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两岸》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言
第一卷 黄河对岸来的人
第一章 赵家沟
第二章 山西兵赵怀远
第三章 听不懂的话
第四章 云岭伏击
第五章 午城大捷
第六章 两面臂章
第七章 晋西事变
第八章 突围
第二卷 生死之交
第一章 在战斗中成长
第二章 夜袭据点
第三章 反“扫荡”
第四章 二柱
第五章 反攻
第六章 投降
第三卷 余晖
第一章 回赵家沟
第二章 去刘黄岺
第三章 书信往来
第四章 平反
第五章 重逢
第六章 余晖
尾声

序言
黄河从青海发源,一路奔涌向东,在晋陕峡谷间劈开黄土高原,到了风陵渡一带,忽然折向东北,再向南,画出一个巨大的“几”字弯,然后滚滚东去,直奔大海。

在这个“几”字弯的南岸,是河南。北岸,是山西。两岸的黄土,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厚重,一样的贫瘠。两岸的人,一样的肤色,一样的口音里带着土腥味,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认死理。
1937年,日本人打过来了。
卢沟桥的炮声传到豫西的时候,玉米还没收。传到晋西北的时候,莜麦刚上场。两边的庄稼人都蹲在地头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闷响,一声一声的,像天上在打雷。
他们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八年。
他们更不知道,为了打这场仗,黄河两岸会有多少子弟,跨过这条河,到对岸去流血、拼命、死去。
这本书,写的就是那些人。
河南的,山西的。从黄河对岸来的,在黄河这边土生土长的。他们本来不认识,口音不同,习惯不同,连吃饭的口味都拧着。可鬼子来了,他们走到了一起。一起打仗,一起流血,一起死。死的时候,河南人喊河南话,山西人喊山西话。可他们喊的,都是“娘”。
这本书,是从一个山西人的眼睛看出去的。
他叫赵怀远。山西交城赵家沟人。1938年参加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他在队伍里,第一次见到了那群从黄河对岸来的河南兵。
他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看不惯到离不开。他看着他们冲在最前面,死在最前头。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一个活下来。他看着他们从年轻后生,变成中年汉子,变成白发老人。他看着他们,有的当了将军,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留下。
他记了一辈子。
他把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故事,那些人的口音和脾气,都写在了他的小本子上。那个小本子,跟着他走过了晋西北的雪山,走过了交城的沟壑,走过了文革的牛棚,走过了和平年代的每一个夜晚。
现在,他把那个小本子上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第一卷 黄河对岸来的人
第一章 赵家沟
1938年初,山西交城。
交城在山里。从太原往西,过了清徐,就进了山。山不高,但沟壑纵横,一层一层的黄土坡,像被谁用刀劈过,又用锉刀锉过。沟底是干涸的河床,石头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山坡上稀稀拉拉种着莜麦和谷子,一亩地打不了几斗粮。十年九旱,靠天吃饭。老天爷要是开恩,一年能收两季;要是翻了脸,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赵家沟就在这样的山沟里。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窄窄的山沟两侧。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村口。谁家生了孩子,就在这棵树下挂一根红布条。谁家死了人,也在树下烧一摞纸。这棵树是赵家沟的魂。
赵怀远是赵家沟的庄稼汉。他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一个石头垒的猪圈,院子里有一盘石磨。他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只会种地,见了保长话都说不利索。他娘是个小脚女人,纳鞋底纳得全村有名。家里穷,但勉强能过。冬天喝稀的,夏天吃干的,过年的时候能见着一点肉星子。

