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文学》★【第181期】

   为上前线老兵照张相

         文/李柏(江苏射阳)

     中秋刚过，国庆又至。在这万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守卫祖国安宁的战友们，更情不自禁想起五十年前的今天，为上前线的战友拍照留念的往事。

     1978年10月1日，清晨八点，国庆佳节，京城郊外的军营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铁道兵第十三师任副政委的秘书匆匆前来通知我，下午跟随首长前往汽车营，为即将开赴前线的老兵拍摄留念照片。

     彼时，南疆的局势日趋严峻，边境风云激荡，大批侨民被驱赶回国，边境的动态牵动着全军上下的心。部队进入临战备战状态，全军将士枕戈待旦，时刻做好奔赴战场的准备。接到任务，我的内心既庄重又沉甸甸的。

     历史照片：二十万侨民被驱赶

    下午，我们随同任副政委一同来到汽车营二连。首长脚步匆匆，走进老兵的集体宿舍，踏入烟火缭绕的炊事班，又来到来队家属招待所，逐一和战士们促膝谈心、嘘寒问暖，慰问每一位即将面临考验的官兵。我带上战友陈远芳，携带着照相器材，一同进行这场特殊的拍摄。

     二连指导员林裕逢迅速召集全连战士集合，各班战士有序列队，来到连队的会议室。平日里这开会学习的地方，被临时布置成一间简易的照相馆。陈远芳麻利地架起三角架照相机，悬挂好背景墙布，连队电工赶来接通电源。我站在相机跟前，仔细调试设备，整理器材，心中百感交集，这不是普通的节日留影，这是战士们留给家乡亲人的念想，是奔赴战场前珍贵的纪念。

    李柏在军人照相馆工作的老照片

      前来拍照的老兵们，一张张脸庞神情各异。大家都细心地整理自己的军装，有的特意换上崭新的军服，衣襟捋得平平整整。他们多想把一张端正的照片寄回千里之外的故乡，让家中的父母妻儿看见自己安好的精神模样。

    就在忙碌的人群当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唤住了我。抬眼望去，原来是老战友王裕明。他原本是后勤部炊事班的班长，早先，他曾主动向战勤科万科长提出申请，希望调到汽车营学习驾驶技术，他心里盘算着，学会开车这一门手艺，等到退伍回乡，便可以凭驾驶技术安身立命，更好地服务社会。可边关战事告急，家国大义摆在眼前，个人的心愿只能暂且放下。

       老照片：王裕明工作照

      见到我，王裕明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我，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声音带着哽咽：“老战友啊，我原本只想学一门技术，等退伍回乡安稳过日子，可现在南疆战事吃紧，国家需要我们，我主动递交请战书，写下血书，坚决要求上前线。今天正好是你来为我们拍照，恳请你给我多拍几张，寄回家里，好给我的父母报一声平安。”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我的心里阵阵发酸。他端坐在镜头之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想要把从容坚毅的横样定格在相片之上。我把头探进相机取景器，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强忍着心中的激荡，按下快门，完成了这一张饱含家国情怀的照片。

 历史照片：战士们满载行李赴前线

    那一次，汽车一、二、三连，每一个连队都抽调出十二名技术精堪的老兵，整装待命，奔赴南疆前线。从后勤机关调至汽车三连的程富贵、汽车四连的余良生，虽然没有直接编入出征队伍，却同样做好了随时开赴战场的一切准备。军营之中，处处都是舍小家为大家的赤诚。

  历史照片：南疆战场，战士们在被击毁的坦克旁穿行

      我是1976年2月26日入伍，来到北京密云铁道兵十三师。因为家传的照相手艺，被分配到军人照相馆工作。军营的日子里，我手握相机，记录下战友们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入伍仅仅十八个月，我拍摄的作品就登上了《铁道兵》报。五年的军旅时光，我用镜头为战友拍下三万多张照片，定格下无数军营里的美好瞬间。

 作者摄影作品在当年《铁道兵》报刊登

  见报照片特写：八九二一三部队修理营配制连技术革新小组在试制新式配件蜡模

      拍完前线老兵的照片，暮色渐浓我们乘车返回密云师部。归途的车上，任副政委和我闲话家常，说来好巧，原来我们还是同乡。他向我说起自己的过往，1942年他在射阳县大队参加革命，跟随黄克诚的部队转战东北，1948年部队改编为铁道纵队。他语重心长地勉励我：“小李，你的表现很不错，后勤部推荐你提干的材料已经上报师政治部，往后千万不能骄傲自满，踏踏实实服务战士，用心为每一位战友拍好照片。”

      首长的嘱托，我牢牢记于心间。可世事难料，天有不测风云。仅仅十五天之后，我跟随修理营进城拉木料的解放牌卡车，前往修理一连执行拍摄任务。行驶途中，车辆不慎发生侧翻，一根粗重的木棍狠狠地压在我的左臂，骨骼遭受重创。送到十三师医院，裴医生担任主刀，同乡战友廖启东负责麻醉，遗憾的是，这次手术没能达到理想效果。经过后勤部党委研究，评定我为七级伤残。伤病无情，我的军旅生涯也因此画上了句号。1980年底，师军需科的战友们为我送行。离别军营之际，我向张绍全科长说出埋藏心底的一个心愿：希望能够穿上四个囗袋的65式干部军装，拍一张合影，圆我深藏心中的干部梦。

   欢送李柏合影留念(1980年12月北京)

       回首将近五年的军旅岁月，有训练的汗水，有军营的欢乐，有师长的关怀，也有伤病带来的苦楚，许许多多的往事都值得细细回味。但是在许多记忆之中，最让我终生难以忘怀的，还是1978年国庆那一天，为即将奔赴南疆前线的老兵拍照的场景。

     那些战友们，舍弃个人的理想与安逸，怀着一腔热血，义无反顾奔赴疆场。正如《为了谁》里歌词所说，不知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为了谁。相机定格的不只是一张张面孔，更是我们军人的赤诚担当。岁月流逝，老照片或许会泛黄褪色，但战友们那份为国赴难的家国情怀，永远不会被时光磨灭，它会长久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作者简介：

   李柏，中共党员，江苏射阳人。1976年2月在北京铁道兵第十三师服兵役，兵改工后，在江苏工作四十余年，退休后，常住海南。现担任海南省江苏商会党支部书记。

  本期责任编辑：张 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