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游侠李青莲》第四部《侠隐江湖》之吟别东鲁
陈林
第九章 吟别东鲁
天宝五年,秋。
鲁郡的秋来得早。八月未尽,徂徕山的枫叶已经红了三成,风从汶水之上吹来,带着高粱熟后的甜香,也带着一丝砭人肌骨的凉意。
李白在病榻上躺了将近一个月。
这场病来得凶险。七月间,他在任城酒楼痛饮三日夜,归来后便高热不退,胡话连篇,一会儿喊着"力士脱靴",一会儿又哭着说"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孔巢父请了瑕丘城最好的大夫,药石杂投,总算在八月初退了烧。人是活过来了,却瘦得脱了形,原本就宽阔的袍子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仍旧亮得吓人,像是病中烧不尽的两把火。
此刻他正坐在竹溪草堂的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庄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溪声潺潺,从徂徕山深处流下来,绕过草堂前的青石,汇入山下的汶水。溪边的竹子是六逸当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密不透风,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白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长安在那个方向。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从长安的春明门走出来的。不,不是走出来的,是被"赐金放还"的——皇帝给了他一笔钱,客客气气地请他离开了翰林院。说起来体面,其实就是逐客令。
他还记得离开长安那天的情形。贺知章已经辞官归隐了,他一个人骑着那匹从蜀中带来的白马,出了春明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阙,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是他奉诏入京时写的诗。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他在长安待了不到两年。两年里,他为皇帝写过《清平调》三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杨贵妃很喜欢,皇帝也赞了几句。可那又怎样呢?他李白是要做管仲、晏婴那样的宰相的,是要"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不是来给皇帝和妃子写艳词的弄臣!
朝中的人排挤他。张垍之流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高力士因为他醉酒后让脱靴而怀恨在心,连杨贵妃也因为"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一句而翻了脸。他成了长安城里的一个笑话——一个会写诗的疯子,一个醉醺醺的野人。
所以他走了。走得潇洒,走得决绝,可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这两年,他在梁宋一带漫游,和杜甫、高适登高怀古,饮酒赋诗,日子过得倒也快活。可快活是表面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月下,望着手中的酒杯发呆。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对于一个有志于天下的人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姜尚八十遇文王,那是传说;他李白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谁也说不准。
去年秋天,他来到了东鲁。这里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任城安家已经十几年了,妻子许氏虽然已经去世,但一双儿女还在任城的老宅里,由弟弟李冽照看着。他回到鲁郡,一半是为了看孩子,一半是因为这里有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这几个老朋友。
昔年他们六个人,在徂徕山的竹溪之畔结庐隐居,纵酒酣歌,时人号为"竹溪六逸"。
说是隐居,其实谁也不是真的想隐。孔巢父是孔子的后人,满腹经纶,一直在等一个出仕的机会;韩准在吏部做过官,因为得罪了权贵被罢了官;裴政是个游侠,剑术高超,却因为杀了当地一个恶霸而亡命江湖;张叔明是个道士,在山中炼丹,却总也炼不出长生不老的仙丹;陶沔是个富商,家财万贯,却偏偏喜欢和这帮穷酸文人混在一起。
至于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是诗人,是剑客,是道士,是醉鬼,是曾经的翰林供奉,是一个被长安抛弃的失败者。
但在竹溪,这些都不重要。在这里,他们只是六个喝酒的朋友。
病中的这些日子,李白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自己的一生——二十五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蜀,过荆门,游洞庭,登庐山,下金陵,入扬州,然后娶了许圉师的孙女,在安陆定居了十年。十年里,他四处干谒,希望能得到一官半职,却处处碰壁。后来许氏去世,他带着儿女来到东鲁,又开始了漫游。直到天宝元年,因为道士吴筠的推荐,皇帝召他入京,他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结果……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他叹了口气,把《庄子》合上。
"太白,又在想长安的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孔巢父。孔巢父的脚步很轻,像是猫一样,这大概和他常年在山中行走有关。
"没有。"李白说,"在想南方。"
"南方?"孔巢父走到他身边坐下,"哪里的南方?"