赵怀远二十四岁,长得壮实,肩膀宽,手掌大,是个干庄稼活的好手。他能扛着一百多斤的粮袋走十里地不歇脚,能扶犁耕地从早干到晚不喊累。但他笨。嘴笨,手也笨。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小时候在私塾里,先生教《三字经》,别人三天背会,他背了十天还磕磕巴巴。他爹叹气说:“你这娃,老实是老实,就是脑子慢。”
可赵怀远有个好处: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先生让他背《三字经》,他背不会就不吃饭。后来他真的背会了,一个字不差。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娃,笨是笨,但能把自己逼死。”
他娶了隔壁李家沟的姑娘秀兰,秀兰是个勤快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嫁过来两年,把这个穷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但安稳。
那天傍晚,赵怀远正蹲在自家地里刨红薯。秀兰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田埂上,把刨出来的红薯一个个地往筐里捡。夕阳照在黄土坡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赵怀远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北边的山道上涌过来,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赶着牲口。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一团。
“怎么了?”赵怀远站起来,朝路上张望。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说:“后生,快跑吧。鬼子打过来了。太原都丢了。”
赵怀远愣了一下。“太原丢了?”
“丢了。鬼子的飞机,嗡嗡地飞过来,扔炸弹。城墙塌了,挡不住啊。鬼子的兵,穿着黄呢子大衣,端着刺刀,见人就杀。我亲眼看见的,太原城里的老百姓,往南跑的,往西跑的,到处都是死人。”
赵怀远蹲在地里,手里还攥着刚刨出来的红薯。他转头看了一眼秀兰。秀兰的脸白了,手护着肚子,看着他。
“当家的,咋办?”
赵怀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山道上那些逃难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块地,这片养了他二十四年的黄土坡,不再安稳了。
那天晚上,赵怀远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抽了一夜的旱烟。他爹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东边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赵怀远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爹,我想去当兵。”
他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
“去吧。鬼子来了,种地也种不安生。你走了,家里还有我。”
赵怀远走进屋里。秀兰坐在炕边,手里攥着一块旧布,没有哭。她知道拦不住他。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塞进他的包袱里。
“山里冷。你带着。”
赵怀远接过棉袄,放在炕上。他看着秀兰的肚子,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嘴笨。他想说“等我回来”,可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想说“你照顾好自己”,可他知道她会的。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赵怀远在村口碰见了三个年轻人。他们都是赵家沟附近的,一个叫二柱,十七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一个叫铁蛋,比赵怀远小两岁,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个叫栓子,跟赵怀远同岁,家里有个瞎眼老娘。
“你们也去?”
“去。”
“那走吧。”
四个人,一人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几个窝窝头,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赵怀远停住了脚。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秀兰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肚子挺得高高的。
赵怀远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二柱跟在他旁边,小声问:“怀远哥,你说,咱们能打跑鬼子吗?”
赵怀远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才十七,瘦得跟麻杆似的。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
“能。打不跑也得打。打跑了,咱们才能回家种地。”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东走。走了两天,在一个叫东社的地方找到了招兵的队伍。
第二章 山西兵赵怀远
1938年春,决死二纵队某部驻地。
赵怀远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站在操场边,等着分配。他旁边站着二柱、铁蛋和栓子。四个人从赵家沟出来,走了两天山路,在一个叫东社的地方找到了招兵的队伍。
招兵的人姓杜,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刀疤。他看了赵怀远一眼,问:“叫什么?哪儿人?”
“赵怀远。交城赵家沟的。”
“会打枪不?”
“不会。会种地。”
杜老总笑了一下。“行。种地的,有力气。去特务连。”
就这样,赵怀远被分到了特务连。二柱分到了辎重连,铁蛋去了通讯班,栓子去了炊事班。
特务连是决死二纵队的精锐,平时训练最苦,打仗冲在最前面。连长是个四川人,姓周,是个走过长征的老红军,满口四川话,骂起人来眼睛瞪得铜铃大。他对赵怀远说:“你,新兵,从今天起,每天跑十里地,练打枪,练刺杀。练不好,老子一脚踹你回赵家沟。”
赵怀远没说话。他笨。他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周连长教刺杀,一个动作示范三遍,别人都会了,他还站在原地发愣。周连长骂他:“你耳朵聋了?刺!往前刺!”赵怀远就闷着头往前刺,一刺就是一整天。别人歇了他还在刺,别人吃饭了他还在刺。刺到最后,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托着右手继续刺。
二柱在旁边看得着急:“怀远哥,你歇会儿吧。”
赵怀远不说话。他把牙咬着,继续刺。
一个月后,连里搞刺杀考核。赵怀远拿了第一。周连长当着全连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兵,笨是笨了点,但他能把自己练死。”
1938年3月,午城战斗。
这是赵怀远第一次上战场。他入伍才几个月,还是个新兵,就赶上了大仗。
那天拂晓,决死二纵队配合八路军115师主力,在隰县午城一带伏击日军。赵怀远所在的连队负责堵住日军的退路。他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杆老套筒,手心里全是汗。
日军的队伍沿着公路走过来了。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中间夹着几十辆大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赵怀远看见那些日军穿着黄呢子大衣,戴着钢盔,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的心跳得厉害。
“打!”
信号弹升空,枪声大作。赵怀远看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咬着牙,端着枪,朝敌人射击。他不知道打没打中,但他看见一个日军倒下去了。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开始撤退。赵怀远跟着连队追出去好几里地,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
战斗结束后,赵怀远蹲在战壕里,浑身发抖。他第一次杀人。那个人,他连面都没看清楚,就倒在公路上了。他想起那个人的黄呢子大衣,想起那顶钢盔,想起那支步枪。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了。他杀了一个人。
周连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
赵怀远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抖。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他躺在营地里,翻来覆去。二柱凑过来,小声问:“怀远哥,你咋了?”
赵怀远沉默了很久。“二柱,你怕不怕?”
“怕啥?”
“怕死人。”
二柱愣了一下。“怕。可鬼子来了,不打不行。”
赵怀远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从那以后,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别人以为他在想战术,其实他在跟自己说:打完了,把人埋了。
1938年夏,赵怀远又参加了好几次战斗。他学会了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学会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生存。他从一个庄稼汉,变成了一个老兵。
有一天,他收到了家里的信。是秀兰托人写的。信上说,她生了一个闺女,母女平安。信的最后,秀兰写了一句:“你啥时候回来?”
赵怀远把信看了好几遍。他蹲在窑洞门口,看着远处的黄土坡,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怎么写。他嘴笨。
1939年,晋西事变前夕,赵怀远已经当上了班长。他带着一个班的山西兵,在交城、文水一带跟日军周旋。他学会了打游击,学会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生存。
他也在等着一个人。一个从黄河对岸来的人。
1939年深秋,山西交城云岭村。
赵怀远带着二柱和几个山西兵,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接应一批新兵。这批新兵是从河南招来的,走了几百里地,过黄河,穿封锁线,今天到。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溜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是一支长长的队伍,灰扑扑的,像一条土龙在黄土坡上蠕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杜老总。他比一年前更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身后跟着一群人,穿的都是便衣,破棉袄、粗布褂子,有的还戴着草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
赵怀远眯着眼打量这群从黄河对岸来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经过长途跋涉,腿都打晃了。他们的脸上都是汗渍和灰土,嘴唇干裂,但眼睛都亮着,四处张望。看山西的山,看山西的树,看山西的村子,看赵怀远他们。
赵怀远第一眼的感觉是:这群人,土。比他见过的所有兵都土。他们的衣服比山西兵还破,鞋子磨得快穿了底,有人光着脚。
但他们的眼睛,让赵怀远心里动了一下。那种眼睛,他在山西兵身上也见过。那是没见过世面、但憋着一股劲的眼睛。
杜老总走到村口,看见赵怀远,喊了一声:“怀远!来几个人,帮忙安顿新兵!”
赵怀远应了一声,带着二柱迎了上去。他走到队伍跟前,第一次近距离看这群河南兵。他们身上的土腥味很重,那是黄河两岸黄土地的味道。
赵怀远的目光扫过去,落在了队伍末尾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看起来比自己小几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袖口短了一大截,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他走路有点跛,右腿好像不太方便,但咬着牙走,一声不吭。
赵怀远走过去,伸手要接他怀里的东西。“给我吧。”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能拿。”
赵怀远愣了一下。他听不太懂河南话,但能猜出大概意思。那年轻人旁边有个壮实的小伙子,虎头虎脑的,正搀着他的胳膊。
“谢了,老哥。我叫怀万英。他是我表哥,王天伦。”
赵怀远点了点头。“赵怀远。山西交城的。”
“赵怀远?”怀万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天伦,“哥,他也叫赵怀远。”
王天伦看着赵怀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这群河南兵被分到了各个连队。王天伦因为能写会算,留在了政治部当宣传干事。怀万英分到了特务连,跟赵怀远一个排。刘景圆分到了辎重连。刘景汉去了通讯班。
头几天,日子过得别扭。
赵怀远说什么,河南兵听不懂。河南兵说什么,赵怀远也听不懂。口令喊“向左转”,河南兵愣着;喊“跑步走”,河南兵还愣着。赵怀远急得直跺脚,可又不好发火——这群人走了几百里地来打鬼子,他不能因为听不懂口令就骂人家。
吃饭更别扭。山西人爱吃醋,河南兵不爱吃。有一回炊事班做了面条,浇了醋,河南兵吃了一口就皱眉头。怀万英端着碗,凑到赵怀远跟前问:“老哥,这面咋是酸的?”
赵怀远说:“醋。”
“啥?”
“醋。”
怀万英还是没听懂。赵怀远没办法,跑到炊事班拿了一瓶醋,往怀万英碗里倒了一点。“尝尝。”
怀万英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啥玩意儿?咋这么酸?”
赵怀远乐了。这是他在河南兵面前第一次笑。

后来,赵怀远想了个办法。他让山西兵和河南兵一对一分组,一个山西兵带一个河南兵。教说话,教认路,教怎么在这片山里活下来。他跟怀万英分到了一组。
怀万英学得快。没几天,就能听懂大半山西话了。赵怀远也能听懂一些河南话。两个人凑在一起,连说带比划,倒也能交流个七七八八。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一人端着一碗糊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老哥,”怀万英喝了一口糊糊,“你家几口人?”
“四口。爹、娘、媳妇、我。我媳妇生了个闺女。”
“那你出来打仗,你媳妇咋办?”
赵怀远没说话。他喝了一口糊糊,看着月亮。“她说让我来。打完鬼子再回去。”
怀万英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爹娘。还有两个弟弟。我走的时候,我娘哭了好几天。”
“那你为啥还出来?”
“我表哥让我来的。他说,国没了,家就没了。家没了,啥都没了。”
赵怀远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王天伦。他正借着月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他写字之前,先哈一口气,把笔尖暖一暖。
“你表哥,是文化人?”
“嗯。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念过书,后来家里穷,念不下去了。可他一直自己学。他那个小本子,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赵怀远看着王天伦的背影。月光下,那个瘦瘦的身影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文弱。但赵怀远听人说过,这个王天伦在晋西事变突围的时候,带着二十几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三天,还打了一场伏击,缴了晋绥军二十多条枪。
“你表哥,打仗咋样?”
怀万英咧嘴笑了。“狠。你别看他文文弱弱的,打起仗来,眼睛都不眨。”
赵怀远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天伦,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怀远和这群河南兵越来越熟。他发现,他们跟自己一样——想家,想爹娘,想媳妇孩子。他们也爱吃面条,但时间长了,也慢慢习惯了山西的醋。他们走山路不再一瘸一拐了,有时候跑得比山西兵还快。
有一回,赵怀远带着班里的兵去山里背粮。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大雨。山路又滑又陡,赵怀远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山沟。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是王天伦。
王天伦瘦,力气不大,但那一拽,拽得死死的。他把赵怀远拽上来,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你没事吧?”赵怀远问。
“没事。”王天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走。雨大了。”
赵怀远看着王天伦的背影,心里热了一下。这个河南人,平时话不多,看着文弱,可关键时刻,手不软。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赵怀远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翻出来,塞给王天伦。“你穿。山里冷。”
王天伦愣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还有。你穿。”
王天伦接过棉袄,看了赵怀远一眼,点了点头。“谢了。”
“不谢。都是兄弟。”
“兄弟”这两个字,赵怀远说得很自然。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群河南人当成了兄弟。不再是“河南兵”,不再是“外乡人”,而是兄弟。
第四章 云岭伏击
1940年春,山西交城云岭坳。
冰雪消融,吕梁山的沟壑间露出了黄褐色的土地。风里虽然还带着寒意,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泥土解冻的腥甜味。
赵怀远接到命令,带他的班去云岭坳打伏击。情报说,明天上午,有一队日军的运输队要从这条路经过。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几个人,运的是粮食和弹药。从汾阳据点运往交城据点。
赵怀远带着全排赶到云岭坳。他在两边的山坡上仔细勘察了地形,把三十几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埋伏在南坡的密林里,负责正面阻击;一组埋伏在北坡的岩石后面,负责侧翼包抄;另一组在后方的高地上,负责掩护撤退。

