松龄真正想写的,是底层百姓的苦难,是人间善恶。他久居乡野,日日和普通百姓相处,深知普通人过日子的难处。看见弱者蒙冤,好人受欺,心中不平,便借着这些故事替普通人说一句公道话。
有人说,鬼怪故事都是虚妄,放到今天还有什么用处。细细思量,世上哪里有那么多鬼怪。所谓邪祟,大多是人心里生出的贪念、恶念。鬼由心生,妖从欲起。当年书中那些贪官、恶绅、追逐浮华的俗人,心底藏着的恶,远比狐鬼更加可怖。时至今日,我们依旧要学着分辨善恶,警惕虚浮华丽的表象,守住内心底线。做人,要真诚厚道;做事,要踏实本分。手握权力之人,更要守正存善,不可仗自身优势欺压普通人。故事颂扬的真诚情义、刚直骨气、悲悯善心,跨越数百年岁月,放到如今,依旧不会过时。
蒲松龄坐在农家油灯底下,一字一句记下乡野传闻,写下四百多篇故事,并不是为宣扬神怪,也不是博人一笑。他以狐鬼为笔墨,替底层百姓发声,鞭挞世间奸恶,劝勉世人向善。一卷聊斋,看似满纸鬼神,实则满纸人间烟火,满纸百姓悲欢。
他不过是乡间一名教书先生,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显赫身份,却凭着一支饱蘸乡情的素笔,记下世间不平,守护人心公道。那些孤妖野鬼,只是他借用来叙事的载体,借着他们的口舌,道出寻常百姓不敢直言的心里话。好人未必身居高位,恶人未必面目狰狞;孤妖亦存仁善之心,衣冠之中常藏奸佞之徒。掩卷深思,善恶自有归宿,公道自在人心。
跨越数百年光阴,今日重读《聊斋志异》,不只是品读一段段古老传奇,更是隔着岁月风尘,静听一位乡土文人的肺腑之言。身处喧嚣纷扰的当下,翻开此书,便是时时警醒自己,擦亮双眼,守住本心,心怀悲悯,明辨善恶。为人处世,不求轰轰烈烈,但求恪守良知,不欺弱小,不贪非分之利。
《聊斋志异》在文学史上,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是我国古代文言短篇小说的集大成之作。早先的志怪文字,大多只是简单记录奇闻异事。蒲松龄融合魏晋志怪、唐传奇的长处,让文言小说重焕光彩。他笔下人物不再是简单的善恶符号,孤妖野鬼各有脾性,有欢喜,有委屈,有成长,鲜活得如同身边乡人。文章虚实相生,借幽冥幻境写世间百态,幻景只是外皮,现实才是筋骨。文字雅而不晦涩,带着乡土烟火气息,寥寥数笔便能描摹人情物态。题材广博,有情爱悲欢,有官场黑暗,有科场辛酸,小故事承载大道理。成书之后代代流传,戏曲、评书、影视不断从中取材,为后世文学留下取之不尽的故事原型。
蒲松龄的文字扎根乡土,带着厚重的泥土气息,写尽人世百态。数百年来,《聊斋志异》能够代代相传,经久不衰,根源就在于它描摹的从来不是鬼魅精怪,而是亘古不变的人心。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可人性之中善恶的抉择,永远值得后人反复品读。一卷聊斋,藏尽人间万象。读罢方才懂得,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幽途鬼魅,而是迷失沉沦的人心;世间最珍贵的,永远是心底不灭的良善与一身不屈的刚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