"吴越。"李白说,"天姥山。"
孔巢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李白在想什么。早在几个月前,李白就跟他提过,说病好之后要南游吴越,去看看谢灵运当年走过的山水。孔巢父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你真的要走?"孔巢父问。
"真的要走。"李白说,"病了这一场,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长安是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但我李白总不能在这徂徕山里喝一辈子酒,做一辈子隐士吧?我才四十五岁,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诗没写。"
"可是……"孔巢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李白笑了,"可是舍不得你们这几个酒友?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游遍了吴越,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孔巢父没有说话。他了解李白,这个人说走就走,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当年在安陆,许氏刚去世没多久,他就把儿女托付给弟弟,自己一个人出去漫游了。他不是无情,他只是天生属于远方。
"什么时候走?"孔巢父问。
"后天。"李白说,"明天你们几个陪我喝一顿,算是饯行。后天一早,我就动身。"
"这么急?"
"再待下去,我怕我就不想走了。"李白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安逸。安逸久了,骨头就软了。"
孔巢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去。他要去通知韩准、裴政、张叔明和陶沔,告诉他们太白要走了,明天来竹溪饯行。
李白望着孔巢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是真的不想走,也不是真的舍得这些朋友。只是,他必须走。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那个声音来自南方,来自天姥山,来自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山水。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做的那个梦。
那是一个夏夜,他喝了很多酒,醉倒在草堂的竹榻上。梦里,他飞到了一座山上——那山高得看不见顶,云雾缭绕,仙乐飘飘。他在山间行走,看到了海日,听到了天鸡,看到了熊咆龙吟,看到了电闪雷鸣。然后,忽然间,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一个巨大的仙境出现在他面前——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他在梦中激动得不能自已,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些仙人,却忽然惊醒了。醒来之后,梦境历历在目,他披衣而起,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座山,就是天姥山。
天姥山在越州剡县,是东晋以来名士游赏的胜地。谢灵运当年"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走的就是这条路。李白读过谢灵运的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那样的清新自然,让他心向往之。他一直想去天姥山看看,看看谢灵运笔下的山水,看看那个在梦中出现过的仙境。
现在,他终于要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白就起来了。
他打开草堂的门,一股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竹叶的气息。天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鱼肚白,徂徕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走到溪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溪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病了一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却出奇地好。大概是因为终于下定了决心,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回到草堂,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剑,一卷书,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就是酒。他在墙角的酒坛里摸了摸,还有半坛鲁酒,是陶沔上个月送来的,兰陵美酒,郁金香味,他一直没舍得喝。
他把那半坛酒搬到廊下,又找了几个粗陶碗,摆在石桌上。今天这顿酒,是要和朋友们一起喝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到的是裴政。
裴政是个壮汉,身高八尺,膀阔腰圆,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右颊的刀疤,那是他年轻时在江湖上厮杀留下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走路虎虎生风,老远就喊:"太白兄!听说你要走?"
李白笑了:"裴大哥,消息倒是灵通。"
"孔巢父天不亮就敲我的门,我能不知道吗?"裴政大步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酒坛就往碗里倒,"你这家伙,说走就走,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怎么,嫌我们这几个粗人陪你喝酒不痛快?"
"裴大哥说哪里话。"李白在他对面坐下,"我李白这辈子交的朋友,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这几个。要走,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那你说,为什么要走?"裴政端起碗,一口喝干了,"鲁郡有什么不好?有山有水,有酒有朋友,你那一双儿女也在任城,你跑到吴越去做什么?"
"去看山。"李白说。
"看山?"裴政瞪大了眼睛,"徂徕山的山还不够你看的?泰山就在北边,你想看山,去泰山看啊,跑那么远做什么?"
李白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知道裴政不会懂的。裴政是个粗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剑和酒,还有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他不明白,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有些山,是必须亲自去看的;有些路,是必须亲自去走的。
"不说这个了。"李白端起碗,"今天喝酒,不说别的。来,裴大哥,我敬你一碗。"
裴政哼了一声,但还是端起碗,和李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二个到的是韩准。
韩准是个瘦高个,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他曾经在吏部做过员外郎,因为直言敢谏,得罪了杨国忠的人,被罢了官,回到了老家鲁郡。他是六逸中最有政治头脑的一个,也是最不甘心隐居的一个。
"太白。"韩准走进院子,拱了拱手,"听说你要南游?"
"韩兄也知道了。"李白笑着起身,"快坐,酒已经温好了。"
韩准在裴政旁边坐下,拿起酒碗,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李白,目光深沉:"太白,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李白说。
"长安那边,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韩准问。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没有念想,是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朝中的局势你也知道,杨国忠权势日盛,李林甫虽然老了,却还在相位上。我李白一个被赐金放还的人,回去能做什么?再去给皇帝写艳词?我做不到。"
韩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现在的长安,不是我们这种人待的地方。可是太白,你南游吴越,又能怎样呢?游山玩水,写诗饮酒,日子倒是快活,可你的抱负呢?你的'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呢?"