“记住,”赵怀远压低声音对几个班长说,“听到我的枪声,一起开火。打的时候要猛,要快。打完就撤,不许捡东西。”
布置完,他们就趴在冰冷的泥土上,一动不动。春天的山风还很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割。赵怀远趴在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那把从晋绥军手里缴获的驳壳枪。怀万英趴在他旁边,手里是那杆从旧军手里缴来的步枪。
“老哥,你打过几次伏击?”怀万英压低声音问。
“第一次。”
怀万英愣了一下。“第一次?”
“怕了?”
“不怕。”怀万英把枪往怀里紧了紧,“跟着你,不怕。”
赵怀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了整整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赵怀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握得更紧了。
日军运输队走进了伏击圈。走在前面的几个日军端着枪,东张西望。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赶车的也是日军。最后一辆车上架着一挺轻机枪。
赵怀远等前面的日军完全走进包围圈,猛地扣动扳机。
“砰!”
第一枪打倒了那个架机枪的日军。
枪声就是命令。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开火,手榴弹在日军的队伍里炸开。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的往前冲,后面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冲!”
赵怀远从石头后面一跃而起,端着驳壳枪往山下冲。怀万英跟着他冲了下去,跑得比谁都快。他一边跑一边开枪,打倒了一个日军,又打倒一个。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三十多个日军,被打死二十多个,剩下的几个狼狈逃窜。十几辆大车的粮食和弹药,全被他们缴获。
战斗结束,赵怀远清点了一下伤亡。自己这边伤了三个,没人牺牲。他松了一口气。
“老哥!”怀万英跑过来,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我打死了两个!两个!”
赵怀远看着他,笑了。他拍了拍怀万英的脑袋:“好样的。不过下次别跑那么快,容易暴露。”
怀万英嘿嘿笑了。
这是赵怀远到晋西北之后,打的第一场胜仗。也是怀万英第一次真刀真枪和鬼子干。两个人站在战场中间,看着满地的战利品,都笑了。
回去的路上,怀万英走在赵怀远旁边,忽然说:“老哥,你说,我表哥在政治部,他打过仗没有?”
“你表哥王天伦?他在晋西事变的时候带着二十几个人突围,还打了一场伏击,缴了晋绥军二十多条枪。”
怀万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话少。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怀万英沉默了一会儿。“老哥,你说我啥时候能像我表哥那样?”
赵怀远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像了。刚才冲下去的时候,你比谁都猛。”
怀万英咧嘴笑了。他扛着缴获的日军步枪,大步朝前走。赵怀远走在他旁边,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河南小伙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第五章 午城大捷
1938年3月,午城。
赵怀远第一次参加大仗。他入伍才几个月,还是个新兵,就赶上了午城战斗。
那天拂晓,决死二纵队配合八路军115师主力,在隰县午城一带伏击日军。赵怀远所在的连队负责堵住日军的退路。他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杆老套筒,手心里全是汗。

日军的队伍沿着公路走过来了。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中间夹着几十辆大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打!”
信号弹升空,枪声大作。赵怀远看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咬着牙,端着枪,朝敌人射击。他不知道打没打中,但他看见一个日军倒下去了。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开始撤退。赵怀远跟着连队追出去好几里地,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
战斗结束后,赵怀远蹲在战壕里,浑身发抖。他第一次杀人。那个人,他连面都没看清楚,就倒在公路上了。
周连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
赵怀远没有说话。他把枪放在地上,手还在抖。但第二次、第三次,他就不抖了。仗越打越多,他越打越稳。
午城大捷之后,韩钧来前线视察。赵怀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韩钧。这个河南人,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没戴帽子,头发有点长。他的山西话说得很地道,比赵怀远这个交城人说得还好。

韩钧站在山梁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日军阵地,对身边的几个指挥员说:“这一仗,要打狠。打出决死队的威风。”
赵怀远站在不远处,听着韩钧的话。他看见韩钧拍着一个战士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那个战士咧着嘴笑了。
那天晚上,赵怀远躺在营地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韩钧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打得不错,好好干。”他想起怀万英冲在最前面的样子。他想起二柱,想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已经记了好几页。他拿起钢笔,写了一行字:
“1938年春。午城战斗。韩司令说,打得不错。活着。”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外面,晋西北的夜风呼呼地刮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六章 两面臂章
1939年秋,山西交城云岭村。
赵怀远在院子里擦枪。他把那杆老套筒拆开,用布条蘸着枪油,一寸一寸地擦。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伺候一个老朋友。
“赵怀远!”
赵怀远抬起头。怀万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布条,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怎么了?”
“你看这个。”怀万英走过来,把布条递给赵怀远。
赵怀远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长方形白布底子、蓝色边框的臂章。上面印着三个字:“八路軍”。他翻过来,背面也印着三个字:“决死隊”。

“这是新发的?”
“嗯。杜老总说,每人发两块。正面是八路军的,背面是决死队的。平时和阎锡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把‘决死隊’那面朝外戴。要是和咱们自己人在一起,就翻过来戴‘八路軍’。”
赵怀远拿着那块臂章,翻来覆去地看。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的山西,政治局势复杂。阎锡山是山西的土皇帝,他既想利用共产党和决死队帮他抵抗日军,又极度恐惧决死队做大。所以决死队只能戴着阎锡山的帽子,穿着阎锡山的军装,吃着阎锡山的粮饷,但骨子里,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

