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儿同饮团圆酒
作者:王微波
怎么也想不到,我竟应允儿子,与他一同饮酒。
中秋那日,儿子归家,手里拎着两盒佐酒小菜,一进门便说:“爸,今晚咱爷俩喝一杯。”我微微一怔。上一回父子对饮,已是十多年前的除夕。
那时父亲早已辞世,母亲平日住在小妹家,陪着外孙女读高中备战高考,唯有年节才回来小聚。妻子早早备妥年夜饭。儿子下班迟,待他踏进门,满桌菜肴早已摆齐。我兴致勃勃开了瓶酒:“这些年家里人各自忙碌,难得好好聚一次吃顿年夜饭。今天四口人,你和你母亲,我和我母亲,热热闹闹吃上一顿。”说罢,便要为众人斟酒。
儿子接过酒瓶,先给我斟满。轮到他自己,却问有没有水杯。我以为他要喝水,随手递过去。不料他径直满满斟上一杯酒。我备好的酒盅不算小,一杯也有八钱,他嫌容量不足,索性换了大杯。我心中顿时不快:这又不是应酬酒局,何苦这般猛饮?碍于除夕团圆,我强压下心绪。
开席,儿子先与奶奶、母亲碰杯,而后转向我:“来,老汉,咱们过年。”杯沿一沾唇,一饮而尽。见他这般喝法,我火气瞬间涌上心头,本想厉声责备,出口却成一句:“你这是‘杀’酒,哪里是品酒!”儿子反唇:“你不是酒量好,时常喝酒吗?我陪你干一杯。”我听得出话里藏着情绪,他是心里介意我嗜酒,借着团圆的机会,将我一军。
我本想趁此劝诫他,莫学我贪杯,谁知反被他抢先诘问,当场落了下风,一时语塞。我之所以想劝他,只因深知“酒后误事”,自身便有切身教训。本打算现身说法,未曾想出师未捷,陷入被动。那场本盼着温情融融的年夜饭,落得不欢而散。
苏子瞻《赤壁赋》写“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可我与儿子的那次对饮,全无乐甚之意,只剩隔阂。此后许多年,我们再也没有一同举杯。
岁月流转,儿子日渐成熟。饮酒一事,彼此都不再提起。但每次闲谈,我能感知,他在保险行业所属的单位已是中层骨干。行业竞争激烈,优胜劣汰,肩上压力不轻。年少时他也曾有浮躁虚妄的想法,如今生活重担压身,其中甘苦,一言难尽。想来,他也是想寻一个机会,与我对坐小酌,倾诉心中苦楚。这个中秋,他特意备好酒菜,提议共饮,我便顺势应下。
只是心底仍存旧年余悸。我已然退休,偶饮几杯,不必担忧耽误工作;可酒多伤身,是不变的道理。酒可添席间兴致,亦可扫尽温情;能成全一席团圆,也能毁掉一场相聚。欢乐若不知节制,越过分寸,欢喜便容易转成憾事。故而我一直觉得:饮酒之人,当常存清醒,不逞一时豪气,不贪片刻畅快,免得酒酣失态、言多失矩。这话,说给儿子,也警醒世人。
中秋之夜,我和儿子浅斟慢酌。酒不过三巡,心结慢慢化开。他诉说职场奔波之难,我坦言往昔贪杯之过。月光倾入杯中,杯中酒不再似烈火,反倒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恍然懂得:团圆酒最美的滋味,不在于量多、酒烈,而在于二人尚且清醒,愿意静下心,倾听彼此。
愿这一杯团圆酒,饮出体谅,守住分寸;愿天下饮酒之人,乐而有节,欢而不溺。莫为片刻酣畅,留下长久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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