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说  母  亲

作者：朱墨

《冬日归人影》这幅画创作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年前，是我人生中既有高光闪耀、又有低谷浮沉的一段岁月，正所谓福祸相依。彼时，我被军委评为两用人才标兵，事迹广为宣传。一时声名在外、意气风发，人人皆以为我前路坦荡、扶摇直上。可人生世事，从来都是明暗相依、起落相生。

荣誉热潮褪去后，我被调往新的单位。按理说，新单位平台优越、前景可观，可人生境遇的好坏，从来不在于平台高低，而在于人心与际遇。我当初是被大领导点名调岗而来，身负期许、满怀热忱，想要在新的岗位踏实作为、再创价值。奈何层级遥远、鞭长莫及，职场之中的细碎倾轧、人际寒凉，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

我生性自尊纯粹、不善逢迎，不屑也不愿凭借上级光环周旋人事、谋取便利。故而面对无端排挤与刻意打压，我从不申辩、不攀附、不诉苦，大多时候只是隐忍自持、委曲求全。

当时我的直属上司心胸狭隘、执念私弊、嫉贤妒能。后来知情同事告知，我所任职的岗位，原本是他暗中运作、留给自家亲戚的私位。我的到来，打破了他的私心算计。知晓缘由后，我才豁然明白，为何他始终对我如临大敌、处处设防。

当我满怀热忱憧憬前路、一心干事之时，迎来的并非锦绣坦途，而是世俗的猜忌、狭隘的桎梏与无端的冷遇。外界对我的宣传热度渐渐褪去，他便卸下所有表面平和，处处掣肘、百般打压，视我为一无是处，事事挑剔、层层打压，将我彻底冷落搁置，置于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深知自身秉性：唯对艺术虔诚专注，对事业清醒笃定，却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圆滑处世、更不屑溜须逢迎。这份纯粹与执拗，成就了我的艺术，也让我在繁杂世俗中屡屡受挫。那段被冷落、被误解、被排挤的岁月，孤寂难熬，却是我人生最珍贵的沉淀期。

人生所有的逆境，皆是悟道的契机。俗世的寒凉与失意，没有消磨我的心志，反而淬炼了我的心性、沉淀了我的风骨，让我在浮躁尘世中得以沉静下来，褪去浮华、回归本真。人处低谷，方能看清世事、读懂人心、敬畏生活。也正是这份困顿与寂寥，催生了我的创作灵感，恰应了古人“愤怒出诗人，磨难生华章”的深意。我大多思乡寄情、观世悟道、抒情言志的作品，皆诞生于这段沉淀自我、淬炼初心的低谷时期。

风雨终有尽头，阴霾终会散去。熬过这段无人问津的困顿岁月，我的人生终迎转机，否极泰来，向阳重生，此为后话，不必赘述。

人这一生，顺境多逐名利，逆境方念初心。天涯游子，历经世态炎凉、尝尽人生百味，落魄困顿之时，心底最柔软、最牵挂的，永远是故乡的烟火、最温暖、最治愈的，永远是母亲的怀抱。

无数个孤寂深夜，我辗转难眠、心念故土。母亲慈祥温婉、白净秀雅的容颜历历在目，她温柔清甜、殷殷唤我的乡音，岁岁年年，久久萦绕耳畔，从未远去。每每思及慈母，万般温情涌上心头，热泪便不自觉润湿眼眶，一段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童年往事，清晰如昨。

那年我未满七岁，初冬时节，天降小雪，天地清寒，万物凝霜。

母亲带着年幼的我，步行五里乡间小路，去往集市售卖地瓜，补贴家用。

彼时家境清贫、生活拮据，柔弱单薄的母亲，肩挑近百斤的地瓜，沿着湖畔蜿蜒崎岖的乡间小路，一步一步，蹒跚前行。她一只手扶稳肩头沉甸甸的扁担，一只手紧紧牵着年幼的我，风雪为伴，步履坚定，撑起了清贫岁月里整个家的烟火与希望。

冬日严寒、霜风刺骨，年幼的我却从未觉得寒凉。母亲温热宽厚的大手，紧紧包裹着我的小手，予我满身温暖、满心安稳，抵得过世间所有风霜寒凉。

乡间小路坎坷崎岖，冬日冻土坚硬结实，虽无雨后泥泞湿滑，却格外硌脚磨步。母亲温柔宽慰我，寒天冷路虽艰，却已是清贫岁月里最好的行路光景，人间风雨，从来各有难处、各有不易。

寒门子弟，未经宠溺、早识人间疾苦，自幼便懂感恩体恤。年纪尚小的我，已然懂得母亲持家的辛劳、负重的不易。我悄悄伸出小手，想要从沉甸甸的筐中拿出大个地瓜，为母亲分担些许重量，替她减轻一丝疲惫。母亲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连忙温柔制止，执意不让我受累，只叮嘱我把手揣进衣兜，好好取暖、护住小手。

我年少倔强，执意说不冷。彼时双手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冻至发木，反倒生出灼热之感。也正因那次风雪行路、寒天受累，我的双手落下了长久的冻伤，多年反复、时时作痛，也让善良柔软的母亲，满心愧疚、心疼许久，牵挂了许多岁月。

奔波一路，终于抵达集市。地瓜售卖完毕，母亲不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却执意把我带到集市桥头的小餐馆，特意为我买了当地特色小吃“锅盖”——湖北仙桃一带独有的民间风味面食，菱形面饼裹着鲜香剁椒与豆瓣酱，贴于泥壁铁桶、炭火烤制，外酥里香，风味独特，又特意为我点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