这块两面臂章,就是他们生存的智慧。
“你帮我缝上。”怀万英把针线递给赵怀远。
赵怀远接过针线,把臂章缝在怀万英的左袖上。他缝得很仔细,针脚很密。缝完之后,他把臂章翻到背面,“决死隊”三个字朝外。
“记住了,”赵怀远说,“平时在外面,把‘决死隊’那面翻出来。要是遇到咱们自己人,或者打仗的时候,就翻到‘八路軍’那面。”
“为啥?”
“因为咱们是八路。但现在还不能明着说。”
怀万英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左臂上的臂章,沉默了一会儿。
“老哥,你说,啥时候能把‘八路軍’那面光明正大地露出来?”
赵怀远想了想。“总有一天。”
那天下午,赵怀远带着班里的兵去镇上采购纸张和墨水。走在通往镇子的土路上,迎面碰上了一队阎锡山旧军——晋绥军。
那些旧军穿着深灰色的军装,有的还披着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皮袄,歪戴着帽子,肩上扛着枪,嘴里叼着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两拨人狭路相逢。对方领头的连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了赵怀远左臂的臂章上。
“呦!决死队的人啊?”那连长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拿枪管指了指赵怀远的胳膊,“听说你们现在归阎长官管?既然是阎长官的兵,见了我们这些老大哥,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赵怀远心里一阵火起。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动手,就是给韩钧添麻烦,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长官好。”
那晋绥军连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他本想找茬,但看到对方不接招,又摸不清决死队的虚实,只好哼了一声,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等那群人走远,身边的战士气愤地啐了一口:“什么人啊!见了鬼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见了咱们倒横起来!”
赵怀远拍了拍战士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决死隊”三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这枚臂章真正的重量。把“决死隊”戴在外面,是为了隐蔽,是为了生存。但“八路軍”那三个字,才是他们的魂。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这枚臂章彻底翻过来,光明正大地打出“八路军”的旗号。
第七章 晋西事变
1939年12月,晋西。
冬天来得又急又狠。一夜之间,吕梁山的沟沟坎坎全被大雪封死了。部队的给养越来越困难,粮食减了又减,战士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但比饥饿更让人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味。
阎锡山在秋林会议上,已经明令宣布要“解决”决死队。他调集了陈长捷的第六十一军、赵承绶的骑兵军,还有郭宗汾的第三十三军,分三路合围决死二纵队。名义上是“冬季攻势”,实际上是要一口吃掉这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
12月3日,傍晚。
赵怀远正在窑洞里整理文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的是政治部主任。主任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怀远,别整理了。带上所有机密文件,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
“阎锡山动手了。”主任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调了三个军,合围咱们二纵队。名义上是‘冬季攻势’,实际上是要一口吃掉我们。”
赵怀远二话没说,把桌上的文件全部塞进一个粗布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跟了自己一年多的小本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贴身藏进了棉衣内侧。
当天夜里,队伍开始连夜转移。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赵怀远跟着政治部的队伍,沿着山沟往西北方向急行军。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卫方向突然传来枪声。
“是晋绥军追上来了!”
队伍顿时紧张起来。主任大声命令:“所有人加快速度!不许停!不许回头看!”
赵怀远背着文件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枪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嗖嗖”声。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木屑飞溅,他本能地一缩脖子,脚步却没停。
战斗持续了大半夜。
等他们终于在一个叫高家沟的村子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赵怀远靠在村口的磨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文件袋,一页页地检查,看有没有丢失和损坏。
好在,都还在。
天大亮的时候,韩钧来了。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军装上沾满了泥雪,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他挺直着腰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文件保住了?”
“保住了。”
“好。”韩钧翻身下马,看着赵怀远,“怀远,从今天起,咱们不能再戴‘决死隊’那块臂章了。把臂章翻过来。从今往后,咱们打的是八路军的旗号。”
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面崭新的臂章,递给赵怀远。那臂章上只印着三个字——“八路軍”。
赵怀远接过臂章,低头看着。他解下左臂上那块旧臂章,把它仔细叠好,塞进怀里。然后,他把“八路軍”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别在了左臂上。
战斗在午后打响。陈长捷的部队从沟口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韩钧早就把最精锐的特务连埋伏在了两侧的山梁上。当晋绥军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怀万英所在的特务连率先开了火。
赵怀远趴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战斗。他看见怀万英端着枪,跟着连队从侧翼冲下去,像一头下了山的豹子。他还看见刘景圆带着辎重连的战士,冒着弹雨往前沿阵地送弹药,肩上扛着两箱子弹,跑得飞快。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晋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撤退。
那天晚上,赵怀远坐在战壕里,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好的旧臂章,手指摩挲着上面“决死隊”三个字。这三个字代表着他和怀万英、王天伦、韩钧,还有那些从河南走出来的弟兄们,一起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第八章 突围
枪声是从后半夜响起的。
赵怀远是被怀万英摇醒的。他睁开眼,窑洞里一片漆黑,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老哥!快起来!晋绥军摸上来了!”
赵怀远一骨碌翻身坐起,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装着文件的口袋。他来不及穿好衣服,披上棉袄就往外冲。
政治部主任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喊:“政治部的人跟我走!往北!往北撤!”
赵怀远跟着人群往村北跑。跑了不到一百步,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住了。有人从前头传回话来:村北的路被晋绥军封死了。
“往回撤!往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掉头往西涌。赵怀远被人群裹着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雪坑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的文件袋被雪水浸透了。他死死抱住,继续跑。
西边的路也走不通。晋绥军把周围所有能走的路都堵死了。
“往山上撤!”主任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可是往山上根本没有路。满山遍野的积雪覆盖着荆棘和乱石,一脚踩下去,要么踏空,要么被尖石扎穿鞋底。赵怀远咬着牙往上爬,双手扒着冰冷的岩石,指甲缝里全是血。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赵怀远这才发现,队伍被打散了。跟在他们身边的,只剩下二十几个人。
“清点人数!”赵怀远喊了一声。
二十三个。武器呢?步枪十六支,手枪三支,子弹不到两百发。
“往北走。”赵怀远说,“翻过这几座山,就是晋西北。到了那边,找到八路军的主力,我们就安全了。”
他们在深山里走了三天。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饿了啃一口冻得梆硬的干粮。第三天傍晚,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走在前面的尖兵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村子!”
赵怀远趴在雪地里往下看。山脚下,一个不大的村子,炊烟正在升起。村口的老树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

“看清楚旗子了没有?”
“看清楚了。是八路。”
赵怀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面黄肌瘦、满身冻伤的弟兄。
“走吧。到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生死之交
第一章 在战斗中成长
1940年春,晋西北。
突围之后,赵怀远带着二十三个人,在晋西北找到了八路军主力。他们被编入了新组建的决死二纵队,正式成为了八路军序列的一部分。
那枚藏在贴身衣兜里的旧臂章,背面写着“决死隊”的那块布,被赵怀远仔细地包在一块油布里,压在了包袱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左臂上端端正正、不再需要翻面的“八路軍”三个字。

云岭村的一处土窑洞前,赵怀远正在帮政治部的干事整理突围时打散的文件。春阳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把那层苍白的冻伤痕迹晒出了一点血色。他的手上全是裂口,那是冬天在雪地里爬出来的。他的腿上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但他从来不跟人说。
“老哥!”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怀万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间别着一把从晋绥军手里缴获的驳壳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来。半年多的战火淬炼,让这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褪去了几分稚气,肩膀宽厚了,眼神里也多了老兵才有的那种警觉与沉稳。他身后还跟着刘景圆,刘景圆比他们年长几岁,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走起路来还是那样虎虎生风。
“老哥!你听说了吗?”怀万英跑到跟前,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
“听说啥?”赵怀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怀万英。
“命令下来了!咱们二纵队有一部分干部,要抽调到抗大总校去学习!你被选上了!”怀万英抓着赵怀远的胳膊,兴奋得直晃荡,“老哥,你要去上学了!”
赵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怀万英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却依然年轻的脸。
“万英,你呢?”
怀万英愣了一下,松开手,摸了摸后脑勺。“我……我没被选上。连长说我打仗是个好苗子,让我留在特务连,提了排长。过几天就要带新兵去前线了。”
赵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那边的山坳里,还隐隐残留着晋西事变时烧焦的残垣断壁。
“老哥,你咋了?你不高兴?”怀万英凑过来,有些不解,“去抗大啊!那是去延安,去见毛主席的!多少人做梦都想去!”
赵怀远转过头,看着怀万英。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
“万英,你还记得咱们从山西出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啥?”
“记得。你说出了山西,你就是我哥。让我听你的,不许逞能。”
“对。”赵怀远伸手帮怀万英整了整风纪扣,动作很慢,很仔细,“现在我要去学习了,你就要一个人留在部队里了。特务连是要打硬仗、打恶仗的。我不在你身边,你记住三件事。”
怀万英立刻站直了身子,像听连长训话一样。
“第一,听指挥。连长让你上你就上,让你撤你就撤。不许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第二,打仗前多动脑子。你的枪法好,但别傻冲,活着才能多杀鬼子。”
赵怀远停顿了一下,看着怀万英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第三……第三,好好活着。咱们兄弟俩,一起从山西出来,就得一起回去。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向叔交代。”
怀万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老哥,你放心。我一定活着,等你学成回来,咱们再并肩打鬼子!”
赵怀远笑了。他拍了拍怀万英的肩膀,像平时那样。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刘景圆。
“景圆,你分到哪儿了?”
“辎重连。当连长。”刘景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专管往前线送子弹。你们在前头打,我在后头送。咱在哪儿都不能掉链子。”
赵怀远点了点头。他想起刘景圆在晋西事变突围时的样子——肩上扛着两箱子弹,跑得比谁都快。这个从河南走出来的庄稼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景圆,辎重连是部队的命脉。你管好弹药,就是管好了全纵队的命。”
“放心。”刘景圆拍了拍胸脯,“我刘景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弹药少一颗,你拿我是问。”
几天后,调令正式下来了。
赵怀远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十几名被选调的干部一起,踏上了前往抗大总校的征程。怀万英和刘景圆一直把他送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哥,到了延安,给咱们山西争脸!”
“好。你们在前线,别给山西丢人。”
几个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手。赵怀远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春寒料峭的山道。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翻过山梁。
抗大总校当时已经挺进敌后,在晋东南一带办学。赵怀远这批学员,要穿过日军的几道封锁线,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支由十几名干部组成的小分队,有作战参谋,有政治干事,还有两名报务员。带队的是纵队司令部的一名老参谋,姓周,是个走过长征的老红军,满口四川话,打仗极其老辣。

