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 网 人 家
作者:乔世祯
小渔网,顾名思义,就是捕捞海中小类鱼种的专捕网具。这种网具宽六米左右,长五十余米,网眼有筷子粗细。网的上端每隔两米,绑定一个用网兜包裹的玻璃浮漂或是软木浮漂;网的两端,各固定一根八米多长、成年人小腿粗细的竹竿,用以撑开网身。竹竿上拴有三叉缆绳,再将一根擀面杖般粗细、六十多米长的网梗绳系在三叉缆绳上。岸边沙滩相隔六十多米的位置,各安装一盘绞关,再配备一条七米多长、用来装载网具的大网船,船上架设两张大橹,这便是捕捞小鱼的整套渔具装备。
当年,小平岛四周海域盛产小川丁、白漂子、黄扣子、吹鼓筒、令吉子等小型海鱼。每到秋季,这些小鱼成群结队,浮游在小平岛周边海面,层层叠叠,如同微风拂起的海面涟漪,灵动穿梭。每逢潮水缓流之时,这些海中精灵便争先恐后涌入岛子西口的海湾,这正是小渔网捕捞的最佳时机。彼时,西口海边不少渔家都置办了小渔网,当地人称之为“养小网”,我家当年也养了一盘小渔网。
拉网渔家各有固定的作业海域,俗称“网口”“拉网地盘”。我家的网口,在本岛南山边一处名叫“小圈”的幽静海湾。每年九月开启小网捕捞时,家里都会临时雇佣几名务工人员,当地俗称“伙计”,一般八人左右。我家多在本岛招募刚中学毕业、在家待业的青年。建国初期入学年龄偏大,中学毕业的少年大多十八九岁,身强体壮、气力充足,干起活来利落有劲、毫不懈怠。
我的父亲乔传忠是船队的“把头”。此“把头”并非旧社会的封建把头,而是负责驻守山坡、观察鱼群动向的技术岗位,经验与眼力缺一不可。父亲深谙海况鱼情,眼力精准、经验老道,判断鱼群十拿九稳。每当观测到海面大面积游动的鱼群,便及时下令,让停靠在山下海滩的网船即刻出海围捕。因此,我家每次拉网的渔获产量,向来名列前茅。
反观其他渔家的老把头,大多年事已高、目力不济,常常把海面风吹泛起的浪花误判为鱼群,贸然下令下网围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辛苦一整天。正因父亲观鱼眼力独到、精准无误,当地渔民给他取了个响亮的绰号——“猫眼”。
围网作业时,船上六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齐心协力。两人立于船尾摇橹行船,伴着阵阵粗犷的渔家号子;其余四人分为两组,在船头快速下网。行船、下网必须迅捷利落,稍有迟缓,鱼群便会挣脱包围圈、四散逃窜。
网船在海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将渔网与网梗尽数沉入海中。船只靠岸后,众人迅速登岸,拖拽网梗直奔绞关固定。两岸各有两人转动绞关收拉网绳,其余六人分列两侧,徒手向岸边拖拽网梗。待网梗全部上岸,众人再集结海边,合力收拉渔网。
此时,父亲早已从山坡走下,划着小舢板来到渔网周边。他抓起船上提前备好的石块,精准甩向渔网四周外缘,震慑想要跃网逃窜的鱼群,牢牢锁住渔获。待渔网即将收至岸边,父亲将小舢板停靠在渔网中段,扶住浮漂,将网身架稳在船边。
伙计们随即踏入浅海,托起网底、收拢渔网。网中万千海鱼活蹦乱跳、肆意翻腾,一派丰收景象。若一网渔获上千八百斤,便用捞兜直接舀入小舢板;若渔获数千斤以上,便摇来大网船,将渔网搭挂船舷,两人分立船帮,用大号捞兜将渔获尽数捞入船舱。
记忆最深的一次,一网捞出上万斤海鱼,沉甸甸的渔获几乎将渔网撑破。还有一回,大网船满载七八千斤鲜鱼,行至西海口准备靠岸卸货,海面骤然刮起猛烈西风,翻涌的海浪不断冲刷船舱,大半渔获被海浪卷走,所剩寥寥无几,损失惨重。