李白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韩兄,我问你,当年姜尚在渭水垂钓的时候,他想过自己八十岁还能遇到文王吗?"
韩准一愣。
"他没有想过。"李白自己回答了,"他只是在钓鱼,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明主。我李白现在也是一样。我南游吴越,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等。等风来,等机会来。如果有一天,皇帝还能想起我李白,还需要我李白,我随时可以回去。但在那之前,我不能把自己困在这徂徕山里,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写更好的诗,等更好的机会。"
韩准看着李白,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他说,"太白,我敬你。你说得对,人活着,不能没有念想。你去吧,去吴越,去天姥山,去看你想看的山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们还在这里陪你喝酒。"
李白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第三个到的是张叔明。
张叔明是个道士,穿着一身黄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起路来飘飘欲仙的样子。他在徂徕山的深处有一个丹房,常年在那里炼丹,据说已经炼了十几年了,却从来没有炼出过一炉真正的仙丹。但他乐此不疲,每天守着丹炉,念念有词,像是真的能炼出长生不老药来似的。
"太白居士。"张叔明走进院子,施了一礼,"听说你要远游?"
"张道长。"李白笑着还礼,"快请坐。"
张叔明在石凳上坐下,拂尘往膝上一放,说:"太白居士,你我相交多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讲。"
"你这一去,是往东南方走。东南方,属火,火克金。你是金命,这一路去,恐怕不太顺利。"张叔明煞有介事地说。
李白哈哈大笑:"张道长,你这是给我算命呢?我李白从来不信这些。命是天定的,路由自己走。就算东南方属火,那又怎样?我李白这把骨头,早就被长安的那把火烧过一次了,还怕再烧一次?"
张叔明摇了摇头:"太白居士,你就是太犟了。罢了罢了,我也不多说。这里有一道符,你带在身上,可保一路平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递给李白。
李白接过符,揣进怀里,笑着说:"多谢道长。有了这道符,我这一路就更放心了。"
其实他根本不信这些,但他不想扫了张叔明的兴。这个老朋友,虽然炼丹炼得有些走火入魔,但心是好的。
第四个到的是陶沔。
陶沔是个胖子,圆滚滚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个玉佩,走起路来玉佩叮当响。他是鲁郡最大的富商,家里有田有地有商铺,钱财无数,却偏偏喜欢和李白这帮穷文人混在一起,而且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酒就是带肉,六逸在竹溪的吃喝用度,一大半都是他出的。
"太白!"陶沔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你这家伙,要走也不早说!我让家里的厨子准备了一桌子菜,还有两坛兰陵美酒,都在后面挑着呢,马上就到!"
"陶兄,又让你破费了。"李白笑着迎上去。
"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陶沔一摆手,"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一起喝酒,我还不好好招待你一顿?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
正说着,两个家丁挑着担子进来了,担子上是食盒和酒坛。陶沔指挥着家丁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地往石桌上摆——酱牛肉、烤羊腿、清蒸鲈鱼、糖醋鲤鱼、炒鸡丝、拌黄瓜、腌萝卜、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羊肉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陶兄,你这是把家里的厨子都搬来了啊。"裴政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那是自然。"陶沔得意地说,"太白要走了,怎么也得吃顿好的。你们几个平时在这山里,不是啃干粮就是喝稀粥,今天跟着太白沾沾光,好好吃一顿。"
众人都笑了。
最后到的是孔巢父。
孔巢父是六逸中的老大,也是最稳重的一个。他穿着一身白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一看就是名门之后。他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看到满桌的酒菜,笑了笑:"陶沔,你倒是来得齐全。"
"孔兄,你可算来了。"陶沔说,"就等你了。"
孔巢父在李白身边坐下,把手里的酒葫芦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自己酿的桂花酒,去年秋天酿的,埋在地下一年了,今天挖出来,给太白饯行。"
"孔兄的桂花酒,那可是好东西。"韩准说,"去年我喝过一次,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今天管够。"孔巢父笑了笑,然后看向李白,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太白,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李白说。
"后天一早?"