“同志们,咱们这次要过同蒲路封锁线。小鬼子在铁路两边挖了封锁沟,修了炮楼,每隔几里地就有巡逻队。过路的时候,不许出声,不许打手电,一切行动听指挥!”老周压低声音,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严肃。
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群灰色的影子,贴着山脚快速穿行。
到达封锁线附近时,已经是后半夜。远处铁路上的探照灯像一把把惨白的刀子,在黑暗中来回切割。炮楼里的狼狗似乎嗅到了什么,狂吠不止。
赵怀远趴在冰冷的土坎后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他怀里紧贴着那个小本子,手里攥着唯一的一颗手榴弹——那是突围时剩下的,他一直留着防身。
“准备!”老周的声音像铁丝一样绷着。
就在他们准备强行通过的时候,铁路那头突然传来了装甲车巡逻的轰鸣声。探照灯猛地扫了过来,光柱贴着他们的头顶掠过,近得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土。
“撤!”老周果断下令。
众人连滚带爬地退回山沟里。赵怀远退得慢了半步,一块被履带压飞的碎石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他闷哼一声,死死捂住嘴,没有出声。
等装甲车走远,老周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赵怀远。“小赵,挂彩了?”
“皮外伤,没事。”赵怀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平静。
老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平时看着像个庄稼汉,一路走来从不叫苦,遇事沉得住气,是个好苗子。
“好样的。等过了路,我给你包一下。”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前面还有一条暗沟,能绕过去。走!”
他们借着夜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从炮楼与炮楼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到达抗大总校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赵怀远站在抗大的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抗日军政大学”的简陋木牌,看着操场上正在跑步训练的学员,看着那些穿着灰军装、满脸朝气与坚毅的年轻人。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在这里,他不是谁的兄弟,也不是韩司令的老乡。他是抗大总校二大队的一名普通学员。他要把这里当成熔炉,把自己淬炼成一块真正的好钢。
第一堂课上,教员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赵怀远坐在木凳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用那支旧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四个字。他在日记里写道:“来抗大,是为了学打仗,更是为了学做人。学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
在抗大的日子里,赵怀远如饥似渴地学习。白天,他在山沟里进行战术训练,学习游击战、运动战的精髓;晚上,他点着油灯,研读马列著作和毛主席的《论持久战》。
他打仗有经验,学习也肯下功夫,很快就在学员中脱颖而出。他负责办黑板报、写战斗总结,把连队里那些打仗的故事,写得生动鲜活,鼓舞了一大批学员。
但在抗大的日子里,他也听到了许多关于韩钧的消息。
韩钧此时已经担任了晋西北军区第八军分区的司令员。他在前线指挥作战,打得日军和伪军闻风丧胆。据说,日军只要听到“韩钧”的名字,就要加岗加哨。而阎锡山那边,提起韩钧更是又怕又恨,放出话来:“韩钧是个人才,杀了可惜,不杀早晚是祸害!”

赵怀远听到这些消息时,没有骄傲,反而感到沉甸甸的压力。韩司令在前方打出的威名,是用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而他赵怀远,绝不能给韩司令丢人。
1941年秋,赵怀远以优异的成绩从抗大毕业。毕业那天,大队长把一张分配表交到他手里。
“赵怀远同志,组织上决定,抽调一批有文化、能执行政策的同志,组成武装工作队,深入敌后开展斗争。你被选中了。”
赵怀远看着分配表上“晋西北交城、文水地区”几个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那是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是刀尖上的战场。但那里,也是他真正要用鲜血和生命去守护的阵地。
他收起分配表,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坚决服从组织分配!”
走出大队部,赵怀远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秋风吹动着他单薄的军装,吹起他额前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他摸出那个贴身的小本子,翻开。扉页上,依然是他几年前写下的话:“不当亡国奴。”
他拿起钢笔,在那行字的下面,重重地添了一行:
“1941,抗大毕业。去敌后。庄稼汉,也要变狠。”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他的左臂上,“八路軍”三个字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第二章 夜袭据点
1941年冬,交城。
赵怀远回到晋西北后,被分配到武工队。武工队一共十二个人,队长是个老红军,叫李振山,山东人,骨架粗壮,一双大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
赵怀远到武工队接的第一个任务,是拔掉文水城外围的一个据点。这个据点在城东五里地的一座小山包上,是一座砖石结构的炮楼,上下两层,驻着三十多个伪军,配一挺机枪。炮楼外围有一道铁丝网,还埋了几颗地雷。硬攻伤亡太大,只能智取。
赵怀远找来了几个本地队员,仔细问了据点的情况。经过几天的侦察,他发现了一个突破口:据点里的伪军大多是本地人,每天晚上都会派两个哨兵在炮楼外面站岗。这两个哨兵里面,有一个叫刘老四的,是附近刘家沟的人,家里有老娘和一个瞎眼的弟弟,日子过得很难。
赵怀远决定先争取刘老四。
一天夜里,他带着两个队员摸到了刘家沟。刘老四的家在村东头,两间破土房。赵怀远敲了敲门。刘老四的老娘开了门,看到几个陌生人,吓了一跳。
赵怀远说:“大娘,我们是八路军。想跟你儿子说几句话。”
老太太抖了一下:“我儿子……他在据点里……”
“我们知道。我们不害他。就是想跟他聊聊。”
老太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们让进了屋。
赵怀远等了一会儿,刘老四从据点回来探家。一进门看到赵怀远,脸色刷地白了。
“别怕。”赵怀远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今天来找你,不是要抓你,是想给你指条路。”
刘老四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赵怀远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娘年纪大了,你弟弟眼睛看不见。你要是继续给鬼子卖命,哪一天被打死了,他们怎么办?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将来打跑了鬼子,你也是功臣。”
刘老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三天后的深夜,赵怀远带着武工队和配合行动的一个连,悄悄摸到了炮楼附近。刘老四已经提前把据点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凌晨三点,刘老四按照约定,把炮楼的门从里面打开。
“冲!”
赵怀远一声令下,战士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冲在最前面,跳进炮楼,看见伪军们还在床上睡觉,枪都架在墙边。
“不许动!举起手来!”
伪军们惊醒过来,看到满屋子的八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举手投降。那个伪军队长还在二楼,试图反抗。赵怀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枪托把他砸倒在地。
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三十多个伪军全部俘虏,缴获一挺机枪、二十多支步枪、几千发子弹。
打扫战场的时候,赵怀远走到刘老四面前。刘老四蹲在墙角,浑身发抖。赵怀远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回家吧。”
刘老四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长官……我还能回家?”
“能。你回家好好种地,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弟。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刘老四站起来,鞠了一个躬,然后跑出了炮楼,消失在夜色里。
赵怀远站在炮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这就是敌后的工作——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攻心。能争取的,尽量争取;罪大恶极的,绝不手软。
第三章 反“扫荡”
1942年秋,交城三道川。
日军为了彻底摧毁晋绥抗日根据地,调集重兵,对交城、文水一带进行了残酷的“铁壁合围”和“梳篦式清剿”。所谓“梳篦”,就是像梳子梳头一样,把每一道山沟、每一个村庄都篦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武工队面临着极大的压力,每天都在转移、隐蔽、突围。