每次收网结束,海边都会聚集不少村里的男女老少,挎着竹筐、拿着小兜,捡拾漏网的小鱼、挂网的残鱼,人人都能收获七八斤鲜鱼。儿时的我,也常挎着小筐去海边凑热闹。伙计们见我年幼,总会热心拿过我的筐,从网中舀满鲜鱼。可每次都会被父亲厉声制止,他教导我,年少不可养成不劳而获的惰性,想要收获,便要自己弯腰捡拾。我只好将筐中鱼儿尽数倒回渔网,悻悻地提着空筐走向沙滩。
渔船满载后,便摇至岛西海滩卸鱼售卖。岸边早已挤满慕名而来的采购者,各地赶来的汽车、马车、驴车,还有骑车而来的百姓,络绎不绝。那个年代,海鱼价格低廉,这类小海鱼仅几分钱一斤。拉小网的同时,偶尔也能顺带捕到大棒鱼、香梭子鱼等优质经济海鱼,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有一次,一网捞出三十多条通体银亮、长达一米的大刀鱼,皆是正宗渤海刀鱼,彼时市价将近一元一斤。如此珍贵的渔获,父亲分毫未卖,悉数平分给各位伙计,让大家带回家尝鲜。
小川丁、白漂子、吹鼓筒这类近海小鱼,在当地有着多样的吃法。新鲜小鱼加盐腌制、晒干储存,是冬日餐桌上的家常美味。干鱼可上锅蒸熟,亦可放在火炉盖上烤至酥脆,搭配小酒,滋味十足、回味无穷。还有人将小鱼煮熟晒干,制成自制海米,炒菜、熬汤、拌菜时撒上一把,鲜香浓郁,堪比调味料。
最让岛里人钟爱的,便是小鱼发酵制成的鱼酱。蒸上一碗醇香的鱼酱,就着大葱、咸萝卜条,搭配苞米面饼子、苞米面糊粥,百吃不厌。我儿时最偏爱这口,常常把鱼酱抹在两张饼子中间,夹上一根小葱,如同如今吃汉堡一般,贪嘴多食,屡屡吃得过咸齁嗓,落下常年咳嗽的病根,数十年时常反复。
每年十一月中旬,小渔网捕捞作业便会歇海休渔。渔民将大网船拖上岸,倒扣在沙滩上晾晒;再把小渔网、网梗拖至沙滩,彻底晒干梳理,整齐卷起存放于仓库,妥善收纳,以待来年出海再用。
歇海之后,便是渔家最热闹的分红之日。我家和周边几户养网人家,都会置办鸡鸭鱼肉、烧酒美食,犒劳辛苦劳作近三个月的伙计们。饭菜管饱、肉食管够、美酒管酣,让一众年轻伙计吃得酒足饭饱、尽兴而归。我也跟着大快朵颐,饱尝美味。饭后账房先生逐一结算工钱,每人可分得两百多元。在当年,两百元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伙计们个个满心欢喜、满载而归。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亲带着自家的小渔网,先后加入初级社、高级社,后来并入大连水产养殖总场,成为一名正式水产职工,深耕渔业,直至退休。
六十余载岁月倏忽而过,沧海变迁、海况更迭,当年随处可见的各类小海鱼,如今已然难觅踪迹。昔日挥洒汗水的年轻伙计,如今已是八旬老者,部分老友已然离世。我的父亲,也早已病逝多年。我亦步入古稀之年,垂垂老矣。
当年海边拉网捕鱼、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那群淳朴勤劳的渔家少年,那片物产丰饶的蔚蓝海域,如今都只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回味、念念难忘。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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