"后天一早。"
孔巢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打开酒葫芦,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上了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馥郁,一倒出来,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来。"孔巢父端起碗,"这第一碗,敬太白。祝他一路顺风,游遍吴越山水,写出更多好诗。"
众人都端起碗,看着李白。
李白端起碗,心里有些发酸。他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孔巢父的沉稳,韩准的刚直,裴政的豪爽,张叔明的迂腐,陶沔的热忱——这些人,是他在东鲁最亲近的朋友。这两年,要不是有他们陪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被长安抛弃的那些日子。
"多谢诸位。"李白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两年,多谢诸位照顾。我李白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碗酒,我干了,诸位随意。"
他一仰头,把一碗桂花酒喝了个底朝天。
众人也都喝干了碗里的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裴政是个酒坛子,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李白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他们一起在白兆山下比武的事,说李白的剑法飘逸,出神入化,自己甘拜下风。
韩准喝得不多,但每喝一碗都要和李白聊几句天下大事。他说最近朝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安禄山在范阳拥兵自重,迟早要出事;杨国忠和李林甫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上乌烟瘴气。他说太白,你这一走,倒是清净了,我们这些留在鲁郡的,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张叔明喝了两碗就不喝了,他坐在一旁,手里捻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炼丹还是在念经。偶尔插一句话,说的都是些道法自然、长生久视之类的话,众人也不理他,由他去说。
陶沔是最能活跃气氛的一个。他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倒酒,一会儿又讲个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说太白,你到了吴越,要是喝不惯南方的米酒,就给我捎个信,我让人给你送几坛兰陵美酒过去,保证让你喝个够。
孔巢父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他跟李白聊诗,聊谢灵运,聊陶渊明,聊那些古代的隐士和诗人。他说太白,你的诗,已经有了自己的气象,不需要再学任何人了。你这一去吴越,看了那里的山水,诗一定会更上一层楼。我等着读你的新诗。
李白听着朋友们的话,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鲁酒的后劲很大,桂花酒更是甘甜中带着凛冽,喝得多了,头有些晕,但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在长安的那些日子,想起了皇帝的召见,想起了杨贵妃的笑容,想起了高力士的谄媚,想起了那些人的排挤和诽谤。他想起了离开长安那天的大笑,想起了在梁宋和杜甫、高适一起登高望远的豪情,想起了在徂徕山和这几个朋友一起饮酒赋诗的快活。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二十五年了。从二十五岁出蜀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间,他走了无数的路,喝了无数的酒,写了无数的诗,交了无数的朋友。可到头来,他还是一个人,一无所有,除了诗和酒,除了这把剑和这卷书。
但他不后悔。
他李白这辈子,活得痛快,活得潇洒,活得像个人。他没有阿谀奉承,没有摧眉折腰,没有为了五斗米折腰。他喝过最好的酒,见过最美的人,写过最好的诗,交过最真的朋友。他这辈子,值了。
可是,他还没有活够。
他才四十五岁,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诗没写,很多酒没喝。他不能就这么在徂徕山里待一辈子,不能就这么做一个隐士,一个醉鬼,一个被长安遗忘的人。
他要走。
他要去吴越,去天姥山,去看谢灵运看过的山水,去写李白自己的诗。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李白没有被打倒,李白还在,李白的诗还在。
"太白,你在想什么?"孔巢父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白抬起头,看着朋友们。他们都在看着他,目光中有不舍,有担忧,也有理解。
"我在想,"李白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在想,我李白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们这几个朋友。"
众人都愣住了。
"来!"李白端起酒碗,站起身,"这一碗,我敬诸位。谢诸位这两年的陪伴,谢诸位今天的饯行。我李白这一去,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徂徕山的竹溪,不会忘了你们这几个酒友。"
他一仰头,又喝干了一碗。
众人也都站起身,喝干了碗里的酒。
裴政喝得最多,已经有些醉了。他放下碗,忽然拔出腰间的长剑,在院子里舞了起来。他的剑法很高,一柄长剑在他手里使得如臂使指,剑光霍霍,风声呼呼,竹叶被剑气震得纷纷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好!"李白大声喝彩。
裴政舞了一趟剑,收势而立,气喘吁吁地说:"太白,你这一走,哥哥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趟剑,算是给你饯行了。你到了南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报我裴政的名字,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会给我几分面子。"
李白笑了:"裴大哥,多谢了。不过我李白这一路,是去游山玩水的,不是去打架的。你的剑,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裴政哼了一声,把剑插回鞘里,又坐下来喝酒了。
张叔明忽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太白居士要远游,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我给大家唱一段《步虚》,算是给太白居士送行吧。"
众人都鼓掌。
张叔明整了整道袍,手持拂尘,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但调子却很悠扬,带着一种道家的飘逸和空灵。
"太极分高厚,轻清上属天。人能修至道,身乃作真仙……"
他唱得很投入,摇头晃脑,拂尘在空中挥舞,像是真的在步虚飞升一样。众人听着,有的忍俊不禁,有的闭目摇头,都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李白却没有笑。他听着张叔明的《步虚》,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个老朋友,虽然迂腐,虽然可笑,但他的心是真诚的。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为他送行。
张叔明唱完了,向众人施了一礼,坐了下来。陶沔第一个鼓掌,大声说:"张道长唱得好!再来一段!"