赵怀远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白天,他们分散隐蔽在可靠的群众家里,有时是贫农的土炕,有时是中农的柴房。他经常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走亲戚的庄稼汉,戴着破毡帽,穿着旧棉袄,在村与村之间走动。他的形象文土,说话和气,走路也不快,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民。但只有他的战友们知道,这个“庄稼汉”的眼睛有多毒,心思有多细,做事有多狠。
一天傍晚,赵怀远和两名队员正在三道川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开展工作。突然,放哨的老乡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鬼子来了!好多人!顺着沟口上来了!”
赵怀远立刻组织老乡转移。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队伪军作为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了村口的山道上。
赵怀远他们三人迅速躲进了村边的灌木丛里,手里紧紧攥着枪,准备做最后的搏杀。老乡们来不及跑,被堵在了村口。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赵怀远终生难忘。
那队伪军走在前头,距离村口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领头的伪军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村口那些惊慌失措的老乡,又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日军队伍,然后猛地抬起手,朝着老乡们用力地摆了两下。
意思是:快躲开!
紧接着,他又转头对身后的伪军低声说了句什么,十几个伪军立刻放慢了脚步,开始在路边磨磨蹭蹭地整理鞋带、拉扯衣服。他们用这种拙劣却极其有效的方式,为老乡们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赵怀远躲在灌木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那个摆手的伪军,胳膊上甚至还戴着“新民会”的袖标。但那一瞬间,那只摆动着的手,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老乡们趁着这个空当,拉着孩子、扶着老人,迅速钻进了村后的密林。
直到黄昏时分,日军才收队离开了村子。赵怀远在灌木丛里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确认敌人已经走远,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抬起头,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那天夜里,他们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村子。躺在老乡家的土炕上,赵怀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只摆手的手。
他掏出小本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写下了几行字:
“1942年,交城三道川。伪军摆手让我百姓躲开。那一刻我明白了,打仗不只是杀人,更是争取人心。人心在,阵地就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窗外,秋风吹过山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赵怀远带着一名队员,去了一趟隔壁村。他找到了那个姓郭的伪军的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眼睛几乎瞎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怀远没有进去。他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队员问:“赵队长,不进去问问?”
赵怀远摇了摇头。“不用。她儿子做什么,她管不了。但总有一天,她儿子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他走在山路上,秋阳照在他清瘦的脸上。左臂上“八路軍”三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第四章 二柱
1943年冬,晋西北。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吕梁山的沟沟坎坎全被大雪封死了。部队的给养越来越困难,粮食减了又减,战士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但比饥饿更让人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味。
赵怀远已经升任营长,带着三百多号人,在交城山区坚持斗争。二柱是他的通信员,山西交城赵家沟人,跟赵怀远是一个村的。二柱才十九岁,长得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打仗勇敢,就是有点冒失,赵怀远老得提醒他:“别冲太猛,看着点子弹。”
那天晚上,赵怀远带着全营执行任务回来,路过一个山坳。侦察兵来报:前面有日军的搜索队,大约一个小队,正沿着山沟往上走。
赵怀远迅速判断形势:打,敌人有三十多人,装备比他们好;不打,绕路太远,天亮了容易暴露。他咬了咬牙,决定打。
“二柱,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下去,堵住他们往东的退路。我带人从右边下去,把他们往西边赶。”
二柱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带着两个人钻进了夜色里。
战斗打响了。赵怀远带着人从右侧猛冲猛打,把日军往西边赶。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中往西跑。可刚跑出没多远,二柱那边就开了火,把日军的退路堵死了。

两面夹击,日军被压在了一个山坳里。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多个日军,被打死十几个,剩下的仓皇逃窜。
赵怀远松了一口气,正要去看看二柱那边的情况。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战士跑过来,脸色发白。
“营长!二柱……二柱中弹了!”
赵怀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看见二柱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赵怀远来了,嘴唇动了动。
“营长……”
赵怀远扑过去,把二柱抱在怀里。“二柱!二柱你撑住!”
二柱的嘴里往外冒血,眼睛看着赵怀远,想说啥,说不出来。他攥着赵怀远的胳膊,攥得紧紧的,然后慢慢松开了。
赵怀远的眼睛红了。他抱着二柱,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二柱身上。他感觉到二柱的身体一点点变凉。
那天晚上,他们埋了二柱。坟堆在山梁上,朝着赵家沟的方向。赵怀远蹲在坟前,说:“二柱,你回家了。你娘在家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1943年冬。二柱走了。山西交城赵家沟人。年十九岁。他死的时候,喊的是山西话。我听懂了。他喊的是‘娘’。”
他把本子合上,揣在怀里。然后站起来,对着二柱的坟,敬了一个军礼。
第五章 反攻
1944年夏。
抗战进入了最后阶段。八路军在晋绥根据地发动了局部反攻,开始拔除日伪据点。
赵怀远带着他的营,奉命攻打文水城外围的一个据点。这个据点比之前那个更大、更坚固,驻着一个小队的日军和一个中队的伪军,配两挺机枪。
战斗打响前,赵怀远趴在据点外围的土坎后面,看着炮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他的弹药不多了,每人只有二十发子弹。打这种攻坚战,远远不够。
“营长,弹药快没了!”二排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赵怀远咬了咬牙。“等辎重连送上来。”
可是辎重连迟迟没来。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子弹快打光了。赵怀远心里发急,正想让通讯员去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刘景圆扛着一箱子弹,跑得满头大汗,正往这边冲。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辎重连的兵,每人肩上扛着一箱弹药。
“怀远!弹药到了!”刘景圆把子弹箱往赵怀远跟前一扔,喘着粗气,“打!管够!”
赵怀远愣住了。“景圆,你咋亲自送上来了?”
“前线缺弹药,我不送谁送?”刘景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快打!别磨蹭!”
赵怀远没再说什么。他打开弹药箱,把子弹分给战士们。战斗又打了一个多小时。据点拿下来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赵怀远去找刘景圆。刘景圆正坐在一棵树下,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他的胳膊上挨了一枪,血把袖子都染红了。
“景圆,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赵怀远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刘景圆壮得像头牛,脸上的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你每次送弹药,都这么拼命?”
刘景圆咧嘴笑了一下。“弹药是前线的命。没弹药,你们拿啥打鬼子?我刘景圆没啥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送弹药,我跑得快。”
赵怀远看着刘景圆,心里热了一下。这个河南汉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他把弹药看得比命还重。
“景圆,打完仗,我去河南找你。”
“行。我请你吃面条。”
“不放醋。”
“不放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六章 投降
1945年8月。
赵怀远正在交城山区的一个村子里帮老乡收麦子。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麦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他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割得正起劲。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赵怀远直起腰,朝村口看去。只见怀万英从山坡上冲下来,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赵怀远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啥?”
“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怀万英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刚才电台收到的消息!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鬼子投降了!”
赵怀远的手一松,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怀万英,又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金灿灿的麦田,看着麦田尽头的群山,看着天上那片被夕阳烧得通红的云彩。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八年。
从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响起,到1939年那群河南兵北渡黄河,再到1945年的这个傍晚——整整八年。从赵家沟走出来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把命丢在山西的准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老哥!”怀万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蹭了他一肩膀,“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赵怀远蹲了下来。他蹲在麦田边上,双手捂住了脸。
怀万英吓坏了,蹲下去拉他:“老哥,你咋了?你不高兴?”
赵怀远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笑的。
“高兴。当然高兴。”他拍了拍怀万英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整个交城山区都沸腾了。老乡们点起了篝火,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有人唱起了《大刀进行曲》,有人唱起了《黄河大合唱》,还有人唱起了本地的小调。
赵怀远坐在人群外面,背靠着一棵老树,掏出那个跟了他六年的小本子。本子已经快用完了,纸页卷了边,封面上沾满了汗渍、血渍和泥土。他翻开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
“1945年8月。鬼子投降了。八年。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们了。”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王天伦。那个瘦瘦弱弱的、怀里抱着小本子的宣传干事。他现在在哪儿?
他想起了刘景圆。那个扛着弹药箱跑得比谁都快、肩膀上挨了一枪都不吭声的辎重连长。他现在在哪儿?
他想起了韩钧。那个在刘黄小学的院子里用树枝写下“韩钧”二字的少年。那个在黄河渡口对新兵训话的司令。他现在在哪儿?
他想起了二柱。那个死在他怀里、才十九岁的山西兄弟。二柱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第二卷完)
第三卷 余晖
第一章 回赵家沟
1945年秋,山西交城。
赵怀远从交城山区出发,走了三天山路,终于回到了赵家沟。
他走得很慢。右腿的伤又犯了,那是1943年冬天在雪地里突围时落下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疼,走快了就一瘸一拐。但他没停。三天里,他只在两个老乡家里歇过脚,吃了两顿热乎饭。其余的时候,他都在走。他怀里揣着那个小本子,揣着二柱的遗物,揣着六年没说出口的话。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在秋风里哗哗地响。村里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稀疏。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那小孩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军装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娘!来了个当兵的!”
赵怀远站在村口,看着那小孩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七年前他走的时候,村里也有这么大的孩子,也是这么在村口跑来跑去。只是那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跟他一样出去当了兵,有的已经死了。
“怀远?”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赵怀远转过头。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一块灰头巾,手里端着一个簸箕。她瘦了很多,脸晒得黑黑的,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秀兰。”赵怀远喊了一声。
他媳妇愣在原地,簸箕从手里掉下来,黄豆撒了一地。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盯着赵怀远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赵怀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
“走了七年。”
“七年。”
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转过身,快步往院子里走。“我去给你烧水。你饿了吧?家里还有几个窝窝头。”
赵怀远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挂着红红的枣子。他记得走的那年,枣树还是棵小苗,是秀兰从娘家移过来的。
“枣树都这么大了。”赵怀远说。
“你走的那年种的。你说,等枣树结果了,你就回来了。”
赵怀远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红枣。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双布鞋——怀万英他娘给他纳的千层底。他穿了六年,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他舍不得扔。每次走山路的时候,他都会把鞋拿出来看一看,然后又放回去。那是河南兄弟的娘给他纳的鞋。他穿着这双鞋走了六年,走遍了晋西北的山山水水。
“秀兰,”他开口,“孩子呢?”
秀兰从灶台前回过头,眼眶红红的。“在屋里。睡着了。”
赵怀远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土炕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睡得正香。他瘦瘦的,圆脸,睫毛很长。他的眉眼像秀兰,但鼻子和嘴像赵怀远。
赵怀远蹲在炕边,看着那个孩子。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媳妇肚子里。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太糙了,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怕扎着孩子。
“他叫什么?”
“狗蛋。你走之后,他爷爷起的。说贱名好养活。”
赵怀远点了点头。狗蛋。赵家沟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叫狗蛋、柱子、铁蛋。名字越贱,越好养活。
那天晚上,赵怀远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端着一碗糊糊。秀兰坐在他旁边,纳着鞋底。狗蛋已经醒了,怯生生地躲在娘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叫爹。”秀兰推了推孩子。
狗蛋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赵怀远笑了。他放下碗,朝孩子伸出手。“过来。让爹看看。”
狗蛋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赵怀远一把抱起他,放在膝盖上。孩子瘦得像只小猴,轻飘飘的。他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二柱。二柱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瘦。二柱也有一个娘,在赵家沟的东头。他决定明天去看看二柱的娘。
“你在外面打仗,怕不怕?”狗蛋忽然问。
赵怀远愣了一下。“怕。”
“那你还去?”
“因为得去。鬼子来了,不去打,他们就会来咱们家。”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靠在赵怀远的怀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爹,你下次走的时候,带我去。”
赵怀远抱紧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头顶的枣树,看着满树的红枣,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油灯。
他在赵家沟住了下来。白天,他帮着秀兰干点农活,扫扫院子、喂喂鸡。晚上,他坐在枣树下,给狗蛋讲打仗的故事。狗蛋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
但他还是想河南的兄弟们。想王天伦那个小本子,想怀万英的虎头虎脑,想刘景圆扛着弹药箱跑的样子。他想去看看他们。但他得先安顿好家里。
第二天,赵怀远去了二柱家。
二柱的娘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已经瞎了,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摸索着什么。赵怀远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谁?”
“我是怀远。赵怀远。二柱的……兄弟。”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怀远啊……你回来了。”
“回来了。”
“二柱呢?”
赵怀远蹲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在心里练习了一路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大娘,二柱……二柱没回来。”
老太太的手颤了一下。“没回来?”
“他……他走了。去年冬天。在交城山上。”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瞎的,看不见赵怀远的表情。但她的嘴唇在抖。她把手从赵怀远的手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走的时候……说啥了?”
赵怀远沉默了很久。“他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的身体震了一下。她低下头,枯瘦的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赵怀远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大娘,二柱是好样的。他打鬼子,冲在最前面。他没有丢赵家沟的脸。”
老太太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怀远,你把他埋哪儿了?”
“交城山上。朝着赵家沟的方向。”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行。那他就回家了。”
赵怀远站起来,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放在老太太的膝盖上。老太太不要。他硬塞给她。
“大娘,以后我就是你儿子。我替你养老。”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枯瘦的手攥着那些钱,攥得很紧。
赵怀远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门口,手攥着钱,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朝她挥了挥手。
第二章 去刘黄岺
1946年春,赵怀远安顿好家里,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跟媳妇说:“我要去一趟河南。看看那群一起打过仗的兄弟。”
秀兰没拦他。她给他烙了一摞饼,用布包好,塞进他的包袱里。“去吧。早点回来。”
赵怀远过了黄河,去了刘黄岺。他上一次过黄河,是1939年,跟着部队从山西往南打。这一次,他是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去找那群河南兄弟。
刘黄岺还是那个样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刘氏祠堂的灰瓦还在,刘黄小学的院子里还有孩子在跑。他先找到了王天伦。
王天伦从部队转业回了老家,在县里工作。他瘦了,也老了,但那个小本子还是随身带着,已经用了好几本。两个人坐在王家的院子里,就着一壶茶,聊了一下午。

