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克
我父亲下了一辈子井。三十四年,兴安台。
退休那年,我陪他最后一趟上矿。老头子站在井口边,啥也不说,就那么钉着,站了快半个钟头。风往井口里灌,呜呜的,像有人在底下喊他。临转身,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说:“这口井,养活了三代人。”
那是煤井。后来,封了。
城也跟着沉了几年。前些年外面传咱这儿房子论套卖。有人来看过,住一阵,走了。走就走吧——山又没走。
鹤岗的秋来得早,刚进九月,小兴安岭那边就落霜了。我在湖边遛弯,常碰见几个老矿工坐成一排晒暖,聊的全是当年:谁一天挖过八吨,谁遇上冒顶埋了半截又自己爬出来。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就不吱声了。
末了,有个老头说:“房子便宜还不好?我孙子在杭州,一个月房租顶咱一年取暖费。回来住着,谁也不用求。”
又有人朝北边努努嘴:“萝北那头,如今挖的可不是煤了,是石墨。”旁边接一句:“就铅笔芯那玩意儿?”大伙都笑了。
我后来去了萝北。
跟想的全不一样。没煤灰飘,没机器轰鸣,路边栽着一溜白桦。电动矿卡来来去去,安静得不像话。
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话慢条斯理。他领我进实验室,指着一碟黑粉末说,这是6N5的,六个九点五。我不懂,就问:到底有多纯?
他说:十吨料里,杂质五克。
我愣了一下,心里把这分量掂了掂。五克,一张打印纸的分量。
我问他是哪儿人。他说本地的,矿工家孩子,我爷、我爸都是井下的。大学念的材料专业,毕业就回来了。我说回来干这个?他说:对啊,接着挖——就是换了个挖法。顿了顿,又补一句:“烧不着。”
石墨这东西,跟煤是同根生的,都是碳。可煤的命是烧,烧完就散了。石墨不靠烧:磨成粉,它还是它;压成片,它还是它;装进电池,用完收回来提纯一遍,还是它。
老一辈下井,抡镐、扛木、推车,全靠肩膀和腰上的力气。如今的年轻人坐在玻璃隔间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小数点后第五位差一个数,这批料就废了。上个月就有一炉差了这么一个数,整炉回炉。老师傅在走廊里蹲了一宿,烟头攒了一撮。
我跟老曲聊过这事。老曲以前是掘进队班长,矿关了在家歇了几年,如今在石墨产业园门口当保安。他左腿比右腿细一圈,是井下落下的老伤。登记本翻到第三十七页,密密麻麻全是车号,就一年的量。
我说:你憋不憋得慌?
他说:憋啥,不都一个理儿嘛——把地底下的东西弄出来,给国家使。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登记进厂的车,语气平得像说今早吃了啥。我听着,心里头就酸了。
我跟他说:咱鹤岗人,是不是跟这石墨一个样?
他不吱声,低头抽了口烟,半晌,说:“你可真能扯。”
说完把烟摁灭,冲我摆摆手——进厂的车等着登记呢,你搁这儿挡着门了。
开春,我陪父亲去了产业园展厅。展柜里立着一块提纯的石墨,灯光下黑得发亮,干干净净。父亲背着手看了半天,忽然伸出右手,隔着玻璃虚虚掂了一下——那是他掂了一辈子煤块的手势,块头够不够,成色好不好,手里一掂就有数。他右手中指弯着,伸不直,是当年攥镐柄攥出来的。
他说:“轻。”
我说:“值钱。”
他像想起什么,又问:“多纯?”
我说:“十吨里,杂质五克。”
他又盯了半天,说:“那行。”
如今再回他待过的老矿区,井架拆了,井口平了,长了一地荒草。往北望,产业园的灯火到半夜还亮着。
我夜里常望那片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我知道底下有什么——亿万年压出来的黑石还在。他们那辈人的腰是弯着的,可这座城的骨头,还直着。
墨色无声。
但它沉,沉得压秤。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