"不来了不来了。"张叔明摆了摆手,"留着嗓子,等太白回来再唱。"
陶沔也站了起来,说:"张道长唱了道情,我来唱个俗的。太白,你知道我最喜欢唱什么吗?"
"什么?"李白问。
"《将进酒》!"陶沔大声说,"你写的那首《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多有气势!我每次喝多了都要唱一遍,今天更要唱!"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他的声音很粗,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了,但歌词却记得很熟,一个字都没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唱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声音忽然哽咽了,唱不下去了。
李白的眼眶也红了。
这首《将进酒》,是他数年前在嵩山写的。那时候他初到长安干谒不顺,遭权贵冷遇,心里憋着一股气,和朋友岑勋、元丹丘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写了这首诗。他写的时候,心里是悲愤的,是不甘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和"古来圣贤皆寂寞"的无奈交织在一起的。
如今陶沔唱出来,他听着,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韩准忽然大声说,"陶沔唱得好!虽然调子跑了,但气势到了!来,我们一起唱!"
他端起酒碗,站了起来,开口唱了起来。韩准的声音很好,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刚直之气。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孔巢父也站了起来,跟着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清越,像是山间的溪流。
裴政虽然醉了,但也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张叔明也加入了,用他那尖细的嗓子唱着,像是在唱道情。
陶沔擦干了眼泪,又唱了起来,声音更大了,调子跑得更远了。
六个人,站在竹溪草堂的院子里,站在徂徕山的秋风中,站在天宝五年的夕阳下,一起唱着李白写的《将进酒》。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唱到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时候,六个人的声音都哽咽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六个人的身上,洒在满地的竹叶上。溪水潺潺,竹叶沙沙,和着六个人的歌声,在徂徕山的秋风中回荡。
李白站在人群中,唱着自己写的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在长安被排挤的时候,他没有哭;被赐金放还的时候,他没有哭;病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哭。可此刻,听着朋友们唱着他写的诗,他却忍不住哭了。
他知道,这些朋友,是真的懂他。
他们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甘,懂他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懂他的"与尔同销万古愁"。他们不是在唱一首诗,他们是在唱他李白的一生,唱他们这一群失意人的共同心声。
歌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溪水的声音和风吹竹叶的声音。
六个人站在夕阳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孔巢父才开口:"太白,天快黑了。我们进屋去吧。"
李白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好,进屋。今晚不醉不归。"
众人走进草堂,点上灯,又继续喝了起来。
草堂不大,六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灯影摇曳,酒香四溢。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月亮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竹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这一顿酒,喝到了深夜。
裴政第一个醉倒了,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张叔明也醉了,靠在墙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炼丹还是在说梦话。陶沔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韩准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韩准还清醒着,但也喝了不少,眼神有些迷离,只是默默地听着陶沔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孔巢父和李白还在喝。
两个人对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谁也没有说话。
桂花酒已经喝完了,陶沔带来的兰陵美酒也喝了一坛,现在喝的是李白自己泡的药酒,味道有些苦,但后劲很足。
"太白。"孔巢父终于开口了。
"嗯?"