“韩司令走了。”王天伦说。
赵怀远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的事?”
“1949年3月。在北平。病逝的。三十七岁。”
赵怀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韩钧站在台上训话的样子,想起韩钧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打完仗,回家抱孩子”的样子。那个河南人,那个在山西打了半辈子仗的司令,走了。赵怀远想起第一次见到韩钧的那个傍晚,韩钧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群刚从黄河对岸来的新兵,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决死二纵队的兵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七年了。七年,韩钧从司令变成了墓碑上的名字。
“我去北平看了他。”王天伦的声音很轻,“他的遗像挂在灵堂里。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目光锐利。和当年一模一样。”
赵怀远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他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黄河的方向。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赵怀远去了上涧沟,找到了怀万英。
怀万英在部队。他一路从战士打到了副师长,驻守在张家口。赵怀远又辗转去了张家口。
怀万英见了他,一把抱住,眼眶红了。“老哥!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两个人在营房里喝了一晚上的酒。怀万英说,他现在是副师长,驻守在张家口。他说,仗打完了,但他还在部队,守着北大门。
“老哥,”怀万英喝了一口酒,“韩司令走了。天伦回了刘黄岺。景圆去了新乡。就剩咱们俩还在部队了。”
赵怀远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万英,你好好干。韩司令没走完的路,咱们替他走。”
怀万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张家口的冬天冷得厉害,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老哥,你说,韩司令要是活着,能看到今天吗?”
“能。他一定能看到。”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空。那夜,张家口很冷,但天上的星星很亮。
第三章 书信往来
1955年春,山西太原。
赵怀远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山西太原工作。他在太原安了家,住在一处普通的居民院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槐花香。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处理完公务之后,他会在书桌前坐下来,用毛笔在竖格信笺上写信。写给怀万英,写给王天伦,写给刘景圆,写给刘镇中,写给那些还在联系的兄弟。
他用的是一支黑色的金笔。那支笔是1945年从山西带回来的,笔杆上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笔尖也换过好几次。但他舍不得扔。这支笔跟着他写过战报、写过情报、写过简报,现在又用来写家信。
他喜欢用竖格信笺,从右往左,一行一行地写。他的字是标准的楷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的字是小时候在赵家沟的私塾里打下的底子,后来在部队里一直没有荒废。他写字之前,习惯先哈一口气,把笔尖暖一暖。这个习惯是跟王天伦学的。他看见王天伦每次写字之前都哈一口气,就跟着学。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这样写出来的字更暖和。
他给怀万英写信:
“万英弟:来信收到。你说你最近胃不好,要注意饮食,少喝酒。我在太原一切都好,工作虽然忙,但比打仗轻松多了。你在张家口驻守,要注意身体。北边冷,多穿点。兄怀远。”
怀万英的回信,也是用竖格信笺,毛笔书写。他的字不如赵怀远工整,有些潦草,但笔力很重,像是拿着枪杆子写字的人。
“哥:信收到。身体还行,就是老毛病,不碍事。你在太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张家口这边冷,但守着北大门的任务要紧。等忙完这阵子我去看你。弟万英。”
赵怀远看着怀万英的信,心里热了一下。这个当年虎头虎脑的愣头青,现在写起信来有模有样了。他的字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稳。他不再说“怕个球”了。他现在说“任务要紧”。
他给王天伦写信。王天伦回了刘黄岺,在县里工作。他的信总是写得很长,会说一些老家的事,会说刘黄小学的新校舍,会说祠堂的修缮。
“怀远兄:刘黄岺的老槐树还在。祠堂也修缮过了。村口的路比当年好走多了。你若得空,回刘黄岺看看。天伦。”
他给刘景圆写信。刘景圆在新乡,回信总是很短。
“知道了。都好。勿念。”
他给刘镇中写信。刘镇中在北京轻工业部当处长,回信比刘景圆长一些。
“怀远:北京一切都好。我女儿想跟你闺女去当兵,你看行不行?镇中。”
这些信,赵怀远都留着。他把它们按年份整理好,用牛皮纸包着,放在文件柜的最上层。偶尔翻出来看看,就像看到了那些老战友的脸。
第四章 平反
1978年冬,北京。
赵怀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太原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是省里打来的,说中央要召开一个平反大会,为“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平反。韩钧的名字在平反名单里。让他作为韩钧在决死队时期的战友代表,去北京参加。
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从1967年他对着那张大字报说“韩钧不是叛徒”算起,已经十一年了。十一年。韩司令的骨灰,在八宝山放了快三十年了。他的墓碑上,刻着“韩钧同志”四个字。可这三十年来,有人往他的名字上泼了脏水。现在终于有人要告诉所有人,他是清白的。