简单朴素的一餐，却是我童年岁月里最珍贵、最温暖的人间美味。饼香汤鲜、暖意融融，数十年岁月流转，山河更迭、世事变迁，那份藏在清贫岁月里的母爱温情，依旧刻骨铭心、温暖至今。

我再三劝说母亲一同分享，她始终温柔推脱，只说自己不饿、无需食用。历经岁月我方才懂得，哪里是不饿，不过是清贫母亲最朴素的隐忍与偏爱。彼时这一餐总价不过两毛钱，于旁人微不足道，却是母亲在拮据生活中，能倾尽所有、予我的极致温柔与万般宠溺。

归途暮色渐临、晚风微凉。母亲省吃俭用，零星买了几粒糖果，只分给我两颗，余下的悉数收好，想要带回家留给年幼的弟弟们。除此之外，她还破例为我购买了泥鸡公喇叭与彩色气球。漫漫归途，我一路吹着喇叭、含着糖果，蹦蹦跳跳、满心欢喜，忘却人间清贫、不识生活疾苦，只沉浸在母亲给予的纯粹快乐与温柔守护之中。

童年这段清贫温暖、风雪相伴的母子归途，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最柔软、最坚韧的精神底色。

历经俗世浮沉、阅尽世事寒凉，再回望这段岁月，万千感慨、灵感迸发。我即刻铺纸研墨、落笔成画，将心底最温暖的记忆、最纯粹的母爱、最质朴的人间温情，尽数凝于笔墨，绘就《冬日归人影》。画作定格的，正是暮冬小雪过后，母子相伴、踏雪归村，将至家门的温情一瞬。

整幅画作以大面积素色铺陈渲染，烘托冬日清寒萧瑟的乡村意境，不缀繁色、不施浓墨，以极简笔墨写尽冬日落寞静谧的天地气象。大面积素色布景只为铺垫意境、烘托氛围，真正的笔墨重心与情感内核，皆藏于人物与温情之中。

我以母子相依归家的背影为画面主体，略施暖色温柔提亮，冷暖相融、虚实相生，主次分明、意蕴悠长，恰似万寒之中一点暖，万般清寂一抹情，让朴素的人间温情，在清冷天地间熠熠生辉。

绘画至高之境，不在于浓墨重彩、雕琢繁复，而在于以简驭繁、以静写情、以景载心。不刻意渲染主体，却让情感自然流淌、意蕴自行生发，让观者于极简画面中，读懂深沉大爱、看见人间温柔。

画中母子相依的背影，将俗世清贫里的陪伴、烟火岁月中的温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动人心弦。母亲负重前行的身姿、肩头扁担箩筐的模样，无声诉说着乡村母亲的勤劳坚韧、善良淳朴与无私伟大。

为让画面更富烟火气息、更具人间暖意、更含岁月深情，我特意添画了家中小黄狗奔赴村头、摇尾迎主归家的灵动一瞬。小小一笔，盘活整幅画面，既添乡野生趣，更衬人间温情，让清冷的冬日画面，盛满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这幅画，是我低谷岁月的心灵归处，是我艺术初心的纯粹定格，更是我对母亲、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与致敬。

十年前，便有资深收藏家慧眼识珠，出高价意欲收藏此画，我未动心。纵使报价不菲，我亦深知，笔墨有价、匠心无价、真情无双。这幅画，早已超越艺术品本身的价值。它承载着我清贫纯粹的童年记忆、母亲润物无声的深情厚爱、我逆境沉淀的人生心境，更藏着我艺术创作最本真、最纯粹的初心。笔墨可反复描摹，画作可再三创作，但独一无二的岁月、刻骨铭心的母爱、低谷悟道的心境、初心纯粹的情怀，此生再也无法复刻、无可替代。

（注：2017年，在故乡举办“故乡情”书画展，我将此作捐赠仙桃博物馆，被该馆永久收藏）

时至今日，岁月流转、境遇变迁，无论我的办公室几经搬迁、身处何方，这幅《冬日归人影》始终悬挂在最显眼、最醒目之处，朝夕相伴、时时观照。

每每抬眼凝望这幅画作，心底的浮躁烟消云散，心底便盛满温柔与力量。母亲给予的善良、坚韧、纯粹与温暖，始终滋养着我的心性、砥砺着我前行。它时时提醒我：不忘初心、坚守本真、心怀善意、笃行不怠，让我人生的奋斗方向愈发清晰，前行的步履愈发坚定，创作的初心愈发纯粹。

我与母亲这段风雪归途的往事，并非只属于我和我所处的那个年代，而是世间万千游子共同的童年缩影，是一份共通的母爱温情。天下母亲皆怀慈悲，世间母爱尽皆纯粹。纵然山河有别，岁月流转，际遇各不相同，可母亲的守护、故土的眷恋、童年的赤诚，永远是世间最治愈、最动人的人间至美。我愿这幅朴素真挚的画作能够跨越时光，抚慰人心，唤醒每一位观者心底深藏的故土记忆与慈母深情，回望初心，感念母恩，敬畏生活，珍惜这份人间温情。

曾有一首歌语：爹亲娘亲不如某某亲。历经半生浮沉、阅尽世事万千，我不太认同。世间所有羁绊、所有浮华、所有虚名，终会随风散去，唯母爱无私纯粹、亘古不变，唯故土烟火岁岁温情。

母亲，是我们生命的来处，是我们心性的底色，是我们对抗世间所有风雨寒凉的底气，更是人世间最温柔、最伟大、最可爱的人。

人间至美是初心，人生至暖是母爱，艺术至高是本真。

2013年9月 朱墨于广州

附：同时期、同类题材的作品一组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