"你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吗?"孔巢父问。
李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巢父,你知道的,我李白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属于远方,属于山水,属于诗和酒。徂徕山很好,你们很好,可这里不是我的终点。"
"那你的终点在哪里?"孔巢父问。
李白笑了:"我不知道。也许在天姥山,也许在更南的地方,也许……根本没有终点。我李白这辈子,就是在路上的人。"
孔巢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你是李白,你注定要走的。我们这些人,留不住你。"
"不是留不住,是我不能留。"李白说,"巢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孔巢父笑了,"那是三年前,你刚从长安回来,在任城的酒楼里喝酒,喝醉了,在墙上题诗,写的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刚好也在那家酒楼,看到你写的诗,就过去和你搭话。我们一聊,就聊了一整夜。"
"是啊。"李白也笑了,"那一整夜,我们聊诗,聊酒,聊天下大事,聊得投机极了。第二天一早,你就邀我来徂徕山,说这里有几个朋友,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我来了,就认识了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就有了我们这'竹溪六逸'。"
"三年了。"孔巢父感慨地说,"一晃三年了。"
"三年了。"李白也感慨,"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三年。没有长安的勾心斗角,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酒,只有朋友。"
"那你还要走?"孔巢父问。
李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说:"正是因为快活,所以才要走。巢父,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苦,是安逸。苦的时候,人会想着奋斗,想着改变;可安逸的时候,人就会懒,会堕落,会忘了自己是谁。我李白在这徂徕山里待了三年,已经够安逸了。再待下去,我怕我就真的成了一个隐士,一个醉鬼,一个只会写诗的废物了。"
"你怎么会是废物呢?"孔巢父说,"你的诗,是天下最好的诗。"
"诗好有什么用?"李白苦笑,"我李白要做的,不是一个诗人,是一个宰相,是一个能安定天下的人。诗,只是我的余事。可现在,我除了诗,什么都没有了。"
孔巢父沉默了。他知道李白心里的苦。这个男人,表面上豪放不羁,整天饮酒作乐,可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他想做大事,想建功立业,想名垂青史。可现实却把他困在了这徂徕山里,让他只能做一个诗人,一个醉鬼。
"太白,"孔巢父说,"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要记住,你是李白。你的诗,你的剑,你的酒,你的豪情,这些都是别人没有的。就算你做不了宰相,你也是李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李白。"
李白看着孔巢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巢父,"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懂我的人。"
"我不懂你。"孔巢父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你是李白,你注定要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酒。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竹溪上,洒在徂徕山的每一个角落。
李白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巢父,"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什么梦?"
"天姥山的梦。"李白说,"几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飞到了一座山上,那山高得看不见顶,云雾缭绕,仙乐飘飘。我在山间行走,看到了海日,听到了天鸡,看到了熊咆龙吟,看到了电闪雷鸣。然后,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一个巨大的仙境出现在我面前……"
他描述着那个梦,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孔巢父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李白继续说,"那座山,就是天姥山。谢灵运当年走过的天姥山,'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的天姥山。"
"所以你要去天姥山?"孔巢父问。
"对。"李白转过身,看着孔巢父,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我要去看看那座在我梦中出现过的山。我要去看看谢灵运看过的山水。我要去那里,写一首诗,一首我这辈子最好的诗。"
孔巢父看着李白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留不住他了。
"好。"孔巢父说,"你去吧。我等着读你的诗。"
李白笑了,走回桌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来,巢父,再喝一碗。"他说,"今晚不醉不归。"
两个人又喝了起来。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东方发白。
裴政、张叔明、陶沔都醉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堂里,鼾声此起彼伏。韩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孔巢父也有些醉了,眼神迷离,但还勉强坐着。
李白是最清醒的一个。
他喝了一夜的酒,却越喝越清醒。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翻腾,在呼之欲出。
他站起身,走到草堂的角落,那里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他铺开一张宣纸,磨好墨,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写。
他站在书案前,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徂徕山的竹溪,朋友们的笑脸,长安的城阙,杨贵妃的笑容,梁宋的高台,杜甫的诗句,还有那个梦,那个天姥山的梦。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他的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纸上飞起来一样。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写: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写到这里,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书案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里,满是激动和狂热,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个仙境,看到了那些仙人。
孔巢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站在李白身后,看着纸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诗。
不,这不是诗,这是梦,是仙境,是李白的灵魂在飞翔。
李白缓了一口气,又提起笔,继续写: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最后一个字写完,李白把笔往地上一扔,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大声喊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哈哈哈哈!"
孔巢父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诗,看着那个大笑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他知道,李白写出了一首千古绝唱。
这首诗,会流传下去,会被千千万万的人传诵,会让李白的名字永垂青史。
而他,孔巢父,是这首诗的第一个读者。
"太白,"孔巢父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李白停止了大笑,转过身,看着孔巢父,然后说:"就叫《梦游天姥吟留别》吧。留别东鲁诸公,留别你们这几个朋友。"
"《梦游天姥吟留别》……"孔巢父喃喃地重复着,"好名字,好诗,好一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宣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在品味。
读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激昂和悲愤。
"好!"他大声说,"太白,你说得对!我们这一辈子,就是不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就是要活得开心,活得自在!你这一走,走得好!走得痛快!"