去北京的那天,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前,别着一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章”。那是1955年发的,他一直收在抽屉里,从来没戴过。今天他戴上了。
到了北京,他换乘公交车,去了人民大会堂。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有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家属代表。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位老同志,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那老同志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
“赵怀远。山西交城的。当年在决死二纵队,跟着韩钧打过仗。”
那老同志的眼睛亮了一下。“韩钧?我认识。当年在决死队,我跟他一起打过仗。”他伸出手,“我姓张。晋绥军区的。”
赵怀远握住了他的手。张老的手很糙,布满了老茧。
“韩钧这个人,了不得。”张老压低声音说,“当年在决死队,他是最有文化的,也是最有胆量的。阎锡山说‘韩钧是个人才,杀了可惜,不杀早晚是祸害’。这话传到我们耳朵里,我们就知道,韩钧活不长了。可他还是活了好几年,打了那么多仗。他不容易。”
赵怀远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才三十七岁。”
大会开始后,中央领导宣读了平反决定。会场上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赵怀远坐在人群中,也跟着鼓掌。他的手拍得很重,拍得手心发麻。他的眼眶热得发烫,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会结束后,赵怀远去了八宝山。韩钧的骨灰盒存放在革命公墓里。他在骨灰盒前站了很久。
“韩司令,怀远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你的事,组织上平反了。你不是叛徒,你是英雄。嫂子挺好的,三个侄子都长大了。你放心。”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章 重逢
1984年深秋,山西太原。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赵怀远家的门口。车门打开,怀万英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独立自由勋章”。那是1955年发的,他一直留着,只有重要场合才戴。
赵怀远站在家门口等他。两个老人隔着院子对望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老哥。”怀万英走过来,喊了一声。
“万英。”赵怀远应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握了握手。手都很糙,都布满了老年斑,但握得很紧。
赵怀远把怀万英让进屋里。书房不大,怀万英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张“实事求是”的条幅上。
“你还留着呢?”
“嗯。抗大学的第一课。”
怀万英点了点头。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赵怀远。“老哥,这个给你。前些日子整理东西,翻出来的。”
赵怀远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一个瘦瘦的,文质彬彬;一个壮壮的,虎头虎脑。
那是王天伦和怀万英。1939年,在山西,刚参加决死队的时候,杜芳召帮他们拍的。
赵怀远的手微微颤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王天伦的笔迹:“1939年冬,山西。与万英弟。”
“天伦呢?”赵怀远问。
怀万英沉默了一会儿。“天伦走了。去年走的。在太原走的。走得很安详。”
赵怀远愣住了。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瘦瘦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安静而有劲的眼睛。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支金笔。”怀万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遗物里,有那个小本子,还有一本《北渡纪事》。他把咱们的事,都写下来了。”
赵怀远把照片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在秋风中簌簌地落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万英,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怀万英端着茶杯,想了想。“值。怎么不值。咱们从山西出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咱们还活着,还能坐在这儿喝茶。那些死了的人,连茶都喝不上了。咱们替他们多喝两口。”
赵怀远笑了。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两个老人坐在书房里,聊了很久。他们聊起了韩钧,聊起了王天伦,聊起了刘景圆,聊起了二柱,聊起了那些从山西和河南走出来的兄弟。
“老哥,”怀万英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二柱吗?”
赵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记得。山西交城赵家沟人。我老乡。1943年走的。我亲手埋的他。”
怀万英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他死的时候,喊的是山西话。”
“嗯。他喊的是‘娘’。”
两个老人沉默了。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枝叶,簌簌地响。
赵怀远看着怀万英。他想起了四十多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十六岁少年。在黄河渡口的木船上,怀万英差点栽进河里,是他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襟。在云岭坳的伏击战中,怀万英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在晋西事变的突围路上,怀万英的左臂上缠着一条沾满血的布条,还是咬着牙跟着他走。他那时候说“怕个球”,现在不说了。他现在说“任务要紧”。
“万英,你现在说话,有分寸了。”
怀万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哥,我现在是首长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躁了。底下几万双眼睛看着我呢。”
赵怀远点了点头。“好。你长大了。”
第六章 余晖
1986年冬。
赵怀远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黑色的金笔。桌上摊着一摞竖格信笺,已经写了厚厚一叠。他在写回忆录。
从1978年之后,他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写他的少年时代,写赵家沟,写1937年鬼子打进来的那个秋天。写他参加决死队,写他第一次见到那群河南兵。写王天伦,写怀万英,写刘景圆,写韩钧。写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写那些死在他怀里的兄弟。
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写几百字,有时候几天都不写。但他一直在写。他写这些,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出名。他只是想把那些事记下来,留给后人。
他写道:
“韩钧,字汉秦,河南新安人。自幼聪颖,十三岁考入洛阳第四师范。后赴北平,入草岚子监狱,在狱中入党。1936年出狱,赴山西,创建决死二纵队,任政治主任。1949年3月病逝于北平,年三十七岁。毛泽东称其为‘娃娃将军’。”

他写道:
“王天伦,河南新安刘黄村人。1939年参加决死二纵队。当过宣传干事、营长、团参谋长。建国后在山西工作。他有一个小本子,从过黄河那天开始记,记了一辈子。1985年病逝于太原。他的遗物里,有那个小本子,还有一本《北渡纪事》。”
他写道:
“怀万英,河南新安上涧沟人。1939年参加决死二纵队。建国后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后任部长。驻守张家口多年。1984年秋来太原看我。他带来了一张照片,1939年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那是他和王天伦。”
他写道:
“刘景圆,河南新安刘黄村人。1938年参加八路军。1947年在刘黄村接应主力部队时,从自家二层顶棚跳下,一脚踢开抱住双腿的两个儿子,冲出门去参加战斗。一级甲等残废。转业后任新乡市供销社工会主席。”

他写道:
“刘镇中,原名刘景明,河南新安刘黄村人。刘黄小学第一批走出去的革命者。建国后任轻工业部处长。”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一段往事一段往事地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从记忆深处被唤醒,落在纸上,成了永恒。
写到二柱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二柱是山西人。赵家沟的。跟他一起参的军。1943年,在交城山区的反“扫荡”战斗中,二柱死在他怀里。才十九岁。临死前,二柱攥着他的胳膊,想说啥,说不出来。眼睛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松开了。
赵怀远握着笔,坐在书桌前,看着信笺上“二柱”两个字。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写道:
“二柱,山西交城赵家沟人。1943年牺牲于交城山区。年十九岁。他死的时候,喊的是山西话。我听懂了。他喊的是‘娘’。”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原的街巷,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在信笺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我这一辈子,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我认识了一群河南人。他们从黄河对岸来,在我的家乡流血、拼命、死去。他们死的时候,喊的是河南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在喊娘。”
(全书完)
(尾声)
1992年冬,山西太原。
赵怀远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坐在书桌前写字,第二天早上,家人发现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但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支黑色的金笔。
他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一个旧文件柜。文件柜的抽屉里,放着那本《北渡纪事》,王天伦的小本子,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那张照片被翻扣在册子上。背面有一行字,是赵怀远最后写的:
“1939年冬,山西。王天伦与怀万英。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怀万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接了电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在书桌前。
他摊开一张竖格信笺,拿起毛笔,蘸了墨,写道:
“老哥:你走了。我很难过。但我替你高兴。你去找天伦了。去找韩司令了。你们兄弟几个,又能在一起了。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我就去看你。弟万英。”
他写完,把信笺折好,放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太原 赵怀远 收”。
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到。但他还是写了。他写完之后,把信放在了抽屉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面,笑得灿烂。那是1939年的冬天,在山西。他们刚刚渡过了黄河,刚刚参加了决死队。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谁会死,谁会活,谁会走得早,谁会留得久。
但他们知道,他们是兄弟。从黄河两岸走来的兄弟。
(全书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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