李白笑了,走过去,拍了拍孔巢父的肩膀。
"巢父,"他说,"这首诗,就留给你们了。算是我李白,留给东鲁诸公的一点念想。"
孔巢父小心翼翼地把宣纸折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件稀世珍宝。
"太白,"他说,"你放心,这首诗,我会好好保存的。等你将来名满天下了,我就拿出来,告诉别人,这首诗,是李白在我徂徕山的竹溪草堂里写的,是写给我们竹溪六逸的。"
李白哈哈大笑:"好!到那时候,你们几个,也跟着我李白沾沾光,名垂青史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泪光。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竹窗洒进草堂,照在满地的酒坛和醉倒的人身上。裴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张叔明靠在墙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陶沔趴在桌上,鼾声如雷。韩准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李白和孔巢父,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天亮了?"他问。
"天亮了。"孔巢父说。
"太白今天要走?"韩准问。
"今天走。"李白说。
韩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李白面前,拱了拱手:"太白,一路保重。到了吴越,记得给我们捎个信。"
"一定。"李白说。
裴政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怎么?天亮了?太白要走了?"
"要走了。"李白说。
裴政一下子站了起来,酒也醒了大半。他走到李白面前,一把抱住了李白,粗声粗气地说:"太白,你这家伙,说走就走!哥哥我舍不得你啊!"
李白拍了拍他的背:"裴大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游遍了吴越,就回来看你们。"
"你说话算话!"裴政松开他,红着眼睛说。
"算话。"李白笑了。
张叔明和陶沔也醒了。张叔明整了整道袍,走到李白面前,施了一礼:"太白居士,一路保重。那道符,记得带在身上。"
"带着呢。"李白拍了拍怀里。
陶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李白手里:"太白,这是一点盘缠,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陶兄,这……"李白想推辞。
"拿着!"陶沔把银子按在他手里,"你这一去,山高路远,没钱怎么行?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陶沔!"
李白看着陶沔那张圆滚滚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一热,把银子收了下来。
"好,我收。"他说,"陶兄,多谢了。"
"谢什么谢!"陶沔摆了摆手,眼圈却红了,"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一起喝酒。到了南方,要是喝不惯那里的酒,就给我捎个信,我让人给你送兰陵美酒过去!"
"好。"李白说。
众人走出草堂。
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凉,阳光明媚。徂徕山的枫叶更红了,在秋风中摇曳,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竹溪的水更清了,潺潺地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李白的马已经牵来了。那是一匹白马,是他从蜀中带来的,跟着他走了很多年,已经有些老了,但精神还很好。马背上驮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剑、书、衣服和酒。
李白走到马前,摸了摸马的脖子。白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像是知道他要出远门了。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的五个朋友。
孔巢父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诗稿,目光中满是不舍。韩准站在他旁边,面容依旧刚直,但眼神中也有一丝柔软。裴政站在韩准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红着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张叔明站在裴政旁边,手持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为他祈福。陶沔站在最后,用袖子擦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白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诸位,我走了。"
"太白,一路保重!"孔巢父说。
"保重!"众人齐声说。
李白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沿着竹溪旁的小路,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朋友们的脸,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他骑着马,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徂徕山的风景在他身后渐渐远去,竹溪的水声渐渐消失,朋友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秋天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白马上,洒在前方的路上。
他骑着马,走出了徂徕山,走出了鲁郡,向着南方,向着吴越,向着天姥山,走去。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江南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他知道,他的下一段人生,开始了。
而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会和他的名字一起,流传千古。
正是:
徂徕秋霁病初瘳,竹畔高筵饯客游。
鲁酒倾樽招逸侣,清歌击箸挽行舟。
梦天椽笔抒孤愤,傲世辞章谢故俦。
一骑飘然辞鲁郡,不折权贵向沧洲。


特别鸣谢
1.中国精英诗人:黄雪玲,女,1958年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东郊镇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曾是海口市诗词楹联学会秘书长等。
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6.中国精英诗人:吴国栋,网名悠悠过客。安徽省宿松县人。旅居北京。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诗集《效颦集》
7.中国著名艺术家、诗人:谢瑛中。笔名:粤化瑛 ,复合型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工商银行化州支行干部,中国化橘红之乡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化橘红第一镇广东化州市平定镇人。
8.中国精英诗人:申林征,河南平顶山人,诗词爱好者。
9.中国精英诗人:林武刚,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等。
10.中国精英诗人:欧敏(清风)海南省海口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
11.中国著名作家:陈求清,海南乐东县人。
12.中国著名作家:李辅庆,广东茂名人。
13.中国著名作家、著名摄影家、中国精英诗人:叶子青青,本名桑新华,女,大学学士,山东泰安市人。曾任肥城市政府副市长、泰安市教育局长、党委书记。
14.中国精英诗人:王铁忠,河北衡水人,中石油高级政工师,大学文史专业毕业。
15.中国精英诗人:陈雪云,笔名:上官文若,男,1956年8月5日出生。黑龙江省同江市人。
16.中国精英诗人:吳華龍, 广东茂名;爱好,诗,词,歌赋。
17.中国精英诗人、书画家:王尧时,字得一,号天池闲鹤。
18.中国精英诗人:邢孔跃,曾任乐东县宣传部常务副长、商务局长、建设局长。
19.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刘明霞,微信名晚晴,吉林松原人。
20.中国精英诗人:虎川,本名柳朝彪。湖北宜昌人。
21.中国精英诗人:李锋,1966年月12日出生,男,汉族,广东省化州市人。
22.中国精英曲作家:张庆茂,云南保山人。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会员,保山市音乐家协会主席,原保山市文化馆馆长,研究馆员。
23.中国实力派作家:敬伟德,男,汉族,大学数学系本科,理学学士。云南地方史专家,研究员。
24.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胡江宁,上海浦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古典诗词爱好者。
25.中国精英诗人:杨明才,网名黑格杨,黑哥,【山西绛县人】曾用名才才。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退伍老兵。
26.中国实力作家:刘泽达【湖南邵阳人】
27.中国精英词作家:陈爱平【广东省河源市东源县康禾镇人】县关工委副主任;退休前是县政府办副主任、主任科员。
28.中国精英词、曲作家:张新中(中歌)【中国电信】
29.中国精英诗人:陈法营,字悟金,中共党员,【河南省尉氏县洧川镇枣陈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尉氏县诗词学会秘书长,出版有《悟金集》
30.中国精英诗人:袁华成,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遵化店镇人。笔名二月。
31.中国精英词作家:李文亚,1949年生,男【湖北省武汉市人】
32.中国精英诗人:李胜,网名:品味居士,男,汉族,【安徽省霍邱县人】中共党员,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委联合参谋部某局机关办公室主任,上校军衔。
33.中国实力派作家:王淳娜,曾用名(王春娜)1954年生【黑龙江省人】哈尔滨市作协会员。
34.中国精英诗人:吴春元【河南省濮阳市范县人】
35.中国精英诗人:奇石 【 黑龙江人】
36.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段明旭【云南施甸人】就职于保山学院,喜欢文艺创作。
37.中国精英诗人:谢达安,网名绣江寒子【广西容县浪水镇泗河人】
38.中国精英诗人:翟桂花,笔名小草。国际诗评委员会负责人【郑州市人】
39.中国精英词、曲作家:吴世海1941年生,【湖南溆浦人】
40.中国实力派作家:黄玉萍,故乡安徽安庆宿松,现居广州。
41.中国实力派作家:徐跃前,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原籍安徽,旅居深圳。
42.中国实力派艺术家:慧修(原名李秋红)女,中共党员,【辽宁省营口市人】
43.中国精英诗人:朱秋芳,网名:爱家南人,军旅生涯数十载,现居山东,中共党员。爱好文学书法,酷爱诗歌。
44.中国精英诗人:陈红花,字,晨虹,笔名,伊人。【山东省龙口市人】。
45.中国精英诗人:李梅,网名:踏雪寻梅【重庆市渝中人】爱好散文,诗词写作。
46.中国精英诗人:博览:名宋振太,【山东青岛即墨人】,退伍军人,共产党员。
47.中国精英词作家:刘晓平,网名:云台山水。北京东方星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经理【河南孟州市大定办人】
48.中国精英诗人:辛淑英,网名:一米阳光【黑龙江】。
49.中国精英诗人:施性山,字得清,网名渠阁居士。【1952年生,福建石狮人。】
50.中国精英诗人:海韵,本名王海运。【祖籍河北省巨鹿县,现居住内蒙古包头市。】
51.中国精英诗人:罗再平(卖油翁)【浙江绍兴】
52.中国精英诗人、书法家:胡广勤【宝鸡】
53.中国精英诗人:尹学仁【福建省浦城县临江镇锦城村】
54.中国实力作家:邹玉成(六月来风)【湖北赤壁市】
55.中国精英诗人:冯强升【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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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中国精英诗人:杜梅(山菊)【河南省正阳县】
61.中国精英诗人:邓小阳,[湖南,衡阳市,珠晖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70岁,爱好散文,诗词写作,荣获全国作品展示优秀奖及奖杯荣誉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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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中国精英诗人:叶胜华【贵州省盘州市丹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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